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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凤皇楼梦断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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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破山河在,那是对百姓。于皇家,则,国破,家亡。
大燕元和二十八年春,大宣隆兴四年春,觊觎富庶大燕多年的宣国,终于宣布开战。几经战事,两国伤亡惨重。
大燕元和二十九年春,大宣隆兴五年春,大燕飞书求和,宣国不予。大燕许以城邑十五座,美人百名,金玉珠宝无数,最后,国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大燕六皇子燕月赴宣国为质。
同年,宣国议和。
一切如我所料,一场早已知道结果的战争,一份无力抗拒的命运,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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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殿下去哪里了?还不快派人去找!”宣德殿的魏公公,隔着一道墙,可我一听就知道是他,他的尖嗓子在所有太监中最有特色。平日里我常逗他,听他的锣音腔,一脸焦急的样子,平淡的宫闱生活也多了些许亮色。在我知道了还有老鸨这样有趣的人后,我总偷偷叫他魏鸨妈。
宣德殿是父皇平日里召见机要大臣,商议国事的地方。下朝之后他总会出现在那里,每天他都要处理如山的奏章,十分辛苦,十分勤勉,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大燕的国力还是日益衰微了下去。
很多事我都不明白。
所以,很多事我都自认它们发生,不想去弄明白。
“快去找!去昭阳殿看看,他说不定已经过去了,还有风波阁,快去!皇上可等不了。”
唉,我叹了一口气,魏鸨妈呀,你的声音听多了也很烦人的。我想静心看会儿书都不可以吗?父皇怎么会等不了呢,是他怕宣国的使节等不了吧。
不理他,时辰不是还没到,到了时辰子卿自然会提醒我,我埋头继续看书,这本书真有趣,名字叫《凤楼传奇》。
我无意中从禧文殿里发现这本书,书已经很旧了,又脆又黄,显然被翻阅了很多次,装订的丝线新新旧旧地缠在一起,书角有卷叠又小心压平的痕迹。几乎书中所有的地名都被用红笔圈点了出来,旁边又有黑笔画上的叉记,想来定是已有人探访过,但是没有任何结果,翻到后面则只有圈点的朱笔,没有了黑叉,竟是被近年来的征战耽搁了,还没来得及探寻。
书中通篇都提及了一座虚无缥缈的楼,相传只有千古一帝才有缘寻得,成为凤中皇者,统一天下,入主令人敬畏不可亵渎的凤皇楼。从上古到如今,千万年来没有人真正找到过凤皇楼,而越是找不到,传奇越是玄奥,越有更多的人想证明自己就是那千古一帝,凤中皇者,所以这成了历朝历代当权者和野心者的一大要务。
“或许根本没有凤皇楼,不过是皇家用来矫饰野心,一吞天下的借口罢了。”我合上书,喃喃自语。
哪朝哪代也不缺这种借口,哪朝哪代也不缺借此而动的人。
“殿下,时辰不早了,请往昭阳殿吧。”沉稳的声线,尽管声音不轻不重刚刚好,可我还是不禁呆了一下。
时辰已经到了,我抬头看向天空,暮秋的天湛蓝无比,没有一丝杂尘,阳光和煦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许是大家找不到我都去了昭阳殿,这里变得格外安静,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扑啦啦飞过几只准备南徙的鸟儿。
一直都喜欢这样与世无争的时刻,但它短得有如流星。
一阵风起,秋寒袭人,鸟儿都有自己越冬的暖巢,而我,大燕国六皇子燕月燕秋鸿,却不知何处为家。
温暖的大手搭在我的背上,宁戚,在这个皇宫和我的王府里唯一可以让我全心放松的人,一直在我身边亲如父兄的沉默男人。
他不动声色地催促我,眼睛里从来波澜不惊,我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深秋寂冷的空气,从亭中的石凳上坐起,掸了掸衣襟,“好了,子卿,走吧。”
我的燕国本是泱泱天下的大国,其他诸侯国家都要称臣纳贡,循礼朝拜,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谁知十年前,称臣的宣国和齐国突然停止贡奉,并且联合游牧的几个大部落对大燕挑起战争,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堂堂天朝,竟然被几个小国的乌合之众打得溃不成军,一泻千里。得了好处的宣齐两国,因分赃不均打了起来,本可借此休养生息的大燕,却从此一蹶不振,父皇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多,就像不再臣服的国家一般日益累及。
如今的大燕早已今非昔比,不过是强弩之末,病入膏肓,空有一副骨架罢了。大燕元和二十五年夏,宣王崩,新帝登基,宣国改年号隆兴,实新政,与燕修好。那几日的朝堂上,仿佛空气都轻清了一般,久违的笑意含在父皇眼角唇边深刻的皱纹里。国相连忙奉旨修书,愿燕宣两国永世修好,为表诚意,两国互派了相辅去彼方为宰,父皇怕宣国反悔,竟然又提议和亲,我的亲皇姐燕嫣然,大燕国唯一的公主,就这样在几句话一帛锦书前,远嫁千里。
记得当时我就在这废园里看书,听得外面一阵欢呼,跑出来一看,竟是此事。我不明白那些国之重臣,为什么会因嫁出去一位皇家的公主,博得几日安稳,而笑得那么欢喜,他们真的以为宣国化敌为友了吗。我也笑,笑到最后,竟挤下了几滴泪来,我那时说了一句话,把大家都吓坏了,我淌着泪笑着说:“大燕亡矣。”
所有人中吓得最厉害的是宁戚,我头一次看到他有了情绪,他跟我发火,他大骂我是笨蛋,他说我这么多年的隐忍都因为这一句话而前功尽弃了。我知道了自己的莽撞,但我只有17岁,难免会胡言乱语。此后我装疯卖傻三个月,终于让父皇的密探失去了耐心。可我不敢松口气,因为子卿告诉我,我的五个皇兄,都还没有撤去他们的眼线。
但不管怎样,我知道我在父皇心中没了威胁,所以现在他才准我为皇姐送行。
天气终是凉了,婚期如约而至。
我默默的走在皇姐的婚轿旁,那轿子晃得一颠一跛,我走得亦步亦趋。
“姐姐今天真漂亮。”我说,我只叫她姐姐,这样听起来更亲些。
轿子里衣服悉嗦了几声,便静了下来,只有随着轿子的摇晃,传来惯常的环佩叮当。
“姐姐记得给小弟写信。”
“姐姐记下了。”很温柔的声音。
“母妃那里有我照顾,姐姐大可放心。”
“嗯,有劳了。”
又是一时的沉默,不知为何,我对自己重要的人总是不知该说些什么。或者不必多说,双方已经明白一切。
“姐姐,我是不是很无情?”我有些气馁。
“不会,月儿并不无情,月儿只是还没有见到让你动情之人。”玉手掀开了轿帘,盛装的姐姐,熟悉又陌生。
“姐姐,你一定要快乐,即便不幸福。”我看着她蓄满泪水的眸子,轿子一刻不停的出了城关,而我只能送到这里。
“好,姐姐答应你,月儿每天也要快快乐乐的……”
姐姐的叮嘱终于没有说完,随风飘落了。我知道,有些话姐姐没有说出来。
皇后曾经说过,六皇子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太透了。所以,她才放心,没有花精力格外“关照”我,她说,凡把事情看透的人,就不会在意他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了。其实,我不明白的还有很多,比如,为什么两国交好就一定要公主和亲。比如,为什么我一降世,母妃就撒手人寰。
我站在旌旗招展的城关下,遥望着绝尘远去的车辗,原来大燕银盔铁甲的兵士,还不如一个柔弱的女子能稳定时局。
“子卿,”我望着远方,对身边的男人说:“以后你就叫我月吧,姐姐走了之后,就没有人再叫我月了。”
“是。”对于我的要求,他从来都不犹疑。
“魏公公,”魏鸨妈代父皇督我回去,他一直站在我身后,没有终止的唏嘘,“以后若是再找寻不见我,就去我母妃的废园看看。”
“什么,小殿下,那里可是禁地,抗旨闯园,您不要命啦!”
命吗?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可我心里知道,母妃的命是我夺走的,她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
所以姐姐格外疼我,所以父皇格外恨我。
那此后我都没有再去废园,如今,母妃和姐姐都不在了,皇宫于我一如陌路。
可是,那时候的我又怎么会想到,三年之后,我重又踏上了姐姐的去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目的。我不知该不该喜,我可以远离皇宫,重逢姐姐;可我离开了大燕,成为质子。
而那时我已经忘了所有关于凤皇楼的传说。
命运,真的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