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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曾国藩召见淮军营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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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新年,天下改元,从此中国进入了晚清大变局中的小阳春——“同光中兴”的第一年。
此时在著名的北京政变中获得全胜的慈禧太后和掌中枢的恭亲王奕坐稳了养心殿,便把全部注意力移到与太平天国的战争上。咸丰皇帝对洪秀全恨之入骨,遗诏必欲全力除之,谁打下金陵就封王等等的话言犹在耳,所以朝廷又连接下谕旨,督催李鸿章尽早进兵。
这里一切差具规模,所以李鸿章决定到春天江水略涨就出发。一时间安庆军营上下都在打点行装,群情踊跃。宇文都灵除了给李鸿章整理文牍之外,多半给李昭庆打下手,营务处琐碎太多,尤其是要出发的当口,简直忙不过来。下午李鸿章到营务处查看情况,两人连忙一一汇报,表示一切基本就绪,有什么遗漏的也只有到上海再说了。李鸿章说:“你们这里我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却又有另一件让人不放心的事。”
原来,淮军成行在即,曾国藩自然要对李鸿章和新军送别、提醒、嘉勉;正好他还没见过这些人什么样子,便要李鸿章带着淮勇的几个营官去他在安庆的行辕相见。
李昭庆和宇文都灵都觉得这是曾国藩必然要做的,而且众将能在曾大帅面前露露面,是件好事儿,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鸿章说:“都灵对我淮勇几位管带都已见过否?”
“与姜同知已经非常熟悉,汪县丞也见过好几次了,但是一直没去军营驻地,所以对另几位尚未谋面。”
“幼荃是熟知他们的,除了望蟾举人出身,其他人都无科名,曾大帅最重视读书人,我们那些管带实在是带不出去。”
李昭庆说:“汪樵仙不也是廪生么?”
“捐纳而来的廪生,和无科名没什么区别。李因斯更好,在县学报了名之后根本没去参加过考试。颜枫华则压根也没读过几天书,不知道认识几个字。而且这些人未中绳墨,初见贵人,未免行差踏错,只怕是入不了曾大帅的法眼!”李鸿章确实担心自己的部下万一在曾国藩面前表现太差,或会影响自己此去上海的前程。
宇文都灵觉得他未免有点过分小心,笑着说:“兄长挑人的眼光不会错,我觉得不用担心啊!”
李鸿章看了他一眼,说:“你不知道!我老师最重人的道德和文章,略微有点差错的就会被他严厉批评;我现在是用人太急,无人可用,只好截短做长,怕的是中用不中看!”
宇文都灵说:“姜望蟾文雅温润,又是举人,肯定没问题;汪大哥也很稳健朴实,应该也没问题,其他人要不就不带他们去呗!”
李昭庆说:“不去?怎么跟大帅交代?”
“家里发大水啦,吃坏了拉肚子啦,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宇文都灵想起以前编请假条的种种“天才”理由来。“要不咱俩去冒充一下?”
李昭庆笑:“那要是让曾大帅知道咱骗他,不是死得更快!”
李鸿章不理他们胡说八道,说:“去是一定要去,而且就是明天。”
“甭管那么多了,哥,今晚您不是要去营地巡视?再多嘱咐嘱咐他们得了;不管曾大帅怎么看,我们马上就去上海了,把仗打好才是真的,道德文章顾不上。”李昭庆这些话倒是比较中肯。
于是,晚上李鸿章带着李昭庆和宇文都灵等人,特意冒着初春的薄雪,到淮勇营地,巡视思、文、骋、华四营,一是抚慰马上要出征的将士,二是当面关照几位营官晋见曾国藩的相关事项。
知道李鸿章他们要来,除了骋字营管带李因斯前天被李鸿章派到清江接刚从口外买来的战马尚未回来之外,其他营官早就在营门口迎接。营地一片帐篷,黑暗中灯火也不多,显得李鸿章的随从们点起的大灯笼分外耀目。众人向李鸿章行礼后,就陪着他巡视各营。正是吃饭时候,四个营分别在营地四角驻扎,彼此能看见,但互相之间间隔得很清楚。除了骋字营非常安静,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该守卫的还是守卫,该整修器械的还是整修器械,就是轮到吃饭休息的,说话声音也很低。其他三个营就能听见各种声响,华字营里甚至飘出吹拉弹唱的声音。李鸿章并不表示意见,只是一路巡视,不时面带微笑,鼓励几句。
巡视一圈之后,一行人到汪思伦的大帐休息。大帐里点起了明亮的灯烛,又烧了两个大暖炉,亲兵们送上滚烫的热茶。李鸿章坐在大案后面的一张铺着狼皮褥子的圈椅里,其他人在大案旁边围坐。
宇文都灵坐在李昭庆旁边,李昭庆向其他人介绍:“这位是大人的军机官,也是大人的契弟,名叫宇文都灵。以后请各位多支持配合。”又对宇文都灵说:“都灵,望蟾你很熟悉了。这位是思字营管带,汪思伦。华字营管带,颜枫华。这位是思字营分管,汪思白。”宇文都灵很客气地跟他们拱手见礼,暗自想这一阵都在弄轮船的事,没有好好学习《清史稿》,对这几个人都没看过其基本事迹,回去必须好好补课。
被薛毅弘翰林称为“地痞二混子”的颜枫华,长得倒完全不像《我爱我家》里的季春生,眼神很灵活,圆脸,五官有点女性化的柔和,虽然三十来岁了,但很活泼,爱说爱笑。汪思伦和李鸿章同岁,但由于常年乡居打仗,比李鸿章看上去要老一些,身材高大,眉目端正,皮肤黝黑,在精干中透着实诚。而汪思白和汪思伦并不是特别像,他话不多,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向别人时很认真,有点钝钝的暖意,宇文都灵对他很有好感。因为曾国藩点名要看的是“四位管带营官”,所以他不在明天的参谒名单里。单就外表来看,这些人完全拿得出手,李鸿章挑人眼光绝对不错。
李鸿章入座就切入正题:“各位,节后大军就要东征,尔等都一切准备就绪否?”
众人纷纷回答,早就准备妥当。
李鸿章又说:“明日一早,各位要随我面见曾大帅。一是辞行,二是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曾大帅官居两江总督,身任湘军统帅多年,威仪不比寻常,尔等必须牢记恭谨受教几个字。”
大家答应一声“是”。
李鸿章接着说:“曾帅平时最推重读书人,亦最看重个人品德,所以大家务必要显得诚恳朴实,说话要文雅谦逊,宁可不说,不要说错。行事举止亦要按照规矩,不可以任意。望蟾熟悉礼仪,不妨随时提醒提醒。总之第一次见曾大帅,我淮人千万不可以丢脸。”
姜文嘉笑道:“恩师放心,曾大帅前年视察三河镇的时候我见过一次,非常平易近人。官场礼仪我还懂点,到时大家跟在我后面就可以了。”
颜枫华斜过眼看看他,意思是凭啥跟在你后面。
李鸿章说:“曾大帅最讲究早起为立身之本,最恨晚起和迟到;明天卯时三刻各位就到大营集合,不得迟缓。李骋烟马匹已经接妥,我叫他连夜从清江水路返回,明早一同参谒。”
第二天天蒙蒙亮,宇文都灵就起来了,因为李昭庆太忙,所以今天面见曾国藩的事情,由他听李鸿章招呼,一路随行。李鸿章坐轿,宇文都灵和那四位坐马车,营务处的两个戈什哈跨辕。
一上车,颜枫华直打哈欠,说:“昨晚玩了大半宿,又输了二两银子!我这一阵赌运忒坏!”
姜文嘉说:“少荃师昨晚刚巡视,可别叫他知道你在营里聚赌。”
颜枫华说:“要是他知道了,就是你们几个告的密。我瞅瞅我瞅瞅,谁像打小报告的?”
汪思伦皱眉带笑地说他:“马上要见曾大帅了,你有没有一点正形?多大的人了就想着玩儿。”
宇文都灵觉得颜枫华挺逗比的,笑说:“晓轩兄,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嘛。”
颜枫华一拍手:“哎!这话我爱听!到底是上海大地方来的,就是不一样,就是有学问。”
姜文嘉问宇文都灵:“都灵等会也一同见曾大帅么?”
“不不,我是给少荃大人当听差来的。”宇文都灵笑着说,“总督行辕左近街上有一家南山茶楼,我在那里备好午饭等你们诸位。”
颜枫华说:“这个好,想得周到!正好我早饭也没赶得及吃,中午得多吃点。”
“呵呵,祝各位营官见曾大帅大获成功。”
姜文嘉自信地微微一笑,用手里的折扇轻轻敲着手心,好像在脑子里默默过着词儿。汪思伦也一本正经地在想着什么。
颜枫华见大家都不做声了,又去惹一直不参与讨论的李因斯,在他大腿上猛拍一掌:“喂!你想什么呢?不是也跟姜老师一样在背词儿吧?”
李因斯皱眉瞟他一眼,依旧不说话。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宇文都灵看到他非常消瘦,也很年轻,高鼻梁尖下巴,有种扑面而来的冷气森森,虽然不很像薛毅弘所说的流氓恶少,但看上去非常不好亲近。
说话间到了,李鸿章下轿,带着四个人进入总督行辕正门;宇文都灵留下戈什哈在门口听令,自己走到装修精致的南山茶楼,找了对着长江的二楼雅间,点了一壶此间有名的白云茶,又把中午的菜单定好,嘱咐掌柜的买好长江活鲜,然后一边坐看风光一边玩手机,听音乐。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当初看过王世襄的文章,知道皖南特产琴鱼,产量稀少,是佐茶珍品,于是特意点了一碟。等端上来,只见是仅仅半寸左右,细如火柴的淡红色小鱼,用细火略略烘焙,浅浅铺在一只青花浅碟里,十分雅致。按照文章里介绍的吃法,宇文都灵用手指拈取一尾细品,味道很清淡,但有特殊的清香,再喝一口白云茶,确实别具风味。即使这一碟就要价三钱银子,依然值得。于是他叫掌柜的再多准备一些,中午等那些人一起享用。
掌柜的有点为难地赔笑说:“爷,这琴鱼本就稀少,又娇贵得很,上岸即死,遇热就潜入溪底,所以捕捞必须在每天清晨,细纱作网,能手也不过只能捕得二三十尾。所以都是即捞即烘,没有存货。”
宇文都灵跟着李昭庆办了好一阵营务,对于应付商家俗人也学到了一些本领,于是笑道:“掌柜的,我是外乡人,你这话或许就信了。不过待会来的都是本省官长,他们是内行,这些托词话且与我说不着。银子在此,请去准备。”
见钱不赚的当然不是好掌柜。掌柜的不但诺诺而去,更叫人启开后院封土,准备好上品醇酒。
宇文都灵把手机游戏玩到好久,饥肠辘辘,一看时间已经中午12点,居然那些人还没露面,不由心里嘀咕。要知道这个时候没有电灯,作息时间一切就早不就晚,最晚十一点一定吃午饭了。如果被曾国藩留下吃中饭,肯定会让戈什哈通知自己。要不就是越谈越高兴忘记时间了
正想着,随着楼梯声响,“都灵!都灵!你在哪里呢?”颜枫华一边嚷着一边上楼,宇文都灵忙把他让到雅间。
“见完曾大帅了?他们人呢?”
颜枫华坐下就先喝了整杯茶,才喘着气说:“见啥呀,别提了,到现在大家伙都干晾在那里呢,我可饿的受不了了,有什么吃的?”
宇文都灵忙叫掌柜的先上现成的点心。掌柜的应声端来一碗汤圆,颜枫华真饿了,拿起勺就吃。宇文都灵笑问:“怎么回事?曾相不在么?”
“谁他妈知道怎么回事!”颜枫华连吃几只汤圆方才回答,“我们刚到,行辕里的材官就说曾大帅正在江边巡视防务,叫少荃大人同去议事,要我们留在原地不要擅自离开。这一下子就等了快两个时辰,连曾大帅的毛都没见到!等得那叫一个唇干舌燥,要喝茶吧,死老学究姜望蟾,还偏说那茶是摆着看样子的,喝不得!你说这谁受得了?”
“哈哈哈哈”,宇文都灵笑,“看来曾大帅是故意摆你们一道啦!那三位倒都屏得牢?”
“他们?望蟾那是把能装放在车上——忒能装!把曾大帅屋里挂的字字画画,花花草草看了一个遍,跟要认亲似的,那叫一个稳!看得我肚肠都痒痒!汪大哥也不满意着呢,不过他算是我们这些人的老大,不能跟我一样跑出来,在那里打盹呢,都睡了好几觉了。”
“小李同学年纪轻轻倒也不着急?”
“最可气就是这李骋烟,都灵你是不熟悉,别看他看着还像个人似的,其实是西乡有名的小流氓!今天倒是忒能装文静,我叫他一起出来吃点东西再说,死小子居然说李大人关照不能擅自行动,不要在曾大帅面前丢脸!你说可气不!”
颜枫华说完,气呼呼地又开始吃春卷、馄饨什么的。
宇文都灵待他吃的差不多了,就劝他还是快回行辕,“弄不好曾大帅这就回来了呢,别人都在你不在那多不合适!咱不是为了给大帅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么?等也等了这么久,再熬一会呗!待会要找不见你,少荃大人也会不高兴的。我这里好菜都备好了,等你们结束了好好吃。”
颜枫华牢骚也发了,肚子也填得半饱,于是也就听劝离开茶楼,返回总督行辕。
这一下倒没再等多久,除了李鸿章被曾国藩留下再谈通宵之外,其他几位都来南山茶楼上,宇文都灵给他们准备的菜色本来就新鲜丰盛,又加上已经四五个钟头没进食,大家都胃口不错。
宇文都灵笑问:“别光顾着吃啊,曾大帅见的如何??”
汪思伦说:“总督大人也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威风,便衣接见我们的,看上去就是很普通的一个老头,谈话很亲切。”
姜文嘉笑道:“没想到曾大帅知道我协助官军收复三河镇的往事,这次大加谬赞了一番,真是惭愧呀。”
宇文都灵笑:“望蟾兄本来就是文采焕然,又是曾大帅最推崇的书生典兵,深获其心是必然的!”
姜文嘉听了他的话心里高兴,但还是显得挺谦逊的,说:“哪里哪里,都灵兄说的好。”
汪思伦说:“这次最实惠的是骋烟,曾大帅当场就许了他千总衔!”
宇文都灵知道这些人以团练起家,偶尔也协助官军作战,所以都有官职,姜文嘉已经是同知,汪思伦是县丞,颜枫华是守备;只有李因斯还没有一官半职。
宇文都灵笑着对李因斯说:“那倒真是大好事,来,我以茶代酒,恭喜李大人,贺喜李大人!”
李因斯露出一点笑容,拱手说:“多谢军机官。”
颜枫华说:“你小子运气真好,一上来就弄了个六品顶戴!也不知曾大帅看上你哪样了!你这个必须请客啊。”
李因斯说:“其实曾大帅给与不给,无所谓。此去上海,收复郡县,何愁功名不就。”
颜枫华“切——”的一声,“瞧这现成话说的!那刚才你倒是当面拒绝呀!”
姜文嘉笑说:“纯属嫉妒啊!换你你拒绝不?不过呢,曾大帅也不会给你什么官职啦,你看着就不怎么正经。”
“就你正经!假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