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一路有你》JIN槿

119、116、青檀不沾血 青檀不沾血

　　遥想成化二十年十月，原应天府尹白松如的幺女白微萤，在燕子矶投江自尽。

　　那犹如晴空霹雳般的家变，连带着婆家悔婚，教这年纪轻轻的姑娘彻底绝望了，仿佛唯有遁入死亡的深渊，才能获寻一份逃离世间苦的解脱。

　　“白微萤，她那么争强好胜的一个人，会甘心认命，自投长江？得了吧，装什么傻？八成就是被你给推下去的，这件事梦儿也有份，你敢否么？”

　　弘治元年七月初二，万寿节前夜。

　　仁寿宫南院，梅林角楼浴厅内，如燕召见乐新，特意屏退了一众宫人。

　　待出浴后，如燕兀自仔仔细细地前后穿戴着，不忘同对面无动于衷的小丫头一通连珠炮，“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喜欢梦儿，她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梦儿又喜欢白微萤，为着那妮子死了，连三表弟都可以扔了不要了。你们仨呐，就是妥妥的三个疯子，吃对食吃昏了心！”

　　乐新听得这话，脸上的双酒窝不再。

　　这会儿，她端着饰物盘疾步过来，替如燕依次戴上耳环、手镯和戒指，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二小姐让我转告您，真不是她没去请李少爷，她已然把御花园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可事到临头，李少爷却犯了轴，死犟着不肯进宫相见。他说了，他恨您，不想再见到您，往日的恩情与山盟海誓，从您当年选择抛下他，执意进京参选的那一刻起，便都幻灭泡影不再作数了。”

　　“死丫头！你以为你瞎编乱造这些鬼话，我就会信么？”如燕气急攻心，一把揪住乐新的衣领，止不住浑身颤栗，大口喘着粗气，“我最近心症闹得厉害……再加上这每况愈下的身子骨，试问还有几天活头？我只不过想在临死前，见献吉最后一面……”

　　她喘得愈发难受，这会儿心口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疼，冷汗涔涔而下，“你回去告诉梦儿……就当是可怜可怜我，施舍施舍我，我不管她用什么法子……总之，明日万寿节，必须按之前商议好的，我要在御花园见到献吉，我一定要见到他！如若不然……我就把你们杀了白微萤的事情抖落出去！反正我要死了，你们……都得陪葬！”

　　“不要，千万不要啊！大小姐！”

　　乐新当即重重跪倒在地，毕恭毕敬地朝如燕拜上三拜，哭泣着一顿讨饶，“我命贱，死不足惜，但白家三小姐的死，当真与二小姐没有干系！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念在姊妹情谊，还有她腹中龙裔的份上，千万别去吓她，别教她受惊，求您了！高抬贵手啊！”

　　“怎得，你承认了……”如燕怔了半晌，原本只是想诈诈那丫头，未曾想还真诈出了些东西，愕然之际，身子不觉掉落在后面的方凳上，“白微萤……果真是你给推下去的？”

　　乐新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终是颔首，泪盈盈地啜泣道：“早先，白家三小姐捎来书信，道是何少爷铁了心，宁愿戍边也不愿和她成婚，她直言不想活了，已然变卖家产，尽数捐到了鸡鸣寺里。临了，但求老天爷赏个痛快，让她能顺顺利利地沉到江底……二小姐读完那信，吓得魂儿都没了，立马冲出府门去找她。后来，也总算把人给找着了，就在她俩常年结伴写生的江畔，幕府山脚下的那片青檀林里，终于找到了她。”

　　“且等等！让我猜猜，”如燕平复了下心绪，有意无意地再试探一句，“梦儿从来不是那么冲动的人，我猜她一准留了个心眼儿，让你悄么声地跟在后面，不教白微萤发现是么？”

　　乐新抬眸瞥向如燕，复又点点头，继续道了下去，“我看到……她把二小姐带上了燕子矶，但其实，她根本没想寻死，只是觉得何少爷……何少爷是因为对二小姐念念不忘，这才抛弃了她。所以她恼羞成怒，设计要杀了二小姐。那会儿趁着夜色，我爬到临矶的青檀上，一动不动地盯梢着，瞧见她在矶边同二小姐说话，说着说着，人就鬼鬼祟祟绕到二小姐背后去了，我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跳下来将她扑倒，然后……”

　　乐新无意再说下去，如燕却已全然明白，但见底下跪着的人儿向自己告解完如上罪过，伏地痛哭不止。

　　“好了好了，别哭了，”她微微欠身，轻掐了下小丫头那张哭花了的脸蛋儿，哄孩子般地允诺道，“乐新，我晓得你是个有主意的，只要你肯成全我，我自会替你严守秘密。”

　　“多谢大小姐垂怜，”乐新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黯然低眉垂目，似一副自言自语的样子，“也许您这辈子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清高了，总觉得谁也没您活得通透，以至于在这后宫中昙花一现，到头来害死了乐迎，害死了腹中龙裔，也害惨了自己，唉……”

　　“死丫头！你又在胡诌些什么？”如燕听她提及早先畏罪悬梁的贴身侍女乐迎，以及自己那未能出世的孩子，气急败坏的情绪不免又涨得老高，心口亦被激得再度发慌，当下强忍不适，狠狠咬着唇，一度竟还咬出了血，“岂有此理，我看你多半是不想活了！好！明日你就等着”

　　“大小姐！既然我能把细枝末节都告诉您，又怎会怕您把我供出去呢？”跪着的小丫头却并不怎么买账，这会儿冷不丁来了一句顶杠，教她始料未及。

　　然而，教她始料未及的，还远不止于此。

　　几乎在打断她威胁的同时，乐新毫不留情地，对着她身下坐着的方凳就是猛力一推，顷刻之间，迫得这位如花似玉的病西施，整个人往前摔了下去。

　　如燕无疑被这遭诡计弄懵了。

　　此刻，动弹不得地趴在地上，她还来不及细想，又听小丫头的声音在半空响起，“更何况刚才，我还恭恭敬敬地朝您拜了三拜呢，您晓不晓得，那是祭祖上香时的拜法呀？”

　　如燕闻言，心头又是一震。

　　忽然，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脉停了，伴着那殷殷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涌出，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拽住乐新的绣鞋，“你和梦儿，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哎呀，与二小姐无干。是我，我要你去死。”

　　“狗日的，你可真是一条好狗！”

　　“大小姐，我方才呢，话只讲了一半，您不仅清高，还天真、自卑、愚蠢，更犯有那个花痴病。”

　　“乐——新——”

　　“您莫不是以为，用白家三小姐的死作套，就能彻底拴住我了？”乐新慢条斯理地掰开如燕抓牢自己的五根手指，继而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摊血，蹲在她耳畔轻笑了句，“呵，我可不是乐迎那样的傻子，打从您诈到我那会儿起，我呀，就打算好生送送您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