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华清雪》阙夕

5、玲珑梦

　　“皇后，这一届的秀女全都在这里了。”
　　身旁的宫女懂得分寸，递过了折子，便退到一旁，分毫也不去瞅那折子一眼。
　　反观那华衣女子确是累了，眼睛倒也不看那折子。随手指了一名宫女。懒懒道：“你给念出来……我也好听。”
　　身旁的宫女接过折子，朗声念道：
　　“墨氏幺女，单字清儿，父中枢上省长官，母系柳氏。书香门第三代……”
　　“柳氏三女，单字素素，父礼部尚书，母系丁氏……”
　　“金氏长女，单字瑶锦，父兵部侍郎，母系金氏……”
　　宫女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是絮絮叨叨的听起来好不烦人。蛾眉轻皱，吩咐道：“罢了……不要念了，放到那里。我歇会儿再看。”
　　一众宫女皆不敢惊扰凤驾。只是垂首伫立在一旁。下午的阳光晒得人懒，不过那知了倒也吵得人睡不着。清冷的眼睛微微眯着，反复倒也心闷得慌。索性起价吩咐道：“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里倒是有着水潭，清凉的很。蒙蒙的水汽上来。反而让人觉得舒坦。
　　但见远处人声略显喧哗。皇后抬眸，只见摆着几张桌子，公众的宫女内侍正手忙脚乱的收拾着。连皇上却也兴致颇佳的坐在一边，守着池子，倒不知是心里想着的还是果真如此。那一颦一动倒是有十分的风姿。她不曾在意，寻思着绕道而行。倒是皇上在一旁瞅见了她，笑意盈盈的对身旁的一个宫女耳语了两声，差事她跑到眼前。
　　“皇后娘娘，皇上请您过去。”
　　清雪抬头看了看，不曾开口。只是带着身后的一众缓步走了过去。
　　然后福身：“给皇上请安。”
　　皇上倒是不甚在意，只声对清雪说道：“坐下吧，呆会儿要来一位贵客。你暂且坐着，等阵子帮着朕招待下。”
　　清雪不敢违了旨意，暂且坐下。看着一众宫女内侍忙得不可开交，眼神默默而无分毫颜色。低下头，啜了一口茶，问向皇上：“不知……这贵客是谁？竟劳得皇上您如此大驾。”
　　皇上笑吟吟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其他的意思，只是神秘的道：“你认识他……是一位贵客。”
　　清雪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只是远远望向那花团锦簇的地方，神色茫茫如失群的鸟，显然一颗心并不在此。皇上看着她如此，心中似乎也有些不好受，只得出声：“别看了……看得朕……怪难受的。”
　　清雪像是吓了一跳。
　　他很少有这么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淡定娴然。往年来平日与他相处只当是相敬如宾，日子过得是锦衣玉食，然他一颗心却是淡淡然。她见过他于平常出谈笑间把算计他的人一个个除掉，甚至见过他在御驾前冷面相对。她始终搞不清他是什么，要什么，他不是她第一眼见过的那个假装成小柯的唯命是从的少年，不是那个在百花间温柔之极却直言到她是红颜的那个执著少年，他不是她见过的那个在御驾前眼中带着冰凉与恨意的少年，他不是她见过的平常处世始终带着三分凉薄的少年，他甚至不是一个精于谋算在朝堂之上文比丞宰的少年。她原以为时光蹉跎，转眼将她蹉跎成一个须臾二十的少妇，却没有想过，同样比她暂且大上一岁的年纪于他来说不过是风华正茂。二十一岁登基为帝，竟是一份难得的殊荣。只不过，不知道的却是，二十一岁……果真不再是少年了吗？
　　皇上见她发愣，笑容淡淡。“怎么？朕还说不得了？”
　　清雪一时想不透、猜不清，只得先低声：“臣妾惶恐。”
　　皇上倒也不理她，只是把脑袋偏了开去，不再看着清雪。
　　一时间。
　　仿佛很静。
　　连周围的宫女内侍都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手脚上不禁快了又快，转眼间便将场地收拾干净利索。只一个圆桌，三四个方凳，上面淡淡的搁着一壶清茗，几盘点心。净捡素的，倒不见奢侈。且摆设的简单而不拖沓，看得出要请的人并不是很多，最多三四个人小聚罢了。只是单单却猜不透这要请的“贵客”所谓何人……
　　“你这个样子……很多年了。”
　　皇上乍然出声，由于前面静的倒让人安心，这一下子反而是真的吓到了。清雪只是睁着一双惶惶然的眸子，看着皇上，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皇上看着她的样子，遣了旁人，懒懒的一声都下去吧。便瞧见近处连一个影子也不剩了。皇上只是那个样子的看着她，目光中似怅然似惋惜丝怀念，终究却只是一句话：
　　“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还没进宫前，他便说过她：旁的人不知道，你道我真是个笨的木头？
　　她怎么能以为他不知道？
　　她怎么能以为她竟能瞒得过他？
　　她有什么能力？有什么资格？
　　千言万语，其实两个人心理都猜得很明透了。
　　只是，一直未说出。
　　旁边没有别的人，她无所顾忌，只是抬眸，哀哀的看着他：“你什么都知道。”

　　皇上眼里略带着怜惜，却是半眯着眼。清雪离得他极近。只细细的看着他手中的茶盏里涟漪一圈圈的荡漾开来，像是纠缠着的宿命……

　　“朕的确实是什么都知道……所以……清儿……不要再让朕费心了。”
　　皇上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三十个岁月蹉跎。他紧紧地拧着眉毛，手中似乎也有着一丝颤抖。清雪明明看着真切，却一点也不想要看见。
　　“臣妾不敢。”
　　“你不敢？哈哈……你……不敢？哈哈……”皇上好像忽然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得畅快淋漓，仿佛真的是很开心。但只是一刹那，眼中的阴霾却不由时迅速集聚了起来，隐隐的在他的眸底下埋着：“你要真是不知道倒也好了……你要真是不知道……朕又何必……”
　　话未说完，远处渐渐传来了内侍通报的声音：
　　“裕亲王驾到——”
　　声音拖得长长的。
　　像是，一场永远也死去不了的噩梦。

　　皇上听着那个声音。眯起来的眼睛渐渐睁开。微微的笑起来，仿佛风但云清毫不在意。只是细细的辗转着手中的茶盏，转向清雪：“他来了。”眼中似有狩猎的光芒。

　　因为隔了很远的距离就通报了。所以离裕亲王到这里起码还要有一炷香的时间。
　　清雪很清楚。

　　清雪听了话，分毫没有慌乱，脸上神色如碧天里下了很久很久的雪。铺在没有人烟的地上，安静了那么久，一丝微小的涟漪都没有，那么平静，永远得都那么平静。
　　皇上细细的观察着清雪脸上的神色，什么表示也倒没有，只是象征性的缓缓问了一句：“要留下来陪朕看看这贵客吗？”
　　清雪只是没有分毫异动说，就像是谈起很平常的一件家常话一样：“臣妾宫里还有今年选秀的名单。臣妾怕耽误选秀进程，请皇上恕臣妾胆大，先行回宫整理。”
　　皇上不在意的看着她，眼中尽是笑意盎然。“朕如果让你一定留下呢？”
　　清雪安静的看着他。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只是，非常安静的。
　　非常安静的笑了一笑。
　　她笑，便如一抹风淡云清朝夕，那样七分的美丽，二分的寂寞，一份的忧伤。
　　那样子的笑容，就像是安静的开放的莲花。
　　安静的开，安静得落。不沾染一丝尘俗。哪怕，消得一生寂寞。
　　“皇上既出此言，清儿自然不敢不从。”
　　言罢，缓缓地拂了一下袖子。
　　恍然如梦。

　　皇上似乎也怔仲了一下。
　　那样的笑容，不是没有见过，只是已经很久远了，久远到似乎有些记不清楚了。然而，越是模糊的记忆……却似乎越是让人怜惜。
　　终究像是累了。
　　手随意的挥了挥，像是打发似的道：“下去吧……”
　　她俯身：“谢皇上。”
　　那一抹笑容，如朝霞，渐渐的散去
　　盈盈转身而去，皇上看着那身影，像是叹息了很久。

　　走道转弯处。
　　恍惚又看见一个深青色的背影，只是背影。
　　“臣弟叩见皇上……”

　　她一个擦身，偏头，黑丝如泻，眉目似水。
　　她看见，他跪下……
　　她看见，他俯首、低头……
　　她看见，他终究是失去了……
　　同样的，她也失去了……
　　失去了很多。
　　再也找不回。

　　那一个刹那。忽然想起一句话，用在这个时候，是那么适合。
　　咫尺，即天涯。
　　我们，永远都隔着一个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