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再来》没事看看文

24、新天地 叶

　　叶悯霖收拾了心底泛起的那一点点伤春悲秋的情绪，案情已经移交给有关部门；他也不再过问刘医生的事情，又开始专心忙于工作。在有闲暇的时候。他也偶尔会想，这么些年一直在外奔波，好容易安定下来、定居南京以后，他居然一次都没有想起来要回扬州乡下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与故乡缘分浅薄？不然，除了当年那个做了叛徒的联络员，这么多年以来，怎么会连一个与家乡有关的自己人都没遇见过？就连那亲生的爹娘，也是一次都没有入过梦。叶悯霖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是不是太过凉薄，倒是叶昭收养自己那年去扬州给父母上坟，是前世今生记忆里最后一次回乡---还是过家门而不入的那种。前世的自己是因为半生郁郁不得志，再加上一直在北方工作的关系，离老家山长水远的，想不起来回乡看看。今生，叶悯霖觉得自己一路走来还算顺遂；就连当初对于兄嫂不顾手足之情的恨意，也早已在漫长的时光流逝里变得淡漠了。纵使对面相逢，他也是能够做到云淡风轻的、跟遇见陌生人一样；连脚步都不带停顿一下的擦肩而过。再说上坟什么的,也不过是个纪念形式而已，逝者已矣；如今的叶悯霖很不想跟无关的人牵扯太多。
　　解放战争结束没多久就是抗美援朝，当硝烟散尽，新中国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年代。国家开始大搞经济建设建设，现在；正是百废待兴、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时候。仗不打了、部队里面闲暇的时候也多了，这时候的基层指战员，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一段时间还曾经流行过认老乡，搞同乡会什么的，也无非就是闲暇时，几个老乡凑一块聚聚；聊聊天、吃吃饭，联络一下感情；也算是一种休闲娱乐方式。在后勤部，没有人会不知趣的跟叶悯霖叙乡亲,因为他平时说话跟文工团出来的一样，没人能听出来叶中校是哪里的口音。部队保密性强、个人档案也不能随便看，自然乡党也无从叙起了。更为惊悚的是叶中校前不久不过是谈个对象，居然也能给他挖出来个潜伏特务大案！别人怕靠他太近，别到时候又能被他整出些什么来；回头牵连自己---就连对象都没人敢给叶悯霖介绍了。到了政治思想宣传工作做到基层的干部战士之间后，大家才惊觉思想改造不能放松；老乡们聚聚不要紧，要防止在部队内部搞宗派小团体、拉帮结派抱团伙。这警钟一敲，部队风气很快为之一变，又开始了你追我赶的大练兵运动，让部队真正做到了领袖提出来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夏天的金陵城热浪袭人，夜幕降临之后，叶悯霖回到小洋楼收拾东西,忙得顾不上擦汗。他知道按前世的轨迹，建国后的一系列政治运动即将拉开序幕、地方上的局面也将要有所改变；不会一直这么松散下去。叶昭离开的时候，怕他自己这边以后万一有点什么事情会牵扯到叶悯霖，特地把扫尾工作做相当完善，并且有意的切断了和养子之间的联系；叶悯霖已经好久都收不到他的消息了，估计他们这对父子今生也难再见了罢。叶悯霖至今未婚，平时一直住在单位的宿舍里，没有人知道他在金陵城还有房产。他想，前世自己诸事不顺；一直都没想起养父的这栋房子，后来估计大概被有关部门作为无主的房产安排了。毕竟原房主叶昭面上的身份是国民党将军，且目前下落不明。自己作为一个解放军干部是没办法回来住的，如果不趁现在政策还算宽松，赶紧解决了这件事，拖到后面就只能把房子捐出去了。真要是捐掉吧，一来自己觉悟没那么高；二是房子来源经不住查，只能趁现在这种结构精致的小洋楼还紧俏，赶紧处理了这个隐患；好过以后被人找借口没收了去。打定了主意，叶悯霖化妆找到了个掮客；很快，就悄无声息的完成了交易。交钥匙那天是个阴天，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承载了他此生最幸福、最无忧无虑一段时光的这栋小楼 ，就当是跟过去告了个别，然后转过身，大步离开那里。从此，他又只能是独自一个人了。叶悯霖知道，在上级领导的眼里。和睦的家庭生活也是升迁的标准之一，跟其它不同的是；这一条是标准隐形的不是硬性的。他在无边的孤寂中明白，现在，就是现在；是成个家的时候了。对未来女主人什么样，他想象不出来，闲暇时，曾经见过的一双眼眸会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可惜斯人已逝。他想；到哪坐山就唱哪首歌，随缘罢。
　　陈小米她奶跟她准婆婆人喊三婶的，本来在讨论她跟栓子的婚事怎么弄，两人就彩礼跟嫁妆的事没谈拢吵起来了。陈小米她奶低着头耷拉着眼皮，坐在村口树下的磨盘上。栓子娘挨着她奶坐，两人互相拉着个脸子给对方看。陈小米看她俩这样就有点说不出的烦躁，她从后世穿越而来不过两天光景，也叫陈小米。现在还什么状况都没理清呢，她就要在这么个连电都没有的、只一眼；就能看到一辈子怎么过的、偏僻的小山村里，嫁人了？正在这时，村长大叔带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人找到了三婶家。那军人长得，附近十里八村的后生都比不上的俊！他默不作声的骑在马上，不下来、也不跟人说话，只是单纯盯着陈小米看。村长大叔告诉她，她的亲爹妈是解放军的大官，现在派人接她来了。当初他们不是不愿意要她，是因为当时她还太小；行军打仗的没办法带着，不得已才给了十块大洋；把她寄养在咱小李庄里的厚道人家的。三婶听了村长的话，倒抽了一口冷气！脱口就吵吵上了：“当初你们老陈家也只是收留了小米，并不曾好吃好喝的娇养着人家的娃，这就拿了人家小米爹妈的十个大洋？你们老陈家心咋忎黑啊！那会子买一亩好地也不过只要四、五个大洋，十块光洋整整两亩地还有得多啊！我滴个乖乖，那两亩地的出产有那么老些；就小米这么一个小孩伢子，一年到头才拢共能吃得了多少、用得了多少？这么些年来，小米这娃子在你们家那是从来都没有吃饱穿暖过；从她会走路起，就上山捡柴火、打猪草啊、拾菌子的、喂鸡、喂猪、下田种地、收庄稼还要洗衣服、做饭、帮着带孩子、做家务，啥活不干？亏得村里我们大家伙儿以前一直以为，小米那孩子是你们老陈家发善心、做好事；不知道打哪旮旯捡来养着的。这两年要不总是打仗跑反，你们老陈家人运气不好、死得只剩了你这么一个孤老婆子，要靠小米养活、你才对小米好了点。就这！你们还厚道人家？就问问你亏不亏心吧？怪不得当年你们陈家老二闹分家，估计为的就是小米带来的那十块大洋吧!”如今，该着他们家要娶小米那丫头了，居然有钱有势的娘家就找了来。三婶思量着，要么自己家让陈老婆子出两个光洋算小米的嫁妆，这不过分吧？陈老婆子擦了擦眼回嘴：“俺们家也没谁亏待过小米那丫头啊，从来都是不打不骂有话好好说的，也没拿她怎么地啊？再说那会子谁家日子不艰难，哪家女娃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解放军同志的到来、叫停了陈小米正在筹备的婚事，村长大叔一本正经的跟她和就要做她婆婆的三婶讲；“陈老婆子既然不是她亲奶奶，小米也不是陈家人，那么她跟栓子的婚事自然不能由这老婆子做主。咱也不是不让她嫁你们家，只是她这么大个姑娘要嫁人；总得人家亲生爹妈同意了才行吧？要是她亲爹妈还肯让她嫁你们家的栓子，到时候，只要挑好日子；把她跟嫁妆一起给送回小李庄也就成了。咱小李庄就在大别山里头，又不难找，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得了！小米你现下啥也不用收拾了，就这么直接跟这个解放军同志走就行了。”三婶本来对栓子执意要娶陈小米这个带着个奶奶过，家里要啥啥没有的孤女就有点不高兴，是为着小米这姑娘肯吃苦、也能干；将来指定是个过日子的好手，才对这桩婚事睁只眼闭只眼的。听村长那么一说，心里顿时热乎了。没想到陈小米居然会有个父母当大官的娘家，怕是还能有不老少嫁妆给！老天爷爷啊你总算是开了眼了呀！我家栓子这下子是交了好运、得了济了！她忽视了村长说的是：要是人家做父母的同意把女儿嫁他们家。就不想想，那人家亲爹妈要是不同意这桩婚事又会怎么样呢？三婶一个人在她们家院子里咋咋呼呼的转着圈，一会儿说要做点白面烙饼给小米带着路上吃、一会又要去鸡窝抓只老母鸡让小米带给亲家......陈老婆子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一把揪住小米哭得好大声：“你不能走，我还指望你养我老呢！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你非要走就带着我一块儿走！”村长上前掰开陈老婆子的手：“你别着急啊！你的事呆会再说，放心！放心！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能叫你没个着落、总会给你个说法的。”顺手扯过小米，一把就推了她到接她的人骑着得马跟前，嘴里也没闲着：“你们先走吧，别回头等天晚了，路上不好走。你们放心，这儿还有我在呢，没事儿的。”
　　陈小米直到这会才松了口气，她晕晕乎乎的跟着来领她的人跟村里乡亲告别，然后被他拉上马；有点不好意思的倚在他怀里，就这么的离开了小李庄。走了一段，不见人影的时候，身后的军人有点哽咽着，开了口：“小米啊，我是你亲哥哥、跟咱爹妈一样，我想你想了十来年了才见着这一面啊！你别不好意思、也别紧张！叫我抱抱你吧，你小时候哥没抱过你；这回咱补够数!我是特意请假过来带你回家的！咱爸、咱妈还在家里等着你呢，他们真的不是不要你。我们当时只知道你是在大别山里的小李庄还是小柳庄，一户姓陈的人家。当初确实是情况紧急，你具体被寄养在哪，送你走的人也没说太清楚，这个人后来又牺牲了；等于线索都断了。这些年好容易不再打仗了，我们就沿着爹妈当年所在的队伍在大别山曾经驻扎过的一带打听、到处找你！我们真的是找了你好久、好久、找的好辛苦啊!这才终于找到你了！等你回到了咱家，我们这个家才算是真正团圆了！”无来由的，小米心里酸酸涩涩的，泪；也不知不觉的出了眼眶。陈小米想，这大概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吧？可怜的孩子，到底折在了老陈家，没能等到亲人团聚的时候。大哥带着小米到了县城里，凭着自己的证件，找了个有电话的机关单位，打了几个电话出去。
　　小米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村长大叔找到早就分家另过的陈家二叔，在他面前摆了厚厚一叠钞票在炕桌上；说这钱是小米爸妈替小米给陈老太养老用的。他要是想拿到这笔钱，就过去把陈老太太接回自己家好好奉养，不然的话，村长就直接把这钱交到陈老太手上。自此，老陈家再没有人会提起陈小米这茬。现在是和平年代，村里小伙子们都把能被选去当兵吃粮，当成是个让人人羡慕的事。转过年来，小李庄三婶家的栓子不知道打哪也得了个征兵名额，体检通过后；喜气洋洋的戴着大红花参军去了。陈小米？那是谁？仿佛此人从来没有在小李庄出现过、生活了十多年一样。连三婶都忘了自己家本来是要娶小米这个大官家的闺女做儿媳妇的。
　　倒了趟汽车之后，小米还生平第一次由陈小米的亲哥带着，坐了回绿皮火车。一路上听着她哥哥给她说起，陈小米的亲爹妈是什么人，什么脾气秉性；他们家庭其他成员的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部队常常要打仗，当时陈小米刚出生不久，实在是太小了，总不能带着她上战场吧。没有办法。为了让陈小米能够活下来，他们不得已决定把她寄养在老乡家。当时，陈小米的爹妈掏光身上所有的钱，还跟战友们又借了点、直到凑够了十个大洋，才把钱跟她一起给代养的老乡家送去。无非是希望别人哪怕是看在这笔钱的份上，能把陈小米拉扯大、待她好点。小米慢慢能理解陈小米的爹妈为什么会把她托给老乡家养了；陈小米她哥哥说的对，他们不是不要她，他们为了安排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老陈家虽然对她算不上好，但看在钱的份上，至少也护着她长到十四了。小米从陈小米她亲哥哥那里得知，当初，部队里跟陈小米情况一样的孩子多了去了，有的找回来了、有的夭折了或者其它原因找不回来了，还有的是爹妈牺牲了一个，活着的另嫁、另娶了，有了新家庭或者亲爹妈全都牺牲了，没人想起来去找的。小米现在知道了，陈小米自小在那里长大的小李庄，只是托养家庭的所在地，原本并不是她的根！那么，既来之则安之；她回不回去也就不打紧了，从现在起，她就是陈小米、陈小米就是她！反正原主陈小米的青梅竹马又不是她的，她才不要嫁。就这样一路风尘、一周后，陈小米她哥带着她出现在她的亲生父母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