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山本武断章Ⅰ 他缓缓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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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天是二月二日。
他听见有人轻轻说着，宛如唱诗。
小镇里的废弃场所总是容易变成孩子们戏耍的基地，这一次也毫不例外。
他们钻过生锈的围栏，跑过斑驳的残垣，站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寻找可以攀援的水泥柱进行玩乐。
因此，一些潜藏于阴影处的秘密也最容易被孩子们找到。
“阿纲，你在哪里？”
破旧的工厂仓库前，剥开深绿的草叶，大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不由打了个喷嚏。
前方废弃的建筑宛如黝黑的盒子挨个挤在狭小的场地里。
破洞的玻璃窗飘出嘶啦的声响，轻浅又静默的呼吸声隐隐约约，像是一种无言的邀约。
他拔腿走进了进去。
穿过重重障碍物，他来到较为空荡的中央。
阳光下跃动的灰尘间，少女干净的侧面恍然出现。
与好友极其相似的琥珀色眼冷冷的盯他，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某种东西趋势着他喉咙发出疑问。
“你是谁？”
环抱住双腿，蹲坐在高脚椅上的少女冷漠的瞥了他一眼。柔软的栗色长发顺着肩头下滑。
她全身上下绑满了绷带，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裂开针挑般的伤痕。裂口处的软肉沁着未干涸的鲜血，像在陆地上竭力争取呼吸而鼓动鱼鳃的鱼，皮肉在空中上掀，微微颤动着。
这前所未见的景象，他看的胆战心惊。
少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侧头从墙壁的破洞处凝视着仿佛冻在天空上的圆日。
“你又在找什么呢？今天是二月二日，土拨鼠之日。你该为即将逝去的冬天感到雀跃或是惋惜。”她静静的说道。
“你在这里看见过我的朋友吗？”他比划手指试图描绘出朋友的相貌，“他有着和你一样颜色的头发，一样颜色的眼睛，还有和你相似的五官……”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为自己的表述感到惊诧。
“前天是兔子，昨天是鹿，今天则是你。”少女依旧给出不知所云的回答，“除了你以外我没有遇见过任何人。”
他转过身，决定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寻找他的朋友，却猝然停步。
没有门。
空气变得稀薄，破开的墙洞漏出大片轻盈的光芒。
他不死心的走过每一个角落，却没有找到任何可供他出去的出口。
这里变成了完全的密室。他不敢置信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声音突如其来。
“你能找到自己的影子吗？”
“在二月二日你必须找到自己的影子，否则明日将不在来临……”少女面无表情的说道，“土拨鼠之日将会日复一日的重合。”
说完，她将头埋于膝间，但他还是感觉那冷冽的目光清晰又准确的锁定着他的方位。
他没有看见少女的影子。
他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影子。
阳光像水一样静置在原地，室内的阴暗处更像无边际的彼岸。
咚咚咚。
蔓延的寂静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来过这里。他来过这个地方，有很多很多回都在同一方位徘徊。
又是铁锈的气息，还有大片湿润的鲜血，从少女的口鼻处不断溢出。
高脚椅下的地面生出无数条裂缝，像是细长的眼睛刹那睁开。
他扑上去，想要扶住软软倒下少女，却只来得及抓住她的发梢。
阿武，我在这里。
阿武，我在这里。
阿武，我在这里。
恰如羊羔悲戚的鸣叫。
他惊恐的环顾四周。
大大小小的声音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第八十次失败。”
古怪的笑声伴随着梦境的崩塌徒然远逝。
他猛然一颤，全身滚动着冷汗，刺目的光线令他刚睁开的眼睛眯成一线。
窗口涌进晨风，将对面墙头的日历吹的缭乱，翻飞的纸页表明了近日的日期。
现在是四月。
他缓缓摊开紧握的手掌，伸张深陷的指头，露出泛白的掐印。
极为纤细的栗色发丝在指缝间摇曳，犹如将息未息的光火。
02
泽田纲吉消失了二千二百五十五天。
那个可以说是有些闷热的午后，他为了捉迷藏，钻入了某个废弃建筑里藏起来。山本武等了很久很久，泽田纲吉却再也没有走出来。
没有人记得泽田纲吉的存在，他就像下了几分钟的夜雪，最后悄然融化，了无踪迹。
山本武感到不可思议。周围的人竟然没有任何人对泽田纲吉这个名字有印象。就连泽田一家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甘心的翻找着一切可以证明泽田纲吉存在。拿着泽田纲吉的照片给人看，然而每个人都笑嘻嘻的念叨着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这不是经常和你一起玩的那个小姑娘吗？”
阿纲不是男孩子吗？你们不是和他在一起玩耍过吗为什么你们都不记得他了？
山本武只好将相册收起来放回自己的房间。
原本放玩具的箱子早已腾空，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和这位突然消失的好友有关的物品。有班级相册、送给山本武的生日礼物以及几件搁在山本武家的玩具。
山本武还细心的为它们编上号码。一年又一年的晃过去，标签全都渐渐褪色。
看着这些逐渐老化的物品，山本武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的记忆是泽田纲吉存在过的最终证明，如果哪天他将他遗忘，泽田纲吉将真的不复存在。
那天晚上，噩梦忽如其来。
他看见了同泽田纲吉极其相似的女孩。
他们在看不见边际的场地上拼命逃跑，枪声总是如期而至。
一次又一次的逃离，但是每一次的结局都是死亡。
女孩倒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皮肤是毫无生气的青白色。像是被碾碎的西瓜，黏糊糊的鲜红滚落渗透了土地。
然后泽田纲吉出现了。宛如牵线木偶般移动，发出悲泣朝山本武逼近。
历经一轮又一轮的死亡。
没有人能理解山本武这些没由来的噩梦。因为没有人承认泽田纲吉曾经存在。
有时候，他常常会想，把这一切都当作幻觉，孩童时代产生的错误记忆，是不是会轻松许多，是不是就不会被巨大的孤独感紧紧攫住。
但他不能否认，也不能忘记。
即便这一切让他的笑蒙上了一层膜，与他人隔离。他也必须用记忆证明好友的存在。
又是一个现实中的二月二日，山本武头一回没有做那个不断轮回的噩梦。
一位罩着黑纱的金发女人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他只注意到两件事。
一，女人没有影子。
二，女人手上捧着一本名叫《灵魂第一定律》的硬壳书。
03
齿轮卡在原处，秒针再也无法动弹。
山本武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
心脏骤然紧缩，就像被人踩了一脚，某种不知名的情绪宛如爬山虎的根须覆盖了他的身心。
梦里面现身的少女正站在轨道对面，一下又一下的摆弄旋转着手上的小洋伞。
似乎是注意到山本武的目光，她投来淡漠的一瞥。
然而下一秒，少女的眼睛忽然瞪大，她以惊喜的目光望向对面。
列车忽然疾驰而过。
拉变形的风声过后，只残余下一地纷纷扬扬的樱花。
几天后，他再度看到了她。
这一次是同班的教室里面。
被老师点到名字的少女，有些紧张但还是故作镇定的从座位上起身，用蹩脚的日语说着自我介绍，还老喜欢用些奇怪的语气词。有些句子甚至生硬的像是直接从老日剧里抠下来使用。
她那尾部有些卷曲的栗发，随着不自然的点头轻轻颤动，飘散出一股干花的香气。
性格和梦境大为不同。
山本武松开抓的微微变形的课本。
他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放学后，少女走进一家超市。
她站在货架前，一连拿了好几盒牛奶，放在推车中。然后转身向旁边的售货员问道：“美丽的大姐姐，请问哪里可以买到酱油？”
售货员将她带到贩售柴米油盐的区域。她左顾右看，在货柜架旁走来走去。最后站在某一个货架旁，一个挨一个的看了过去。
见少女一股脑的盯着标签牌犹豫了半天，山本武突然明白她并不是在迟疑到底选哪个牌子的酱油，而是压根就不知道这些瓶瓶罐罐哪一个是酱油。
“唔...”
“酱油在这边。”
“啊，谢谢。”少女捧着酱油瓶冲山本武一笑，目光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她推着车欢快的跑去结了账。
山本武放慢步伐，跟着蹦蹦跳跳的少女走过一条条街巷，走过熟悉的路径，最后来到了自家的隔壁。
那间很久空无一人、杂草丛生的房子再度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原本孤零零的窗户上挂上了色泽明亮的窗帘。
少女哼着欢乐的歌儿，像小鹿又像兔子，明媚的裙摆在空中荡出圆弧。她蹿进了屋内，蹭掉了牛津皮鞋和白色抹袜，拎着卷成球的抹袜和塑料袋，原地旋转着关上了门。
这一路上，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山本武，甚至没有关注除她本身以外的任何事物。
奈奈伯母没有丝毫变化，她拎着菜篮，推开自家的铁栅栏。
山本武露出爽朗的笑容回应奈奈伯母热情的招呼。然后惊异的发现奈奈伯母认出了他，认出他是从前的邻居，是阿纲小时候的玩伴。
压抑着心中某种莫名的期许，山本武以平常的语气问出那个问题。
“伯母，你和阿纲的妹妹刚刚搬回来吗？”
答案却一如既往的令他失望了。
“你说什么，阿武？纲姬一直是独生女不是吗？”奈奈伯母微笑着说道，接着眸光缓缓暗下去，露出些许忧伤的神情，“我记得纲姬小时候和你关系一直很好，但她前段时间出了车祸……康复后几乎什么都忘了。”
他听着奈奈伯母述说着他压根就什么都不知道的往事，关于那个取代纲吉的陌生少女。
他了解到泽田一家因为父亲工作变动七年前搬去了意大利。
名为泽田纲姬的少女在异国他乡度过了剩余的童年，直到出了交通事故。
这次泽田一家回日本，大概会一直定居到她长大。
他了解到了许许多多他压根无心知晓的一切。但这一些均不足以解开过去的那个秘密。
受邀进入庭院后，奈奈伯母将苹果洗净后，一如既往的切成了兔子状。
泽田纲姬屈膝而坐，坐姿极其不雅，百褶裙下的春光若隐若现。
她表情认真的盯着电视，手握圆珠笔，时而低头抄写着什么。
由于高度的原因，山本武轻而易举的便看到摊在她膝盖上的笔记本里所记载的文字内容。
竟然是日剧里的台词，甚至还一板一眼的标注了发音和些许笔记。
“嗨，泽田同学。”
山本武发现自己天生的自来熟在她面前也丧失了所有功效。
“哦，你好。”泽田纲姬没精打采的回了个招呼，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分毫。
她仿佛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山本武断章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