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月君卿

16、十六

　　小蝶头七，陈越要为她守灵，玄天也留下了，她想等小蝶来，看她最后一眼。
　　头七回魂夜。并不是说，人在这一天会死而复生，只是说鬼魂会在这一天夜里回到自己的灵堂前来，再看上自己的家人一眼。玄天正是在等，等着与小蝶的灵魂见最后一面，至少她能看见她，让她来的并不孤单。
　　鬼童子坐在灵堂门口的椅子上，玩他腰间的一丈红绫，时不时把它系成各式各样的蝴蝶结。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进了灵堂，吹的陈越有些发冷。陈越站起来把窗户关好，可是还是冷，他进了灵堂后的内室，找了件外套披在身上。然后拿了个毯子出来，走到玄天面前递给她：“玄天，夜深了，披上吧。”
　　“谢谢。”玄天接过来淡淡的说。
　　陈越看着她，她就是这样，自从认识她与小蝶开始。小蝶是中文系的系花，但是这并不是说玄天长的不如小蝶，其实玄天的相貌更胜于小蝶。但是，她这个人太冷，对什么事都不热心，仿佛世界与她无关，在这个天地间，她只是在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不与任何人争名夺利，也看淡了一切虚荣的东西。所有想追玄天的男生，都对她敬而远之，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在哪里，仿佛早就丢在了前几个轮回里。她太安静，安静到你甚至忘了她的存在，安静到让人觉得她的身上有一种感伤，一种其他人不能与共的感伤。
　　这就是陈越眼中的夜玄天，也是所有人眼中的夜玄天。陈越默默的对着她摇了摇头，他在想，到底是怎样的人可以改变玄天？或许，根本没人能改变的了玄天。玄天没有看见他摇头，亦或她也看到了。
　　寒风一阵一阵吹进来，玄天把毯子放在手边的椅子上，她不觉得冷，所以没有披上。只有她心里最明白，这风是怎么回事，是小蝶，她已经在来这灵堂的路上了。
　　鬼童子不再玩腰间缠着的红绫，他抬起头来，看着从灵堂门口走进灵堂的女人，她是小蝶。小蝶走到玄天身边停了下来，看着灵堂上自己的遗照，她叹了口气。
　　“小蝶。”玄天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开口，她是用一种只有鬼魂才能听到的传声方法在对小蝶说话。
　　小蝶侧头看着她，看着她，然后说：“玄天，你是夜玄天呢。”
　　“小蝶，你可好？”玄天依然没有抬头，没有起身。
　　“好，好……我在地府，听到了好多关于你的传说，他们说你是千百年来独一无二的阴阳师，他们说‘宁得罪阎王，勿惹上玄天’，他们说玄天可以让人的生命延续……”有晶莹的液体在小蝶的眼中打转。
　　“小蝶……”
　　“玄天，我本以为他们说的一定不是你，如果是你，你为何不救我，看着我死去？”小蝶顿了一下又说：“可今天来看，他们说的就是你，你可以看见我回来，你就是那个千百年来独一无二的阴阳师！可是！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小蝶的眼里满是恨意。
　　“小蝶，他们所说的的确是我。但是，人的出生与死亡，都是天理轮回，我又怎能逆了天理来救你？小蝶，你是我的朋友，你应该理解我。”
　　“玄天，我是想理解你。可是带走我的死神说，你在前一天晚上救了另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叫叶晓文，一个你从来不认识的女孩。你宁愿救她，也不救你的朋友？”
　　“……”面对小蝶的质问，玄天无言以对。
　　“那个人与姐姐有万世的缘分，前三世他惨死，姐姐都没有救他，这一世是姐姐欠他的。”鬼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小蝶的身后。
　　“童子，这种话，没必要说出来。”玄天训斥道。
　　“是么？”小蝶幽幽的说：“玄天，我不怪你，你是我的朋友，我怎能怪你？”她回眼，望了望坐在灵堂前的陈越，她说：“玄天，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什么？只要不违背天理，只要我能做到。”
　　“我想跟陈越说几句话，请你……请你让他看见我……”说着说着，小蝶的眼泪落了下来。
　　“嗯，这要在他自愿的基础上。”
　　“好……”
　　玄天慢慢的站起身来，走到陈越身边说：“陈越，你怕鬼么？”
　　陈越回头看着她，说：“怎么说起这个了？我是不信鬼神的。”
　　“如果小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样？”玄天没有理会他的答案，而是继续平静的问。
　　“怎么会？小蝶已经死了，又怎么会出现在我面前？”陈越伤心的低下了头。
　　一旁的小蝶看在眼里，早已是肝肠寸断。
　　“我是说如果，如果你见到她，你会害怕么？”玄天又问。
　　“害怕？怎么会害怕，她是小蝶呀，我最爱的小蝶呀！”
　　“那好，陈越，你抬起头来。”陈越不明所以的抬头看着她。
　　玄天在他面前蹲下，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点上了他的额头，就这样按在他的眉宇之间。然后玄天闭上了眼睛，口中轻念了几句咒语，又缓缓的放下了手，站起身来。
　　从陈越慢慢扩大的瞳孔里，玄天知道，他看到了小蝶。
　　“越……”小蝶走到他近前来，就站在他眼前，触手可及的地方。玄天向后退了出去。
　　“小蝶……？”陈越慢慢的站了起来。说不怕是假的，可是他心里的思念早已战胜了他的恐惧。他想伸手去牵小蝶的手，可是他的手却从小蝶的手里穿了过去。
　　“越，我是鬼魂……”小蝶慢慢的说：“今天是我的头七，所以我有幸回到自己的灵堂，来见一见我思念的人……”
　　“小蝶……”陈越的眼泪流了出来。
　　“越，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一个配的上你的女孩，不要怀念我，忘了我吧。”
　　“小蝶，你可知道你的话有多残忍？你让我怎么才能停止对你的思念？”陈越激动的几近是吼出这句话的。
　　“姐姐，世界上很少有这么痴情的红男绿女了吧。”灵堂外，鬼童子紧挨着玄天站着。
　　“嗯。”玄天轻应了一声，生怕自己打扰了灵堂内的两个人。
　　“就像姐姐和宋文息哥哥一样呀。”
　　“宋文息？”玄天的心头象被什么扎了一下，她想起她来，刚刚小蝶说她叫叶晓文？原来这一世，他叫叶晓文，她救了她，却才知道她的名字。
　　“陈越，我该走了，不早了，地府的门就要关上了。”小蝶微笑着转身。
　　“不！小蝶！至少，至少让我再看你一眼！”
　　小蝶又回过头来，笑似浮花。她还和生前一样美丽呀，长发飘飘，白衣胜雪，只是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白到透明。她缓缓的说：“越，如果你无法忘记我，那么，请记住我的笑容。”
　　“嗯，我会的……”陈越已经泣不成声。
　　小蝶走过灵堂门口，在夜玄天的身边停下，她微笑着问：“玄天，帮我算算，来世，我的命运如何？”
　　玄天笑容淡定，细细掐指算来，说：“一帆风顺，长寿延年，并且和今世一样美丽，你也会遇到一个和陈越一样爱你的人。”
　　“谢谢，玄天，再见了。”小蝶说完，向着灵堂外的走廊一头走去，慢慢的，她的身体溶入了黑暗中。
　　“一切都圆满啦。”鬼童子不禁感叹道。
　　“童子……”玄天突然开口。
　　“怎么了，姐姐？”鬼童子抬眼看她。
　　“你说，我死了会怎样？”
　　“……”
　　沉默，很长时间的沉默。
　　“姐姐，你是不会死的呀。”鬼童子终于开口说，脸上露出了孩子的笑容。
　　“哎……”玄天轻叹一声，慢步进入灵堂内。
　　鬼童子没有跟进去，他的笑容慢慢在脸上消失了，换上了愁容，几百年来，玄天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
　　“算天算地，算不清自己的命运；救人救魂，救不了自己的性命……”
　　“浮生，真的是一场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