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护符(3) ...

  •   习惯京师气候的人,初来寿州多半难以适应这里湿润的冬季。

      京城的寒冬虽然凛冽,却十分干脆,即便偶有风雪,大多并不持久。人们依然能时常见到一片晴空。

      江淮甚少大雪漫天,然而阴雨频繁,连绵不断。久而久之,那挥之不去的湿冷仿佛深入骨髓,只有熊熊的炉火能稍稍抵挡这透骨凉意。

      自打从扬州退兵,光王便借口不耐湿寒,龟缩屋中,除了每日往来的信使,几乎没人见过他。

      宜安县主怜惜幼弟体弱,嘱咐他好生将养,又主动肩负起军政诸务,力求来春攻克扬州。然而近日从京师传来的消息令宜安县主大为震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兄弟这段时日并非一直闭门休养,而是悄然筹划了几桩足以撼动局势的大事。

      午后又是一场冻雨。

      昨日接到信函,得知左仆射已将要事办妥,人也顺利撤离京师,不日便能抵达寿州,光王心情愉悦,饶有兴致地在屋中饲弄鸟雀。

      起初饲养鸟雀是为了装疯卖傻,麻痹那位皇帝姑母,后来却成了他唯一的排遣。在姑母严密监视他的十来年里,它们是他唯一能放心亲近的伙伴。但不管有多寂寞,他从来不养能口吐人言的画眉和鹦鹉。

      宜安县主抵达时,见到的便是光王哼着小曲,往鸟笼里添食的场景。

      她当即便沉下了脸,重重咳嗽一声。

      “阿姊来了?”光王笑容满面地迎接姐姐,“快过来暖暖身子。”

      “你还有心情喂鸟?”宜安县主并没有走近,而是冷淡发问。

      光王却是笑吟吟地回答:“为什么没有?阿姊平生最恨的人不就是姑母和谢左丞么?我早就告诉过阿姊,我有的是办法对付谢左丞。这次她在劫难逃,阿姊不应该高兴么?再加上被策反的左仆射,姑母一下就失去左膀右臂,难道不值得庆祝?”

      “可你为何逼他去京城送死?”宜安县主脸色铁青,“当初若不是他拼死向我报信,我们姊弟也许一辈子都被伪帝蒙在鼓里。他对父亲忠心耿耿,亦是我们的恩人。此等做法,有失恩义。”

      “阿姊怕是有些误会,”光王放下喂食的银色小匙,“第一,我从未逼迫于他,是他自愿前往京中以死明志;第二,除了他的证词,我们手上并无有力的证据。口说无凭,若不使用非常之法,如何取信于人?只有激发大量舆情,才能将谢妍逼入绝境。如今就看姑母能不能狠心舍弃她最爱重的臣子了。不过以姑母连至亲都能背叛的狠毒,我不认为她会忽然转性。只可惜谢左丞向来心慈手软。若她能对姑母反戈一击,这出戏还会再精彩几分。”

      “如此行事,你与伪帝还有何分别?”宜安县主痛斥,“你忘了我们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父亲?”光王冷笑,“若不是父亲软弱无能,岂会死得那般憋屈?若他能如姑母一般奋起一搏,此时坐在御座上的人便该是他。阿姊就会是名符其实的帝王之女,在京中享尽尊荣,我亦不必受这十多年禁锢之苦!”

      “你……你怎会这样想?”宜安县主难以相信这是自己亲兄弟说出来的话。

      光王的语气却是愈发热切:“阿姊多年远离京都,不识京中繁华,亦不知权力的美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尽在你一念之间。姑母虽与我们有仇,但她的做法才是正确的。阿姊与我应该争夺的,不是所谓的正义,而是原本就属于你我的荣光。”

      “你……”光王眼中的狂热让宜安县主不寒而栗。她怔怔望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他们并非一母同胞的姐弟,在遭逢剧变以前,他们甚至谈不上熟悉。可是父母手足一日俱丧,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为了保全这唯一的男丁,她这些年算得上殚精竭虑。她以为姐弟重聚,便可同心协力,共报血仇,却怎么也没想到,她心心念念的幼弟早已被权欲侵蚀得面目全非。

      “我不认同你的做法,”她看着光王,一字一句道,“更不信任什么左仆射。我不会接受反复无常的小人投诚。”

      “阿姊以为你还有拒绝的余地么?”光王脸上的笑容依然温和,语气却越来越强硬。

      “什么意思?”宜安县主警觉地问。

      光王向着她踏前一步,红色火光映照下的笑颜格外诡异:“且不论左仆射知晓姑母所有布防;也不论她即将携来、我们急需的大笔钱帛,阿姊既然利用反对女子执政的势力起兵,就该清楚他们对女人的态度。事到如今,阿姊凭什么认为他们还会听命于你,一介女流?”

      *****

      虽然谢府上下加强了戒备,可丁莹依然不能完全放心。这两三日,她每次出入时,都会仔细留意周边的动静,甚至不时在府外徘徊一阵。

      这日从官署返家,她也照常沿谢府外墙巡视。没走多远,她便发现一个背着麻袋的男人鬼鬼祟祟地闪进与谢府相邻的一条巷道。麻袋上有一抹暗红,似是干涸的血迹。

      丁莹顿生警觉,小心跟了上去。

      那人到了僻静之处。他往周围扫了一眼,以为四下无人,便准备打开麻袋取物。

      丁莹在脑中回想了下墙内对应的位置,正是谢妍书室所在,立即大喝一声:“你做什么!”

      那人一惊,扔下麻袋就想跑。丁莹奋力追上去,想要抓他的胳膊。奈何对方猛一甩手,她不但没抓到人,反倒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幸好谢府有人正在周遭巡逻,闻声赶到,才将人制服。事后查问,果然之前几日往谢府泼鸡血、扔死蛇的人也是他。此人倒是供认不讳,说他是京城附近游民。前阵子有位神秘人士给了他一笔钱,要他隔三岔五到谢府捣乱。至于主使之人,和他接触时全程蒙面,说话又压着嗓子,他并不知道身份,似乎是个女人。

      线索至此又断了。可谢妍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倒是丁莹受伤这件事让她心疼不已。

      “又没什么事,只是膝盖磕了一下,手上破点皮而已。”丁莹安慰她。

      “都受伤了还说没事?”谢妍一边亲手为她上药一边责备,“你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敢自己冲上去拿人?”

      “我没想那么多,只想把他抓住,嘶——”伤口接触到药膏,刺激得丁莹倒吸冷气。

      谢妍立刻放轻了力道,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你不能不想!总是这么冲动,叫我怎么放心?以后我不在了……”

      “什么叫以后你不在了?”丁莹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讯息。

      谢妍一顿,低头道:“我是说,以后我无权无势,可没法随时在你身边护着你了……”

      丁莹顿时释然。她见谢妍眼圈发红,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便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抚她的鬓发:“我知道了。日后我会三思而行,再不以身犯险。我会好好的,不让你担心。”

      “真的?”

      “真的。”

      谢妍不说话了,继续专心上药。

      处理好了丁莹的伤口,谢妍才又轻声开口:“你答应过的事,都能做到吗?”

      丁莹点头:“从小阿母就教我言出必践。我一直谨记,从不食言。”

      “那你答应我的事,也得做到。”

      丁莹再次点头:“好。”她停顿片刻,反问谢妍,“那你呢?是不是也都说到做到?”

      谢妍却狡黠一笑:“不告诉你。”

      “狡猾!”丁莹撅嘴。

      她每次都认真回答谢妍的问题。谢妍却时常耍赖,避开她的问话。

      谢妍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转身将药瓶放回木匣:“日子还长,以后你慢慢去发现吧。”

      丁莹只道这又是她的小情趣之一,也就一笑而过,稍后才又小心翼翼地问:“这几日……你的计划可还顺利?”

      谢妍并未透露她的自救计划是什么,不过她这几日已经没有之前的悲观表现,反而很积极地与人通信,的确像是有所筹谋。丁莹因此放心不少。不过她虽然愿意尊重谢妍,但心里终归有些担忧,偶尔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

      “收到几个答复,”谢妍镇定自若地回答,“虽然不完全顺利,但总算有些进展。”

      丁莹鼓励道:“好事多磨。有进展就好。”

      “不过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谢妍话锋却又一转,“正好明日休沐,你要不要趁这机会,回家住几天?”

      丁莹心里一紧:“你又想赶我走?”

      “不是要赶你走,”谢妍婉言解释,“而是这几日我会在家中与一些人见面。旁人不知你我的关系,见到你或许会有顾虑,反倒容易节外生枝,这是其一;你家人如今已谅解我们,你回去住几天,正好可以与他们修复下关系,此其二;至于第三点……若我的计划进展不利,或是出了意外,你在丁家会更方便策应援手。等过了这关,你愿意住回来或是继续留在丁家都随你。”

      这番话入情入理,丁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是一想到要与谢妍分离,她又十分不舍,忍不住轻轻抱住谢妍,附在她耳边低语:“今晚我想……”

      “不行!”谢妍断然拒绝,可是回头窥见丁莹脸上的委屈表情,她又嫣然一笑,“你手有伤,今晚还是我来比较好……”

      *****

      这夜烛影轻摇,帷帐间旖旎无限。

      缱绻良久,丁莹终于沉沉睡去。谢妍这晚却是久未成眠。她静静仰望着帘帐顶部,直到确认丁莹睡熟,才小心侧过身,仔细凝视丁莹的面容。

      丁莹信了她的说辞,以为她真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加上今日抓住了恐吓她的人,心情轻松不少,入梦后眉心舒展,唇边还带一丝浅笑。

      谢妍用自己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描绘丁莹睡着的模样,像是要把这张脸深深刻进记忆里。

      翌日清晨,一夜好眠的丁莹睁开眼,发现谢妍正躺在身旁,静静注视着她。

      一见丁莹醒来,谢妍便微笑着轻吻她:“早。”

      “早。”丁莹还有些惺忪,坐起来揉着眼睛问,“你醒很久了吗?”

      “比你早了一点而已,”谢妍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睡得好吗?”

      丁莹点头。她起身披上外衣,察觉谢妍仍在看她,微觉奇怪:“怎么一大早就盯着我看?”

      “因为你好看又可爱,”谢妍用俏皮的语气回答,“忍不住想多看会儿。”

      丁莹失笑:“在你面前,谁会觉得我好看?再说我都三十了,能可爱到哪里去?”

      “我就觉得你好看,”谢妍托腮道,“可爱和年龄又没有关系。”

      丁莹一想有理,回头摸了摸谢妍的脸:“那你也很可爱。”

      谢妍勾了一下唇角,又伸手替丁莹整理了一下衣襟:“用过晨食再走吧?”

      “我想早些回去,”丁莹却道,“还能赶上向阿母省视问安。”

      谢妍垂下眼眸。然而片刻之后她便又神色如常地笑道:“也好。那我替你梳头?”

      这件事丁莹总算没有拒绝。洗完脸后,她就乖乖在妆台前坐下了。

      谢妍取过梳子,为丁莹梳理长发。她的手法轻柔细致,让丁莹十分舒适。

      梳头的同时,谢妍还不时柔声叮嘱:“回去后,替我向你阿母问好。”

      “我会的。”丁莹答应。

      “无论如何,好好陪你母亲过冬节。”

      丁莹“嗯”了一声。

      之后谢妍有一阵没说话。直到将丁莹的头发盘好,她才又低声开口:“你以后……”

      丁莹微微仰头,等着她的下文。

      谁知谢妍停顿了一下,最后只是笑笑:“算了。你现在这样也挺好……”

      她将丁莹送到廊外。

      将要步出院门时,丁莹忍不住驻足回望片刻。谢妍长发披散身后,一袭素衣立在廊上,于初起的晨光里对她微微一笑。

      这就是她留给丁莹最后的印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护符(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每天早上9点更新。如果到点还没看到新章,可能还在审核中,请耐心等待。 百合旧文《浮生若梦》,民国越剧生旦传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她扮花旦。她唱小生。 她初出茅庐。她已是红遍上海滩的名伶。 虞孟梅是陈云笙仰望的名字。那一天,台上的陈云笙无意中发现,一直仰视的人竟然坐在观众席上看她演出。四目交汇,虞孟梅微微一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