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舞》新泽天涯

25、幻影

　　“殿下快上来吧，别在温泉里睡着了！“
　　朔月从旁边拿来了衣服，对水中的夕扬说着。而夕扬却像个倔强的小孩似的，直摇头。朔月似乎没有办法了，只轻轻叹了一声。而此时，山洞之外传来了脚步声，朔月快速地回头过来，很快水汽又在她的脸上凝成了那个鬼面具。
　　“殿下，该起来休息一会儿了，你受了伤身子弱，泡太久会晕过去的。”
　　故参远远地站在洞口，并未进来，说完之后，便又退了出去。
　　夕扬这才踏出水来，穿上衣服，靠着山洞壁坐了下来。“玉姐姐，夜晚外面风大，请故先生进来吧。”
　　朔月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殿下，以后，还是不要再叫末将的本名了，末将担心会给殿下惹来麻烦。
　　依旧是手语，言毕，朔月转身走了出去，招呼山洞外的故参。
　　本名？大概吧。为什么自己依旧喜欢叫朔月是“玉儿”？夕扬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这大概是在凤皇朝的一年中，留给她唯一的记忆吧。当玉儿也不再是玉儿的时候，是否自己应该彻底从记忆中删去关于凤皇朝的一切？
　　也包括……他的一切？
　　她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脸，不知何时，两行泪水从脸上悄悄地滑落下来。
　　原来，这就是离别的痛苦么？住在明华宫的时候为什么不觉得？他来了，他走了，为什么那时候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同？那时候总觉得他走了总还会回来，对么？
　　现在是她走了，而他，依旧在遥远的凤皇朝皇城中，守着他的家，他的国。

　　当夕扬睁开眼之时，却发现自己正被人抱着走，猛然抬起头来，才发现抱着自己的人是故参。很显然故参也被自己的突然惊醒而吓了一跳，愣了半晌，然后小心地把她放下来。
　　走在前方的朔月这才回过头来，微微一点头。“刚才殿下睡着了，故先生说不用叫醒你，所以才准备送您回去的。”
　　“既然殿下醒了，那么，草民告退。”故参微微一鞠躬，对夕扬笑了笑，然后准备转身离开。
　　“谢谢，故先生！”
　　其实故参已经走出好远了，听到夕扬的这句话，他又缓缓回头来，微微一笑。
　　“殿下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呢。”
　　朔月的声音，尽管她来到绿陵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但是夕扬依然不太适应她的声音，大概是早已习惯了她的手语，更何况她这声音和她那惊艳的长相根本不符。
　　“你的声音，原本，不应该是这样吧？”终于夕扬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是受伤，还是……别的原因？”
　　朔月停顿了半晌，伸手拉开了领口，露出了脖子上的那道伤疤。
　　“这是……”看着这道疤，夕扬不由得诧异了，如果让她挥刀杀人，同样位置必定是一刀毙命，而朔月不仅没有死，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是当年在极北战场上，湘夫人为了救末将，冒险割下的一刀。”朔月说道，“末将在大火中被粉尘烫伤了喉咙，如果没有湘夫人的这一刀，恐怕，末将早就死了。”
　　“烫伤？”夕扬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原来，你的声音会这样，是烫伤的后遗症吗？”
　　朔月点了点头。
　　“之前你一直不说话，也是这个原因吗？”夕扬追问道。
　　而朔月却摇了摇头。
　　“还有恢复的可能吗？”沉默良久，夕扬才抬头望着她的鬼面具，问道。
　　“殿下既然倦了，就请休息吧！”朔月却没有回答，反而转移了话题。她伸手撩开营帐的门帘，然后微微弓下了腰。
　　我不喜欢你这样！
　　夕扬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生气，但是这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声，仅仅只是口型。不过，朔月看明白了。
　　但是您必须这样，因为现在的您是九王爷，而不是月贵人！
　　朔月如此回答，依旧撩着门帘，毕恭毕敬地等待夕扬进门去。“殿下请放心，末将会守着殿下的。”
　　最终，夕扬是拂袖而去，并重重地拉下了门帘。
　　她知道朔月的意思，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回不去了。
　　吹灭蜡烛，她扑在了床上，紧紧捂着自己的脸，让自己尽量不要发出抽泣的声音来。
　　回不去了么？真的，再也回不去了么？

　　翼皇帝抬起了头，透过面前的烛光，注视着对面的那一缕青烟。
　　“怎么了？”他问着，然后淡淡一笑，“你既不愿意让自己公诸于世，又何为来见我？”
　　青烟没有笑，只呆在原地，静静注视着翼皇帝。
　　“那好吧，我不问你，这个位置留给你，你随时都可以来。”
　　末将谢过陛下。
　　依旧听不见先知的声音，但是，那种思绪却非常清晰，让他可以知道先知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为何，今天末将想来见陛下。
　　“哦？”翼皇帝重新抬起了头，注视着正在向他缓缓飘来的青烟。
　　也许，这个问题根本就是空话吧。末将只是想问问，陛下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总留在御书房了，偶尔也会去妃嫔的宫中走走，看来，陛下是打算好好接受那些孤单的美人们了，对吧？
　　翼皇帝不由得笑了起来，也许，他也没有料到先知会问这个问题。“为何突然这样问？”
　　很快，长公主就要诞生了，陛下，可是，皇后的位置，可空着呢。
　　“我的后宫，先知也想关心么？”
　　末将可不敢！先知笑道，末将只是觉得，那离开后宫的月贵人，对陛下很不舍罢了。
　　是啊，旭阳！自她离开以来，翼皇帝这才第一次重新念起她的名字！好歹她也曾是自己的妃嫔，而这段时间里，大约是把目光都聚集在追查龙源的身上去了，竟然忽略了她。
　　“她回到绿陵之后，还好吗？”他问。
　　回陛下的话，她现在，已经是绿陵的九王爷了。
　　“九王爷？”翼皇帝笑了，“好，很好，我知道，她不会让我失望的。”
　　陛下就这么肯定地把筹码压在她和绿陵的身上么？先知又问。
　　“不是我把筹码压在了她身上，”翼皇帝注视着青烟，肯定地说道，“是你。”
　　先知没有回答。
　　“或者，应该说，你把筹码压在了旭阳的身上，对吗？”翼皇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连声音也变得严厉，“你把她当成了第二个寒卫，不是吗？”
　　陛下，你应该知道，作为先知，只能预见未来，而不能改变未来。末将既然知道结局，又为何要把她当做筹码，更何况，绿陵一切其实与末将也无关，为何末将要去担心谁会成为第二个冰寒帝呢？
　　这话似乎听上去还有道理，只是，翼皇帝并不这样认为。“那么，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的野心吗？”
　　不，末将说过，十年，给我十年时间，末将必将还您一个新的先知！
　　“那你呢？这个新的先知，是你，还是别人？”
　　对不起，陛下，这个问题，末将现在不能回答。末将也知道，这是欺君之罪，所以，十年，十年后，末将回来领死。那时，请陛下，毫不犹豫地，赐末将一盏雪晶。
　　雪晶！
　　翼皇帝自然知道雪晶的厉害，雪晶这如同双刃刀一般的东西，一旦被身怀法术的人喝下去，那这个人就将不久于人世，而且那种痛苦是他亲眼所见的，那种残酷的程度无异于凌迟处死！
　　再看，那缕青烟已经消失了。
　　究竟是谁？翼皇帝在记忆中思索着。这个拥有着将军身份的先知，究竟是谁？
　　不被先知认可么？他却说十年后将还给自己一个新的先知。翼皇帝不由得苦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先知竟然主动请旨领死，这不是要逼着自己当个昏君么？

　　朦胧之中，夕扬感觉到了羽翼在扑打的声响。她睡在营帐之中，难道有飞鸟飞入帐中么？她缓缓张开了眼睛，只看到朦胧的微光中，一个紫色的身影，正透过虚空，注视着自己。
　　她翻身爬了起来，异常吃惊的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容。“陛下！”
　　“嘘——”翼皇帝弓下腰来，笑着对她做了个“小声”的手势，然后在她的床沿边坐了下来。
　　“我是在做梦吧，陛下？”夕扬伸手想去拉他的手，可是却迟迟不敢伸去。当然，她明白这是虚空，是幻象。
　　“先知告诉我，现在你已经成为了绿陵的九王爷，所以，我来看看你。”翼皇帝微笑着对她说道，“看来，果真没让我失望呢。”
　　夕扬一听着翼皇帝的表扬，立即来了兴趣，马上把前几天独挑白砂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翼皇帝一边聆听着，一边微笑着，偶尔有几句对白，就这样，两人一直聊到天亮。
　　尽管铺着屏障，但是，每一个字，帐外的朔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东方天空发白，直到帐中那紫色的微光消失，她知道翼皇帝在离开的时候回头多看了自己一眼，但是，自己假装没有看到他的出现。
　　翼皇帝加在她肩头上的那个封印，就是不让她去使用法术的，如果现在抬头和他四目以对，是不是表示自己已经抗旨了？
　　逃兵、欺君……自己本身的罪已经很重了，再多一条，似乎也无关紧要了吧？隔着鬼面具，她淡淡一笑，抬起头来，正对着翼皇帝的幻影，站起身来，透过幻影，和迎面而来的故参打了个招呼。
　　“早，故先生。”
　　她说话的样子，就像根本没有看到翼皇帝的幻影一般，而故参的表情则不一样了，似乎是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翼皇帝，潜意识里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面前的幻影到底是谁。但是很快，他的视线转移了方向，冲朔月点点头。
　　“早，月先生，殿下呢？”
　　“应该还没有起来，末将这就去叫醒她。”
　　言毕，朔月转身走进了营帐中。
　　马上，故参的视线又回到了翼皇帝的身上，而此时，他发现翼皇帝也正回头注视着自己。
　　没有对白，翼皇帝依旧是微微一笑，消失在了阳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