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Episode 11 ...
-
第十一章
她不要过去的事情再次重现！
再快点！
再快点！
林微再快点！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睛里扑簌簌地流下眼泪。她的眼前不断浮现父母的身体，整个人被巨大的悲伤蛊惑地如同进入了魔怔。她只想再快点啊。再快点，再快点，她就能挽救什么了！
她控制不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跑起来已经很像是一只发了疯的豹子，她只知道，要跑，要跑要跑啊。
因为十六岁的时候，就是因为她晚了一步，晚了一步跑上天台，父亲才会跳下去啊。
她脑子昏昏沉沉，只有双腿像是被人施下了魔咒。一路的狂奔将路人手上的东西撞碎落地，安静的餐厅里乒乒乓乓乱作一团，终于，她猛地一把扑入了顾景炎的怀抱里。
明明眼前是顾景炎的那张脸，明明她是想告诉顾景炎慕JIN的事情，可不知为什么，当她到达终点的时候，当她抬起眼眸的时候，她看见的还是父亲的那张脸。
爸！
林微仿佛脱水般地看着顾景炎，模糊的双眼里是止不住的欣喜。她的瘦瘦的双臂拼了命地扒拉住顾景炎的手臂，在一片目眩神迷中，她忽然惨白着笑了一下。
爸。
女儿赶来了。微微赶来了。
她双目深红，红润的唇瓣一点点张开，看着顾景炎，一字一句请求道：“你不要跳下去好不好。”言罢，林微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跪倒向了地面。
顾景炎心脏猛地一跳，眼疾手快地把她往上一拉，她整个人立刻倒在他的怀里，他的眼神带着复杂心疼的神色看着她的脸。
林微嘴唇仍旧微微张着，虽然没有再说话了，可顾景炎的耳朵里似乎还在回荡着她刚才的那句声音，“你不要跳下去好不好？”
那声音，那样卑微、那样希冀、那样祈求。明明已经隔了七年的光阴，可听起来还是那么的撕心裂肺。
他的心脏一下子痛的像是被千万根银针狠狠扎打，甚至连呼吸都要费上全部的力气。
他的眼睑不知何时也变得深红如枫叶，围观的人群呼啦一下变得多了起来，他心疼万分地抿紧了自己的唇线，妥帖将林微抱起来，径直朝着酒店的住房跑去。
果然，再过十个七年也是一样的。
他的林微，还是记得那年春天所有往事的细枝末节。
——
次日早上，和顾景炎达成君子协定得以回家养身体的林微在微笑目送并不情愿离开的顾先生去公司上班解决祸端之后，收到了一个国外寄来的快递，想着反正出门了，她就顺道在拿快递的那家便利店里买了点生活用品。
当她拎着塑料袋往回走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人大约一米八三，身材高大挺拔，一身灰色硬朗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服帖又好看，刻意造就的一头银发似乎更增添了他上流人物的尊贵气度。打眼一看，就是浑身的意气风发，浑身的中年成功人士的倜傥风流。
只是……这个人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啊。“顾叔叔。”林微快步走向顾宏山，颇为意外地笑道：“您什么时候回国的？”
顾宏山脸上的表情在闻言的一刹那变得有些发愣，旋即，他明白了什么，深邃的眼眸定定看着林微的笑脸，沉稳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入林微的耳廓。
他说：“不，我没有出国。”
林微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忽然被人按停了，缓了好久她才渐渐弄清楚了一件事。她不敢相信，但事实似乎确实是这样。
顾景炎骗了她。
她自问从来不是一个痴傻的人，顾景炎为什么要骗她，顾宏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这两个问题在她的目光重新触及到顾宏山棱角分明的那张脸时，变得更加浓郁。正当她疑云满布地和顾宏山往便利店门外走去的时候，蓦地听见了一声极为熟悉的喊声。
她站在距离小区门口不远处的地方，呆愣地拿着塑料袋子和包裹，浓密的睫毛与心里那突如其来的咯噔一道，狠狠颤了一下。
景炎？
她看着面前匆匆跑来的顾景炎，手心不知为何渐渐生出了细细的汗，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呼吸不过来。看着顾景炎如临大敌的表情，她的脑子倏然之间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可在那个念头还未发酵成形的当口，顾景炎顺利地跑到了她的面前，他冷冷看着顾宏山，且像护犊一样地将她护在了身后，林微从他的后背看过去，顾宏山正半眯着眼睛看着她的方向。她的心霎时间像是被人挖空，所有的疑惑倏然之间变成了一条冰冷的蛇窜在她的四肢百骸，酥冷酥冷的感觉蔓延到了她紧拽着顾景炎衣服的手指上。
她的指间带着心悸的电流在顾景炎的衣服上不自觉的揪紧，随着心中的那抹没来由的荒凉，沿着布料的褶皱无知无觉地越揪越用力。整套动作仿佛就像是在刻意抓住什么似的。
她要抓住什么呢？还是有什么东西即将消失了呢？她不由得又将手指间的力道加重了一番，鬼使神差地张口说话，一出来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沙哑呢喃意味：“景炎，你能告诉我七年前你为什么和我分手吗？”
顾景炎的手臂下意识地颤动了一下，连带着她的指间也向下沉了一寸。他回转过头深深看着她时候，她的目光也紧紧盯着他的面庞，像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眼神。她的目光从他的眉心、眼睛、鼻子、嘴巴上缓缓流连而过。他英挺的眉目里像是凝结了某种道不清的情绪，一贯温润的嘴角像是钢铁一样抿得很紧。
“如……”他好看地唇畔不忍地牵动了一下，一个囫囵的音节逸入她的耳里，可他最终只是将手掌握在了她的胳膊上，她看到他眉宇间的那种愁绪又加重了一番，平日里的朗润变得静默极了。
“是跟七年前的事情有关吗？”声线像是从嗓子眼里摩擦出来的，天空中此时飘来几朵灰暗的云，她徐徐将黯淡的目光转到了顾宏山的脸上，唇角小小地张着，仿佛这句平仄复杂的话并不是从她的嘴里露出来的。
快点，说不是。她巴巴望着他的嘴唇，目光因为微睁的眸眼变得充满希冀，而指间早已在无意识间完全聚成了一个拳头。
请告诉她，说没有关系。眼神凝重，她指间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寸。
她隐隐知道了些什么，可还是执拗地残存着一丝的希望。或许是她想多了，或许顾景炎不是为了确保顾宏山的到来而在门口看着，或许他只是恰好解决好了祸端正巧回来了。或许是这样呢，说不定是这样呢。
“林微！”顾景炎沉润的嗓音像是急于补救什么似的喊了她一声。她闻言，眼眸里的水光一颤紧接着微微闭起了双眼。紧握得已经显出青筋的拳头在这一刻缓缓松开，犹如被扎了一个洞的气球，覆水难收。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像根羽毛似的，却让顾景炎的高大的身形狠狠一震，他握着她胳膊的手掌想要用力抓住什么，可她却往后一退躲过去。只有空气徒留在他空空的掌心里，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啪嗒，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一下子碎了。
当年的事情因为她的年幼，她了解的不甚清晰，可随着年岁的增长多少也咂摸出异样的况味来。七年之间，始终不敢追寻，只是因为她过不了自己这关，害怕触及到当年的细枝末节，害怕还像最初的时候一样整夜整夜地做那些可怕的梦。
但现在她终于开始明白顾宏山的到来是为了什么，也终于开始触及到她刻意逃避七年的那些过往。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避无可避四个字。她一直努力告诉自己忘记过去就可以重新生活，因为对顾景炎迷信般的深爱她会选择刻意去消除所有让她觉得奇怪的事。不管怎么样，她总是相信顾景炎。总是觉得他就算曾经甩掉过自己，也一定是有苦衷，总是相信，那些苦衷有一天他会告诉自己，或者由她发问，他再真诚坦白的。
他不会骗她。她总是盲目地坚信着这一点。可现在看来，那些苦衷似乎指向着七年前的那件事，那件她从来都不曾将当初的被甩与之相联系的事。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顾景炎，唇角忽然就扯出了一个细致的笑容。
她清楚她不是在恨，这一抹笑意最多也只是在自嘲而已。盲目地相信一个人，本来就是错的。她不过是想问一问他：“顾景炎，你打算瞒我多久？”他表情的微动全入了她的眼里，声音拐了个弯顿了一下，她仰头问他：“一辈子，对不对？”话音落下的半秒内她的表情微微僵硬。虽然顾景炎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但她却还是要亲耳听见他的回答。仿佛，这样的话那个答案就会有所不同。
但对面的他，没有说话。无尽的沉默才是最真诚的答案。她得到了那个令人心碎的答案，也在这时将一切的思绪全部都理顺了起来。
难怪他会骗他父母全部出国了。难怪他七年前会跟选择和热恋的她分手。原来的原来，父亲公司的事情多少是和顾宏山有关系的。轰隆隆的思绪窜动在她的脑海里，她缓缓抬起眼睛看着情绪不明的顾宏山。
云朵变得更加乌黑了，锡城惊雷雨的前奏已经打响。一道一道的雷声中，他站在她的面前，愤怒的感觉犹如烈火燎原不断刺激着她的心脉，她根本没有办法不恼怒，就算是现在还不清楚顾宏山在七年前的那件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可一想起父亲、母亲那悲惨的样子，哪怕是当年事件的跑腿者她都恨不得生啖其肉。
更何况，顾景炎还替他瞒着。
她本来应当冲过去，但她没有。现在，她忽然有些感谢自己曾经见识过战火、硝烟、疟疾、和地震，因为起码在这一刻她还能保持最后一丝冷静，没有像电视剧里的疯子一样冲过去杀了顾宏山，让自己今后身处于一个被动的地位。可理智再盛有什么用？她看了他一眼，忽然决定了什么。决绝地将手里所有为他准备的东西全部扔到地上，酱油、醋、小零食落了一地，还有那个长方形的包裹。
包裹散开露出洛丽塔服饰包装盒的一角，酱油碎了，黑漆漆的汁水和白醋混合在空气里飘散出特有的味道来，林微一瞬不瞬地看着顾景炎，眼睛发着红，“从今往后，我们只会是敌人或者是陌生人。”欺骗和帮凶，她没有办法和这样的顾景炎在一起生活。他或者会是她的仇敌，或者会是她的陌生人，再也不会是她可以心无旁骛深爱的那个人了。
永远都不会了。理智告诉她这些，可连她自己都注意到了，自己的眼眶早就被泪水充盈，她心里堵得厉害，连忙转过了脸去，那一瞬间夺眶的泪水骤然决堤尽数落了下来，将她好好的一张脸湿了个七零八落。她不想被他看见这样一个狼狈的自己。
幸好，此时的天空中的雷声轰然一响，积蓄的暴雨于猝不及防间应景般的哗地一下地砸在地上，而那道由自然力量主导造成的汹涌雨帘子，刚刚好在她哭泣转身的刹那为她掩盖了一切。雷声交加，她跑起来，哭得更加放肆了。
因为她懂的，这一天过后，从此山长水阔的人生路，又变成只有她一个人走了。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对她说，他已经在很多年前被他吃定了。即便有，那时如砂糖一样晶莹简单的甜蜜心情也难再复制了。
雨势变得越来越大，她也跑得越来越用力。因此她很快就被雨水淋得成了个落汤鸡。其实她知道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什么，理智里甚至在考虑找律师的事宜，可心中那难以宣泄的抑郁情绪更像是一头猛兽活活地控制着她。
为什么那个人会是他。
为什么七年前他会是知情者。
怎么会是他啊！
她跑得没有章法，甚至觉得这场雨简直来得太好了。奔跑、淋雨，哪一样都是宣泄情感的好方式。老天果然还是待她很好的。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她的眼前还是那个人的脸，为什么哭泣的声音回越来越大，为什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呢。
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口子将心里的情感全部倒出去，只能用七年前的老办法——熬着。她安慰自己说一切都没有关系，她一定能像十六岁的时候一样咬牙忍过所有的悲伤，可直到她的整个身体被追上来的顾景炎强行抱入怀里的时候，她才知道，遑论过去与现在，遑论深爱与痛恨，她哭泣的时候，最想要的还是这个怀抱。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Episode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