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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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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入眼帘的是一块明黄色的衣袂,陆离抬头,小皇帝面带微笑的看着他。
陆离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明明太子登基,可为什么自己的任务还没完成,难道李修能的遗憾就不是这个,是自己搞错了。
陆离紧蹙眉头,徐岘则让宫人退下,“太傅还未用早膳吧,与朕一起去吧!”
陆离看了一眼日头,说是午膳也不为过了,新朝刚刚成立,大臣们每天五更不到就爬起来来到乾坤殿内候着小皇帝上早朝,小皇帝也很有责任心,每次上朝不到午间就不放过,就这样让朝臣叫苦不迭的早朝维持了几日,竟然也渐渐习惯了。
陆离跟着小皇帝穿过御花园,皇宫内清静极了,一路走来,路上只有低着头,行色匆匆的宫女太监,陆离知道,这是小皇帝已经清理过了皇宫,先皇的嫔妃都被小皇帝赶了出去,流放到城郊外的尼姑庵里落发为尼了,而小皇帝又因为担上了个克妻的名号,就没有娶妻过。
陆离心里乱糟糟的天马行空的想着,心里对于自己没完成李修能的遗愿耿耿于怀,等到了小皇帝的寝宫,看着檀木圆桌上玲琅满目的膳食他才回过神来。
午膳过于华丽,陆离食欲大开,食物吃到了喉咙口,用完膳食,他坐在小皇帝宫内的软塌上发呆,徐岘察觉到了他的神不守舍,不禁疑惑道:“太傅这是怎么了?”
陆离自然是不能把自己心里想的和小皇帝说,他顿了顿,“午膳用完,又困了。”
小皇帝听到他这个答案就笑了,他登基后,便愈加把面无表情不动声色表现的淋漓尽致,整个人便如戴上了一层面具,把所有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都藏在了这张面具里,可在陆离面前,便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该笑的时候笑,该疑惑的时候也是会把心里想的都问出来。
“那太傅就在这里睡一觉。”
陆离脑门滴下汗珠,“这不好吧!”
“没有关系,太傅若是在这里,我反倒会安心的。”徐岘不在用皇帝的称谓,而是用了“我”,他不想因为身份的关系而和太傅疏远,陆离也知道他的想法,他自己也知道现在是想破脑子也想不通为什么回不去了,索性在睡上一觉,也许睁开眼,老天开眼,他足够幸运,就呼咻回去了。
陆离便脱了鞋,躺在了龙榻上,他倒地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心里没有阶级分权的那种迂腐观念,躺在龙床上,倒也是很快就安稳的睡了过去,待他睡着后,徐岘抱着一堆奏折放在龙榻旁的案上,看着陆离的脸,看一眼,批一下奏折,一心二用,倒也是悠闲。
“错了……”
“弄错了……”
陆离昏昏沉沉,他枕在硬枕上,那玉石做的枕头硌的他头疼,他蹙了蹙眉,挪了挪脖子,酸疼的后颈就被一双温暖干燥的手轻轻揉捏,他舒服极了,便不在动弹,又坠入了沉沉的昏暗里。
醒来时,陆离却发现自己不在皇帝寝殿了,他站在一株桃花树下,粉黛色的花瓣悉悉簌簌的落下,几片一片的落在了他的肩头发丝上,陆离抬起头,一片花瓣便掉在了他的睫毛上,他用手捏起,便听到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头,眼瞳收缩了一下。
长而深邃的长廊,道路两旁是连绵种着的桃花树,这是在东宫。
熟悉的地方,尽头也站着熟悉的人影,徐岘穿着平日里常穿的长袍上面绣着一大片灼灼盛开的牡丹花,而他的身侧站着一个黑衣人,陆离眯起眼,定定的看去,那黑衣人垂眉,显出一片顺从。
陆离不由的走近,他背靠着长廊的圆柱后,侧耳听着他们的谈话。
“太子殿下,皇帝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随时就能动手。”
徐岘“嗯”了一声,“我现在还不急,皇帝杀了我的父亲,又灭我族,我会让他偿命的。”
陆离原本不明所以,却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脑袋里的弦“噔”的一下断了,他睁大眼,看清了那个站在徐岘跟前,垂着头恭敬的黑衣人,那是枯荣,当日他在城外一起结伴杀了皇帝的刺客,而枯荣是徐岘的人。
陆离心里恍惚,却在这一刻,恍然大悟,他背脊发凉的靠在圆柱上,他看着明月当空的夜,桃花簌簌,粉黛色的花瓣随着晚风从眼前飘过,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发出细微声响。
陆离觉得冷,浑身发冷,他知道这其实是李修能的情绪,可这也波及到了他,他的脑中仔细思索着以往忽略了的一个又一个细节,他开始明了,开始顿悟。
先帝是只有动力没有生产力的,玉贵人能怀子嗣大概也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先帝的,陆离知道宫中那些纷繁复杂的纠葛,徐岘能够平稳的出生也算是幸运,而先帝早年,还不贪恋酒色的时候,也做过变革,其中涉及士族最广的还要数江氏的案件。
当年先帝因怀疑江氏谋反,竟不问缘由的诛了江家九族,其实江家并非谋反,只是先帝急于想要巩固自己的权利,而江家则成了这权利的奠基石。
屠了一个氏族,灭了江家满门,却遗漏了江家最小的儿子,那孩子怀着灭族的恨,又有机缘巧合,潜入宫内,成了大内侍卫,本想找个机会杀了皇帝,却和在宫内寂寞清冷的玉贵人有了纠葛,暗中生情,怀孕子嗣,又因为这个机缘,那侍卫想到了另外一个计谋。
太子出生,侍卫怕因为自己的存在使事情暴露,便服毒自尽,紧接着玉贵人在养育了太子数年,在徐岘幼时,便与他说起了这件事,灭族之仇,不共戴天,她要他为父报仇。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徐岘对于登基早就胸有成足,也许陆离所做的一切,在他看来只不过是跳梁小丑,他陪着陆离玩,只不过是找到了平生里的一点乐趣。
而李修能所不甘的也从来都不是没有看到太子登基,恰恰相反,也许他所不甘,他所遗憾的,是要立一个外族之人成为周国皇帝,他要去阻止,却被五马分尸了。
谁又能想到,现在这个周家江山的皇帝,竟是曾经被灭族的江家后人所霸占着,难怪李修能要不甘了。
陆离睁开眼,他脑袋里还一阵空白,侧过头,便能看到穿着龙袍,眉头微蹙,正在批改奏折的徐岘,其实若是仔细看,也能发现徐岘的长相与先皇是全然不像的,但看到的人,只认为徐岘是长得更像玉贵人,没有人敢怀疑这是否是皇帝的子嗣,因为一旦表现出一丝疑虑,便是杀头之罪,就像是李修能,最终落下了个五马分尸。
陆离看了徐岘一会儿,觉得这个假皇帝也是可怜,一生都要囚禁于仇恨里了。
大约是陆离的目光太过炙热,徐岘察觉到了,他抬起头,”太傅怎么了?”
陆离发现自己被骗了,其实也不算被骗,他只是按照李修能的遗愿去完成这件事情,被骗得也是李修能。
他只是依照着李修能的记忆去做该做的事情,却不曾想到,李修能丢失了一段极为重要的记忆,害得他……害得他……
陆离心里长叹一声,还愿师的职责完成死者生前遗愿,却不料,这遭,他竟完成了死者生前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这简直就是他还愿师生涯上一个大大的耻辱,陆离都能想到自己的标签上被打上黑色的烙铁,还有罚金,还愿师没有完成任务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惩罚的,可现在像他这种情况,却已经算是严重了,罚金要多少,陆离还来不及细想,心里便一阵憋屈。
徐岘看着陆离发愣的表情,不禁有些疑惑,又问了一声,却听陆离冷不丁吐出了两个字,“枯荣……”
徐岘脸色大变,陆离又冒出了两字,“江家……”
徐岘身体僵硬,陆离瞥他,又说了一句:“狸猫换太子的计谋真是不错啊!”
陆离看这任务也失败了,大约是没有反转的余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心里那点郁结都倾倒了出声,他没了顾及,神色也不似平日温和,他本就不是个好性子的人,平日里装模作样表现的温柔文雅也难为他,陆离冷下了脸,表情尽显薄凉,“徐岘我该称你为何,你姓江,是江家余孽,篡夺皇位,杀了吴王,胆子是真大,是我大意,被你骗了。”
徐岘听他刻薄的言语,竟也不气,他垂下眼,只低低的笑了两声,而后抬起眼,附身紧迫的盯着陆离。
陆离还坐在龙榻之上,仰起头,也瞪着他。
两个人视线交汇,仿佛在空气中汇聚了数道闪电,徐岘的喉结微动,便听他哑着声音,说道:“太傅忠国,却不忠于我,当时太傅识破了我的身份,想要告诉先帝,是我设计陷害了你。”
陆离早就知道是他,但从他嘴里听得,心里还是一阵好气,他想,李修能对你不薄,你却还你太傅五马分尸,真是好样的!
而后又听他说,“我原本只是想让太傅在牢狱里呆一段时间,等我日后继位,便把你放出来,可是先帝震怒,竟然把你……五马分尸处于极刑。”
徐岘的嗓音微微发抖,似乎想起了极其不愉快的事情,他低下头,又抬起眼,“太傅能回来我很高兴,太傅忘记了一些事情,我也觉得庆幸,可有些事,不用我说,太傅自己也会发现,是我低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