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默旧》居九戒

22、第22章 因为不是理所当然

　　元旦，学校放了三天假。新年第一天，家里吃过早饭后许沫便跟着她爸妈，驱车去她叔叔婶婶家看奶奶。
　　许沫奶奶过了年75，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就丰满，现在上了年纪虽说瘦了些，但依旧还是个胖老太太。不过或许就因为这，老太太看上去倒不像75，说是65都行。手脚也还利索，因为叔叔婶婶做生意忙，所以老太太这些年都跟着小儿子住，一来帮他们煮煮饭、打扫打扫卫生，二来替他们照顾还在上小学的小孙子许嘉尔。
　　许沫百无聊赖地跟着她爸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厨房里她妈在给婶婶肖雅玲打下手帮忙。妯娌俩一见面就各种家长里短得闲聊，先从自家孩子聊起，一个抱怨女儿这么大了什么都不会做，一个倾诉养个儿子不够贴心整天就知道玩电脑。奶奶偶尔坐不住想进厨房帮忙，也总是被小婶婶撵出来，嘴里念叨她：“行了行了，您老就出去看电视吧啊！今天我跟嫂子在，哪能再让您做。今天您就只管享福，什么都不用做！这我跟维逸，我们养您也不是指着您为我们做家务啊？”
　　“你也是的，奶奶其实也就是闲不下来。她想做什么你就让她做呗，不都是自己家里嘛，你总不能把她当个客人吧。”
　　“嫂子，话不是这样说。平时是我和维逸太忙，否则但凡我在家我肯定不会让奶奶做这些，毕竟就快80岁了，这年纪大了，要是闪了腰扭了腿，那可跟我们不一样。上年纪了不服输都不行，抵抗力啊恢复能力啊都下降了！你就说今年夏天吹空调吹得感冒了吧，愣是将近一个月才好……”
　　好了，这局她妈被KO了。
　　她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两家人吃个饭，她妈和小婶婶就总有这些扯不完的“你来我往”。每每这种时候，她就会脑补小时候玩的魂斗罗，她妈和小婶婶分别代表一蓝一红两个斗士，谁的哪句话比较有杀伤力，她就给另一个的血槽减血，直至分出胜负。
　　但这不是她每次来叔叔婶婶家的主要任务，她的主要任务是陪奶奶聊天。可像她奶奶这么大年纪的人似乎都偏爱无限循环地回顾往事，例如年轻的时候跟着爷爷都吃过哪些苦，她爸他们兄弟姊妹几个小时候是怎样相亲相爱，她心里又是怎么最放不下她的大孙子以及许沫、许嘉尔俩姐弟……诸如此类，她甚至都能背出来的内容。
　　实在是无聊，挨到两点多许沫待不住了，她瞎编了个理由就借机闪了。一走出小叔叔家楼下的铁门，她就迫不及待掏出手机给李暻打电话，约逛街。
　　李暻正跟着她爸妈在亲戚家喝喜酒，也是个恨不得能溜则溜的主，两个人简直是一拍即合。许沫决定先到城市广场的肯德基坐着等她。肯德基里人又多又吵，大多是元旦放假的年轻爸爸妈妈们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吃快餐。她在角落里找到个空座，迫于脸皮薄，干坐五分钟后她还是决定到柜台点个巧克力圣代，这样好歹也算是消费的顾客了。
　　一杯巧克力圣代三块五，这就是她羞耻心的价格？付钱时许沫禁不住被自己这样的想法逗笑。她这边正寻思着三块五是不是太廉价了，肩上却突然被人从后轻轻一拍。
　　猛回头，没想到是初中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的崔婷婷。
　　“好久不见啊，许沫。”崔婷婷率先向她打招呼。
　　“嗯，好久不见。”
　　崔婷婷说她刚从外面回来，因为不想回家吃晚饭所以才来肯德基解决，没想到就看到了她。
　　“你都没什么变化啊，我刚进门看到你的背影就认出来是你了。”崔婷婷点好餐后熟稔地坐到许沫对面，好像她们是一对曾经很要好现在久别重逢的老友。
　　不怪崔婷婷说自己没变化，因为她实在是变化太大。她染了头发，偏金色，脸上似乎还化了妆，看得出涂了一层粉，两只手上都涂了黑色的指甲油，整个人看上去很……成熟？对，成熟，不符年纪的成熟。
　　“你变漂亮了。”成熟了，也漂亮了，简直跟她记忆里的那个崔婷婷不像是同一个人。崔婷婷说光凭背影就认出了她，可她却觉得如果崔婷婷不先叫她，恐怕她们即使面对面自己或许也认不出她来。
　　崔婷婷捂着嘴笑，“是么？我倒觉得我还是以前好。对了，你怎么也一个人来这吃……圣代？”
　　“没有，我约了李暻，所以先在这等她过来。”
　　“是么，你跟李暻关系还是这么好啊。”崔婷婷拿薯条沾着番茄酱。
　　许沫不知道怎么回她，就低低“嗯”了一声。
　　崔婷婷盯着许沫，垂眸，而后扬着唇角重又直视她，问：“你知道顾莱生病死了吗？”
　　许沫没有听清，“嗯？谁？”
　　“顾莱，死了。”
　　崔婷婷张了张口，轻轻吐出这四个字。顾莱？许沫脑海里没有第一时间跳出这个叫做“顾莱”的女孩的脸。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想起了那个总是苍白着一张脸，嘴唇总是泛着奇异的紫色，总是驼着背跟班里任何人都是绝缘体的瘦小的那个顾莱。
　　她记起的那个顾莱显然也就是崔婷婷口中的这个顾莱。
　　崔婷婷并不像是在开玩笑，可是她实在难以置信。
　　“我们班的顾莱？怎么会呢？我记得初中那会她是生病了，可应……”
　　“其实我们中考后没多久她就死了，死在她自己家里。”
　　许沫一时间语塞，一个曾经真真切切活在她身边的人竟然就这样死了？那样突然，又那么脆弱。
　　崔婷婷见她久久不出声，挑了挑眉：“你说，我要不要把这件事发到我们班群里？我真好奇我们班还有几个人记得她？以前欺负过她的那些人会不会后悔内疚？”
　　许沫蹙眉，她反感崔婷婷语气里的置身事外，也不喜欢她这么说时语调的轻快。
　　或许是她终于记起，又或许她仅仅只是一时兴起，她突然问许沫：“许沫，你知道我以前，也不是以前，不过现在人都不在了也的确是谈不上了。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那么讨厌顾莱么？”
　　许沫摇头。这个世界上，即便没有理由，诞生的恶意就已经够多了，更何况是有理由的？
　　崔婷婷低垂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只有微微上扬的唇角泄露出了她的嘲讽：“你应该知道吧？顾莱是他爸妈收养的孩子……我家和她家是亲戚，小学的时候我就从我爸妈那里听到了这个‘秘密’。说是‘秘密’，其实大人们也都知道。再后来，每次过年走亲戚碰到她，就觉得她跟我们都不一样，所以我和亲戚家的小朋友们都从来不爱跟她玩。”略顿了一顿，她把头发绾到耳后，而后继续自说自话道：“听我爸妈说她的病是治不好的，也只能花钱在医院里续命。她爸妈怎么肯在她身上花光所有钱，所以后来就把她从医院接回去了。耗到今年年初，就在我们快要中考前……所以我以前才讨厌她！对谁都板着一张脸，阴郁的就像个女鬼。她爸妈样样给她的都不如她那个弟弟，偏心偏成这样她也不知道争取，给少了就去争去理论啊……”
　　“你又怎么知道她就想要那一份‘多’？多分到一块红烧肉，多给一块钱零用钱，做错事了多被宽容一些……也许很多时候反而这些‘多’才会提醒她吧，提醒她你口中所说的‘不一样’。因为不是理所应当，所以也没办法受之坦然。”
　　也不知道自己突然生哪门子气，这些话许沫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崔婷婷不是顾莱，她也不是，她们谁都没有资格去对她评头论足些什么，以前没有，即便她现在去世了也没有。
　　崔婷婷张了张口，最后只悻悻一笑，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些什么。
　　李暻发短信来说还有五分钟就到门口，剩下半杯的巧克力圣代已经融化成了“圣水”。许沫站起来向崔婷婷道别，走出两步后，她又回头叫了崔婷婷，她告诉她：“对了，我之前在一中碰到了周娇珩，她现在和沈周在一起。”
　　看，“恶意”这种东西真的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
　　*****
　　元旦三天小长假的最后一天，住宿生们照常提前一晚到校上晚自修。许沫到得早，陈楠进教室时她正和坐在她前面的强才华聊着天，不仅看也不看他，相反，她还越发热情地投入到这场聊天秀。
　　然而心里还是把陈楠从上到下骂了个遍，元旦那天他好端端地发得什么鬼祝福短信！——“元旦快乐！不用回，不想你太想我。”
　　因为无语，她于是直接回了他三个字：想太多！
　　没想几乎立刻，手机“滴滴”两声，提示她有新的信息进来。打开收件箱，署名陈楠的信息框里躺着这样几个恬不知耻的字：“就知道你想我太多！”
　　许沫懒得理他，如果白眼也能编辑成短信发过去，她一定立刻马上不带丝毫犹豫地发他几个无敌大白眼。群发祝福短信就群发好了，语气还这么亲昵，他们好像也没熟到这个程度吧？也不怕尴尬！
　　身为当事人，显然陈楠并不觉得尴尬。
　　睡了半节晚自修后，陈楠猛然惊醒，他边拍许沫的肩，边沙哑着嗓子问：“对了，江涛放假前是不是说过让我们背《与朱元思书》？明天第一节他的课还要默写？”
　　许沫正解着一道三角函数，闻言只侧着脑袋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咚！”什么撞地的声音，她立刻转身去看，是陈楠的脑袋，撞的倒不是地，是他的课桌。“又没背是吧？想开点，身体发肤授之父母，自残是没有出路的。”
　　“嗯？”陈楠龇牙咧嘴地捂着脑门，等反应过来，他眼皮往上一翻，也顾不上疼了，“谁他妈自残了！敢说我自残，不想活了你！信不信我自残前先灭了你？”说着他手就伸向许沫的脖颈。
　　许沫笑着侧身躲开，又转移话题求和道：“好好好，你没自残！哎，我有一道三角函数老解不出答案，你教教我呗。”
　　“行啊，不过明天的默写你得救我。”
　　“这你都要等价交换？竟然胆敢公然威胁我这个语文课代表，还唆使我作弊，你就不怕我到江涛那直接卖了你，告你一状？”
　　“那你会么？”
　　许沫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只“哼”了一声，把自己的数学练习册往他桌上一撂，“讲不好这道题我就告状去！”
　　“我看看。哪道题啊，还能难倒你许沫？这道啊，挺简单的呀，你不会？”
　　最后一个字尾音上扬，又刻意睁大眼，装作难以置信的样子。许沫瞪着陈楠，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后，撇嘴：“对，不会！你教不教？”
　　“让人教你题还这么凶，你这样不行的……你看，这道题是求函数f(x)的最大值和最小正周期嘛，老姚说的基本法则是什么来着？‘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对不对？所以这道题你就先设……”
　　说着陈楠拿出圆珠笔在稿纸上就是一通“唰唰唰”，边说边写解得起劲。许沫抬眸瞥了他一眼，心想这家伙还是解题的时候看起来更顺眼。
　　“喏，这不就解出来了！”说罢，他笔往桌上一丢，抬头，嬉皮笑脸地往前凑道：“嘿嘿，别忘了明天罩着我！”
　　他无端端突然凑近，许沫唬了一跳，身体本能就往后靠，结果胳膊肘撞到了桌沿。她这边忍着疼，而陈楠这个始作俑者却对此毫无所觉，依旧得意于自己等价交换的小伎俩。她气得直在心里骂他“蠢猪”。
　　第二天，果不其然，语文课上江涛临下课前不忘要默写的事。之前都是默写好了同桌之间互相批改，这次就好像连江涛都在帮陈楠似的，他竟然临时起意让他们前后交换批改。
　　一听到江涛的提议，陈楠就抑制不住兴奋，拿笔敲了敲许沫的肩。或许是动作幅度实在太大，他的小动作被江涛瞧见了。
　　“看来让你们前后桌交换，某些同学正中下怀挺开心的啊？那还是老样子，你们就同桌之间互相批改吧！”
　　江涛笑着说这话的同时视线直直望向陈楠，几个眼尖的同学顺着他的视线也瞧出了这个“某些同学”到底是指谁。知道江涛是在说自己，陈楠几不可闻地咕囔了两句。许沫听见他咕囔的话，回头睨了他两眼，心里感叹：这个蠢猪！高兴也不会藏着点！
　　****
　　手机的日历已经显示2005年，对于刚刚过去的2004年，许沫就像是隔着冬日早晨里稀稀薄薄的雾，看得见但并不真切。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像期中考试也才刚结束没多久，期末考试就又不请自来了。期末考试的具体时间学校这还没定呢，各年级各班班主任就已经开始动员班里的同学们做好考试前的复习准备工作。江涛起初动员的话说了一车，他们班多数同学也都还是无关痛痒，可当他说下学期一开学学校就要举办家长会，而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无疑就是家长会老师和家长们与会的重点……听到这话，整个高一(4）班全体同学纷纷不淡定了。
　　礼拜三中午上完最后一堂物理课，许沫因为“大姨妈”突然造访，于是肖子禺就先陪她回了趟寝室。等到她们再到食堂打饭，因为刚好错开了高峰，所以打好饭菜后，也不必像平时那样到处找座。她们就近坐到打饭窗口前的那桌。
　　落座时许沫不经意瞄了眼餐桌对面，她用胳膊肘轻捣肖子禺，压着声音惊喜道：“看呀，那不是‘圣诞午会’那天那个短头发的学姐么！”
　　“哪个？”
　　“我斜对面！”
　　可能是目光太过炽热，短发学姐察觉到了，她朝她们颔首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记得她们。吃饭时，许沫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双眼，老忍不住偷偷打量。她发现短发学姐在吃完餐盘里的白饭后，因为还有菜，于是她二话不说就又起身去打了二两饭回来；她吃饭也不像很多女孩，既慢又小口，她是大口吃饭大口吃菜，让人看着也跟着食欲大增；她的坐姿还特别...豪放不羁？餐桌底下，她的一条腿笔直地翘在另一条腿上……
　　短发学姐吃得很快，起身临走前又对许沫和肖子禺弯唇笑了笑。
　　“哇塞，我怎么觉得这个学姐有点帅！”短发学姐前脚刚走，许沫便扯着肖子禺的校服衣袖大加感慨。
　　肖子禺望着短发学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知道她是哪个班的？真好奇她叫什么名字......”
　　这边厢许沫正满是对短发学姐的好奇，另一边陈楠和陆裴两个人不知道突然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一屁股坐到她们跟前。
　　“这礼拜五潘悦婧生日，她请我们全班放学后去避风塘喝东西，你们去不去？”陈楠问她们。
　　许沫想了想，“应该，我们寝室都不会去吧。”
　　“那正好！”陈楠也不问她们原因，一拍掌又道：“因为刚好曲君泽和姜雨松想约我们几个，就我们这几个上次一起演话剧的，约我们周五放学后去唱歌……怎么样？这个得去吧？”
　　“唱歌啊？”许沫看向肖子禺，后者略一犹豫，而后点头：“唱歌行啊。”
　　“那我也行！”
　　陈楠面带嫌弃，“你是肖子禺的跟屁虫么？她说行你就行，她说不去是不是你也就不去？”
　　许沫理所当然地回他：“是啊！不行吗？”
　　陈楠撇嘴，两手一撑桌面，拔腿正待要走，陆裴一把拉住他，两个人挤眉弄眼一番，最后陈楠翻了个白眼，俯下身支吾地向她们道：“那个……就，如果可以，你们寝室其他几个都来吧！”说完，他一把拎起陆裴，嫌丢人似的一溜烟跑了。
　　后来许沫才知道，原来陈楠和陆裴那天是醉翁之意不在“其他几个”，而只在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