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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2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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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一条狗带资进组的说法听上去似乎有些奇怪,但想想其实也不难理解。
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是狗主人真的为了捧红自己的狗不惜一掷千金,要么就是投资人本来就打算投资《维修师》,刚好自己有条合适的狗,就顺便带进剧组。
严锦倒是觉得,正常来讲,后一种可能性更大。
不管怎样,新投资人和他的狗的及时加入,既解决了剧组面临的狗跑了和投资人撤资的两大难题,一举两得,又没有因为有演员带资进组而影响到剧组其他人的利益,因此受到了大家的一致欢迎。
确确实实是两个好消息。
剧组压抑多时的气氛久违的重新活跃起来。
晚些时候导演来到了片场,他显然也已经知道了这两个消息,面上的表情是这些天来难得的轻松。
这样一个良好的开端,似乎奠定了这一天的整体基调。
在接下来的拍摄中,严锦也十分幸运地对演技有了新的重要的领悟。
《维修师》双线并行,一条线现实,一条线回忆。
而这一天要拍摄的内容,主要是回忆杀中男主罗先生和男二邵云的一场对手戏,时间大约在十年之前。
根据剧情需要,祁轩衣着休闲,画了个朝气蓬勃带着点少年感的妆,而严锦则和之前一样,依然身着工作服,戴着那个灰扑扑的略显死气沉沉的防尘面具。
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严肃地板着平常那张温柔的脸,面沉如水,弯起指节用力敲了敲工作室的玻璃门:“你出来。”
好一会儿,玻璃门才缓缓打开,露出了十年前的罗先生的身影:“你来了。去会客厅吧。”
年轻人沉默地跟着带路的罗先生,却在对方即将踏入会客厅的那一刻拉住了他的手臂,反手拽着他径直大步向大厦外走去:“去外面说。”
严锦的四肢微僵,脑中闪过一丝轻微的眩晕。这一刻他明白,这是属于顾谨华的“身体记忆”复苏的信号。
前几次每到这个时候,他便失去了对身体的部分控制,身不由主地任由“身体记忆”推动着他完善演绎接下来的剧情,而他除了背诵台词别无他法。
严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失控,也不清楚什么时候能恢复。倘若任由这样下去,他可能永远无法掌握这具身体的规律,一直浑浑噩噩地受限于身体的变化无常。
如果只是拍戏时失控问题还没那么严重,可要是在其他有危险的时候呢?
“身体记忆”不是坏事,可他必须做出一些改变。
祁轩拉着他往大厦外面的布景走,前面稍远的地方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是一排白色长椅,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严锦右手被祁轩拽着,用空着的左手在掌心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同时用力眨着眼睛,试图让自己看清,让自己清醒,完全控制自己前进的路线。
他能感觉到身体被三个不同方向的力道拉扯着,前面的祁轩、身体的意志和严锦的想法交织、僵持,一时之间几乎让这具身体裹足不前。
祁轩感觉到了好友在拖后腿,虽然不能所以,还是配合剧情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上猛一用力。
然后祁轩赢了。
严锦感觉脑子嗡的一声,身体本体的意志和他自己的反抗仿佛瞬间撞击在一起消失了,他继续随着剧情里男二的拉扯跌跌撞撞,一直到男二将他推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严锦垂头坐着,发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十分玄妙的状态。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了那个一直被他称为“身体记忆”的存在。
严锦还是处于轻微失控状态。可这时候的他,就像一个通过顾谨华的眼睛看世界的旁观者,又像是顾谨华的“身体记忆”表达意愿的窗口。
不,确切的说,那并不只是记忆,而是一种更加近似于另一个人的“思维”或者“想法”的存在。
不再挣扎,他理解了那些失控的动作的含义。
换而言之,片场那些“失控”的表现才是对的,是影帝身体里那些残存的“思维”与“想法”面对熟悉的场景时做出的及时反应和对他的纠正。
想明白了这些,严锦终于能够在行动失控的状态下,坦然地观察与学习“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这个时候,行动的是他,又不全是他,片刻没停歇的摄像机所拍下的,是他在影帝的意志指导下做出的完美表演。
十年前的罗先生在长椅上坐直身体,沉默而平静地仰头望着面前的年轻人。
这是邵云,他从小玩到大的竹马,他的多年好友,也是抢走了他未婚妻的……情敌。
邵云一只手撑在树上看着他,眉头紧皱、语气激动:“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我和瑶瑶下个月要结婚了。”
罗先生微微偏头,好一会儿才开口:“新婚愉快。”
这句既听不出诚意可也感觉不到嘲讽的恭喜惹怒了面前的青年,他深吸一口气,压住了上涌的火气:“你看着我。你看着我说!”
如他所愿,罗先生轻轻拉下了面具上的眼罩,露出了一双沉静如水的黑色眼睛。
那一双眼睛,幽深不见底,只是看着就能让人平静下来。
邵云的声音渐渐低落:“瑶瑶说你没有心,说你不爱她,我一直不相信。毕竟你对她那么温柔,比对所有人都好,好得甚至让我都嫉妒。”
罗先生静静地看着他:“既然你们准备结婚,这种旧事就不要提了吧。”
这句话不知怎的触到了邵云的痛处,他的声音再次提高了:“我偏要提!怎么,过去的就打算当做不存在了?被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未婚妻双双背叛,就这么假装没发生过了?那你还真是大度啊!”
听到这里,罗先生一直平静的面孔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站了起来,向邵云走近了一步。
邵云的身体下意识绷紧,脸上的表情却与本能反应不相符的,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罗先生道:“既然你都清楚,还想要我说什么呢?”
话音未落,已然一拳挥了过去!
……
“cut——”
随着黄导明显能听出愉悦语气的一声喊,严锦和祁轩一起停下了动作。立刻有人跑上前,将在地上成扭打姿势的两个人分别扶了起来。
不等询问,导演已经给出了他对这一场的评价:“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何止是不错,简直可以说是超常发挥了。
以顾谨华近几天来精神不济水平飘忽的状态,最后罗先生占了上风压在邵云身上时露出的那个平静中带着一点点茫然一点点愧疚的复杂眼神,他以为怎么着也得NG个三四遍。
没想到,不仅前面的激烈打斗部分两人配合完美,最后那里也只用了一次就过了。
看来新的演员很红,一来就给剧组带来了新的好运呀。有些迷信的黄导喜滋滋地想。
过了今天难度最高的部分,后面的拍摄进度几乎是一路狂飙。
黄导还趁着状态好多拍了几个场景,傍晚收工时还是比平时要早得多。
快要散场的时候制片人曾过来说过要请大家吃晚饭。严锦见大家表情反应各异,不懂就问,当时就被祁轩告知,有早上那么一出,这会儿请吃饭的意思多半是要带几个重要角色过去见新投资人的,估计还要陪陪酒什么的。
祁轩说自己不太想去,问他去不去。
严锦说得考虑考虑。
严锦一开始也不太想去,不为别的,就是家教缘故,从小就觉得酒桌应酬不是什么好事儿,而且环境一般都又嘈杂又混乱,饭也吃不好。
可制片人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特意过来找他,说只是几个熟人和熟人的朋友一起吃吃东西聊聊天,不一定非要喝酒的,又强调说有一位客人是影帝的粉丝,千里迢迢来看他,还是希望他能给个面子去见一见。
制片人嗓门粗犷,但说话挺客气,态度不强硬,倒是透着些请求的意味,言语动作也都很礼貌。
想想程嘉慕给他描述的顾谨华的个性,严锦斟酌再三,还是冲着最后那个千里迢迢的“粉丝”答应了。
结果晚上跟着经纪人来到指定的饭店包厢,门推开的那一刹那,他就觉得上当了。
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坐着的那位,少见的穿了身规规矩矩的正装,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一副商业精英范儿,发丝整齐得一丝不苟,眉目英俊得正气凛然,正是本该远在几千里之外B市的谢家二少爷谢天逸。
前几天还是金主的好兄弟呢。严锦心想,这换了一身衣服打扮,就变成影帝的粉丝了。
真是敌方太狡猾。
第二十七章
谢天逸在阿锦推开门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他了。
他英俊的面孔上迅速绽开了一丝笑容,立刻想要起身去迎接,但随即察觉自己之前为了视野开阔选择了包厢最里面的位置,左右都有椅子挡路,出去势必要弯腰弓背破坏形象,便不动声色又坐了回去。
既然不能绅士风度地引阿锦落座,那么至少此刻要让他看到自己最优雅帅气的模样。
他能感觉得到,阿锦对他现在这种衣冠禽兽斯文败类的打扮很有兴趣。
证据就是阿锦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先是吃惊,随即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目光,最后却又转回来,打量了他好半天。
严锦……严锦的确是觉得今天的谢天逸似乎哪里不太一样,便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而在察觉自己刚刚的行为后,他先是有些震惊和羞耻自己居然觉得这个烦人精很好看,但转念一想,好看是客观事实,他没有必要否认,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便又坦然了,并且光明正大了研究了一小会儿他今天到底哪里好看。
谢天逸不清楚阿锦内心的百转千回,但他的直觉无比敏锐,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对着阿锦调整出了自己看上去最完美的角度和表情,并且在心里疯狂地思考今天的打扮到底有没有哪里不妥。
应该没有。
为了这么多天的这场久别重逢,他出门前特意精心地准备了好久,虽然现在的他看上去可能就像个普通的投资人,但事实上他已经保证了从头发丝的弧度到衣服上的褶皱再到身上的香调都是计划之内的,无比妥贴。
尽管谢天逸没有起身去给他的阿锦引路,严锦还是如他所愿的,在靠近门口坐着的制片人和顾谨华那位人称“婉姐”的经纪人的指引下,坐到了他身旁的被他拉开的椅子上。
然后一直坚持到对方坐稳,谢天逸才微微侧过身去,克制又不失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阿锦。”
隐隐有青草汁液的清香从身边这个男人身上传来,令人想起初夏傍晚刚刚修剪过的草坪的味道。
这种清新的气味削弱了严锦即将面对一场酒局应酬的不舒服的感觉,他向对方点了点头:“嗯。好久不见。”
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对话,事实上一屋子的人都在或明或暗地关注着。听到这里,制片人率先笑了起来,插嘴道:“谢二少和谨华早就认识的啊!不错不错。”
哪里不错也说不出。严锦看了制片人一眼,心想,顾谨华和他认不认识,在你骗我说有个“千里迢迢赶过来的粉丝”时不是就已经清楚了么。
影帝没回应,在座的众人竟然也都不觉得奇怪。
还是谢天逸接过了话茬,笑道:“认识的。我跟他们程总是朋友。”
制片人道:“原来如此。那这么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啊。一会儿大伙儿都别客气啊,该吃吃该喝喝!”
严锦:“……”这个一家人的结论来的也太草率了吧。
这场晚饭是制片人请客,但事实上谁都看得出,今晚的“客人”主要就是那位投资人谢二少。
结果主客口味清奇,吃饭就是吃饭,不仅不要求他们陪酒陪笑,甚至还主动把顾影帝面前的白酒换成了清茶,陪客中有几个做好了豁出去心理准备打算做点什么的小明星居然还有点儿不习惯。
严锦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应酬,倒是没觉出什么异常来,发现酒局真的就像制片人说的那样“吃吃饭聊聊天”,外界传言或许有些言过其实,也就安心吃东西了,偶尔跟身边的人聊上几句。
因为剧组第二天一大早还有拍摄任务,饭局并没有持续很久就散了,有剧组的司机过来将众人陆续接回酒店。
临走的时候,谢天逸一本正经跟严锦说:“不要急,明天我就带狗进组,和你培养感情。”
因为席间曾谈到金毛跑了影响拍摄进度的事,严锦自然地应了声“好”。
可答完了才觉得,谢二少这句话,似乎哪里有点儿怪怪的。
第二天上午,谢天逸果然带着他的狗来了剧组。
他的狗不是金毛,是只两岁多的边牧,黑白色,比原来剧组那金毛小了一圈,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看上去很温顺,但水汪汪的眼睛又很机灵。
当时是拍摄间歇在休息,很多演员和工作人员就都围过去看。
它也不怕生,不停地转着眼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尾巴轻轻摇啊摇。
有人试探着去摸它的背毛,它还会惬意地眯着眼仰起下巴,一副“我很享受你继续”的样子。
这天编剧也在,看到它这样就发出了一声惊呼:“哇,这简直就是豆豆本豆了啊!”
原来在原本的剧本里,豆豆就是一只边境牧羊犬,但因为当时来面试的边牧都没有过关,而那只金毛又成了精似的聪明,才临时改成了金毛,谁能料到它又跑了呢。
大家对边牧都很满意。
导演知晓狗演员今天会进组,特意没有给男主角安排很多戏份,又拍过了几个镜头就让严锦去跟新豆豆去一边培养感情去了。
谢天逸牵着边牧的牵引绳,严锦站在旁边,喊了声:“豆豆。”
狗子听到“豆豆”两个字,摇尾巴的动作一顿,小幅度晃了晃耳朵。
严锦又喊:“豆豆。”
狗子站了起来,回头看一眼主人,又看看严锦,慢慢走了过去。
谢天逸道:“不用怕,它很热情的,你可以摸摸它。”
严锦就伸出手,在边牧背上轻柔缓慢地撸了一把。狗子的营养和护理都做得很好,毛又软又滑,摸上去非常舒服,叫他忍不住多摸了几下。
谢天逸简直要嫉妒起这只狗子,赶紧继续往下介绍:“你可以挠挠它的下巴,它很喜欢。”
边牧已经昂起了头,严锦顺势将手伸到它的下巴轻轻挠了挠。它果然很喜欢,直接一个打滚四脚朝天躺在地上了。
彼此熟悉了一会儿,谢天逸开始教给严锦这只边牧的训练口令和手势。
“来”“去”“坐”“卧”“立”等基本动作的训练口令倒是跟之前那只金毛的差不多,还有一些是边牧自己习惯的。严锦一一记下,试了几次,忍不住感慨:“幸亏它也叫豆豆,不然还要从名字训练起。”
谢天逸这才说实话:“其实它不叫豆豆。”
“嗯?”严锦诧异,因为这只边牧很明显对豆豆这个名字接受良好。
“我有四条牧羊犬,让它们坐成一排,对它们喊豆豆,那个回应了就给哪个奖励。”谢天逸摸了摸边牧的脑袋,“最后它赢了。”
“……”严锦问,“那它原本叫什么?”
谢天逸:“叫南风。”
“名字蛮好听的。”严锦说,“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的那个南风吗?”
谢二少为自己的俗气和浅薄感到了羞愧:“不是,就是麻将牌里那个南风……”
严锦:“……”
严锦:“那剩下的三条狗叫什么?等会儿,让我猜猜……东风、西风、北风?”
谢天逸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竟然有点儿脸红:“……嗯。”
严锦又问:“你东南西北都叫完了,那要是再有第五只狗怎么办?”
谢二少显然并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当即说道:“还可以叫红中、发财、白板啊……”
严锦:“……嗯,你说的很对。”
边牧南风渐渐跟严锦混熟了,越发活泼起来。玩了一会儿,开始冲谢天逸叫。
谢天逸说狗子这是饿了,起身去旁边放着的包里找南风的狗粮和食盆。
为了配合剧组的拍摄,防止出现什么意外情况,谢天逸把南风的宠物用品重新准备了两套,一套放在他和南风住的酒店,一套就带来了片场。
谢天逸蹲在地上倒狗粮,南风跑过去,一下一下拱他胳膊,害他把狗粮都倒撒了一地,只得先停下来收拾。
严锦看它捣乱,下意识喊了声制止:“豆豆。”
谢天逸腾出一只手拍了下南风的脑袋:“等着。去,先找你爸爸去。”
南风听到“爸爸”这个优先级更高的熟悉称呼,“去”这个指令都忽略了,以为谢天逸是要跟它玩,两只白白的爪子抬起来,直往谢天逸背上搭。
“喂——”谢天逸从背后摸到南风的爪子,往后一扔,回头指了指阿锦的方向,“不是我,是那边那个爸爸。去。”
严锦:“……”
那种怪怪的感觉又来了。
虽然剧情里罗先生的确曾经自称过是豆豆的爸爸没错,但谢二少这种说法……
听起来好像还是哪里有点儿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