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灭门 ...
-
冬荣躺在垫了好几层棉芯子的床上,屋里放着暖炉,烧的暖烘烘的,屋外下着鹅毛大雪,雪花纷纷扬扬飘在地上,盖了一层又一层,红桃姑娘带着一身寒意从外头进来,她撩开厚重的门帘,朝里面探了一眼,细声细语的对候在门口的小茶说:“少爷还没醒?”
小茶拢了拢身上鹅黄色的小棉袄,“少爷昨夜睡晚了,看了一夜的书,今早四更才睡下的。”
红桃徐徐的叹了口气,不禁看向睡在里屋里的人,“昨夜又是失眠了啊……少爷的药我熬好了,你等少爷醒来,吃点东西,便让少爷喝下。”她愁眉苦脸,“少爷的身体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这样说着,屋里的冬荣缓缓动了一下,接着便是一连串的咳嗽声,冬荣清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一截,红桃听到声响就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她瞧见冬荣咳得涨红的脸,就是一阵心疼。“少爷怎么咳得那么厉害。”她边说着,拿了一杯水给冬荣喝着,冬荣喝了一口水,才觉得好些。
他又躺了下去,脑袋一阵一阵的疼,身体也虚弱无力,“快过年了吧!”
“是啊,明日就除夕夜了,老爷邀了好多宾客来,有些已经到了,都在隔壁的院子里住下了。”红桃给冬荣掩上被子,冬荣听来了很多客人,心里隐隐有些向往,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红桃,“都来了谁,和我说说。”
红桃想了想,便选了几个自己认识的同冬荣说了,“有西北山庄的沈公子和绣庄的唐庄主……”红桃亲眼看到过的也就这两个。
那日的风特别大,显出一丝丝肃杀的气息,红桃穿着厚实的大棉袄,绒毛遮住了大半张脸,还觉得冷,她站在院子旁远远的看到这两人,“沈公子穿着白色的衣衫比较简单清雅,唐庄主穿着绯红色的,跟团火苗似的,两个人都穿的不多,少爷呀,奴婢那天冻得耳朵都快没了,他们都似乎不冷的。”
红桃絮絮叨叨的说着,冬荣便闭着眼,听着她的声音,暖炉烧着炭火,屋外的大雪还在下着,落在屋檐,落在枝头,落在草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细微的声音。
冬荣渐渐觉得头不在那么疼了,身体软绵绵的,他恍恍惚惚的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除夕,冬家的大门便是一直都敞开着的,拿着请帖来来往往的宾客络绎不绝,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大多都是带刀持剑,衣服也不算是厚重的武林侠客,这些习武之人,身强体健,在这寒冷的大雪天,穿的衣服也是极少,手持请柬,递给门童,健步走了进去。
冬家之前出了一位武林盟主,又因为家中有祖传的剑谱和心法,一代穿着一代,算得上是名门世家,只不过近些年,冬家的子嗣单薄,这一代竟只出了一个儿子,且那唯一的传人还是个病秧子,根本无法习武练功,不免让人唏嘘。
晚宴开始时,宾客已经都坐下了,席间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坐在上位的是冬家如今的掌家人,那面目威严蓄着一撮胡子的男人侧过头,问身边的小厮,“少爷呢,怎么还不来?”
正问着,从旁走过来一个人影,不由得厅内都安静了下来,冬荣从自己的小院走来,一路飘雪,厚重的裘皮上飘满了细碎的雪花,红桃替他脱去了裘皮大衣,他走到冬父亲跟前,朝他摆了一下,“父亲,我来了。”
冬远章是老年得子,虽然家里还也几个妾侍,但都是无所出,也只有在五十出头的时候,喜得麟儿,虽然这个儿子并非如他所期望的那般身强体健,但他却也因为这点,更是疼爱冬荣,为了冬荣,他更是招来了自己曾经施过恩惠的侠客无情剑过来保护冬荣,一想到无情剑,冬远章便抬头扫视了一眼,发现这人还没到,许是在路上。
冬远章并未多在意,他让冬荣坐在自己身边,红桃备了碗碟,站在冬荣身侧为他备菜,冬荣的食量比一般女子还要小,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而且饭厅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声让他觉得有些心烦,耳朵也是涨涨的疼,他吃了点饭,便要起身离席,冬远章看向他,红桃则说:“老爷,少爷该去喝药了。”
冬远章听了连连点头,他最怕自己这个儿子身体有何不适,刚出生的时候,冬远章找来了灵隐寺的和尚来给冬荣算卦,结果被告知自己这孩子活不过十八岁,气的冬远章吹胡子瞪眼,把灵隐寺的和尚给臭骂了一顿。
现在算来,今年已过,冬荣也就要十八了,冬远章这样一想,心里就后怕,看儿子穿着裘衣都看上去单薄消瘦的背影,冬远章心中便一阵心疼。
冬荣回了后院,喝过了药,便不想出去了,他靠在床上,拿了一本名家游历的散记看着,小茶燃了好几根蜡烛,房间里亮堂堂的,小茶今年才十五岁,就跟个孩子似的,喜欢热闹的地方,她耐不住性子,在冬荣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便又跑到前院,红桃便陪在冬荣身边。
时间过得很快,蜡烛都烧没了大半截,突然屋外传来一片喧嚣,冬荣也听到声音了,他抬起头,红桃已经走到门口去看了,这时小茶突然慌乱无措的跑了过来,她一头扎成的发髻散乱了下来,额头上都是细汗,红桃给她开了门,看她这副样子,不禁蹙眉:“外头怎么了,这么吵?”
小茶眼眶通红,她拉住红桃的手,“红桃姐,快点,快点让少爷躲起来。”
红桃听她的语气,心里阁楞一跳,她这才注意到,小茶原本鹅黄色的衣摆上已经被血染成了乌黑,“怎么了,这怎么会有血啊?”
冬荣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从床上下来,小茶却跑到内室,她拉着冬荣的手,“少爷,外头死人了,都死了,来了一大帮人,把我们家的人都杀了,老爷请来的武林高手都跑了,那帮人说就杀我们冬家的人,无关的人都逃了,我躲在外头看,趁他们不注意,偷跑过来。”
小茶的声音颤抖,红桃走到她旁边,扶住她的肩头,冬荣听到她的话却如晴天霹雳,他的身形晃了晃,喉咙口觉得有股腥甜,一股血气从肺里涌了上来,红桃看他苍白的脸,恍如快要咽气,一下子大惊失色,这时屋外传来了敲打的声音。
红桃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柜,又看向床底……
不过片刻,门就被破开,跑进来一帮子带着黑色苦脸面具的人,他们手里拿着剑,在屋内四处搜查,在经过床的时候顿了片刻,而后突然低下头,看向床底下,一个人大笑了一声,立刻把蜷缩在床下的红桃和小茶拖了出来,嚷声道:“看,我抓到两个女的。”
红桃和小茶瑟瑟发抖的被拖到了宴厅内,红桃见冬家的人都被抓到了这里,有些重伤,有些是尸体,而冬远章也在这其中,他刚才经历了一场恶战,此刻重伤,正闭着眼,又听到苦脸面具人说抓到人的消息,刹时睁开眼,待看到红桃时,瞳孔顿时放大,他又快速扫视一遍,发现没有冬荣的身影,才又垂下眼。
这时,从远及近传来一串怪笑,而后一个带着狰狞半张面具的男人一边笑着一边朝着冬远章走了过来,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冬远章,“冬远章,你没想到还有今天吧?”
冬远章不愿与他说话,这人是魔教之人,早年冬远章为了在江湖上立威信,十七岁闯荡江湖,剑就见血了,而后他的日日都是征途,前路漫漫,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发生什么事,却没想到十九岁结下的孽缘,回到今日总算是来回报了。
那日是武林正派所召开的除魔大会,他们一干武林正派前往魔教所在地,当时魔教教主正在闭门修炼,他们趁着这个机会,残杀了魔教众人,就连教派中弟子的妻儿也没有放过,凡是与魔教有关联的,就算是老弱妇孺也一派杀尽。
现在想来,他们这帮武林正派当时的所作所为,又和魔教有什么差别。
冬远章知道自己今天在劫难逃,只是希望,他的小子冬荣别出来。
那一夜,冬家被灭门。
所有的人就像狗一样,被赶到了大厅中央,他们的身上头上被浇上油,死的活的挨在一起,瑟瑟发抖,满是绝望,魔教教主站在厅外,嘴角微微上勾,他抬起手如破风般下落,“烧死他们。”
而后,一室火光,铺天盖地,尖叫哭喊如同海啸一般传来,他们狰狞的想向屋外逃窜可是屋门紧闭,无论怎么敲打都出不去,火焰霎那间淹没了整个人,冬远章在最后一刻,只看到眼前族人的哭喊尖叫和一串串血红的火苗。
冬荣躲在书柜之后的暗门里瑟瑟发抖,他仿佛听到了外面族人惨死的哀嚎,他的身体一抖,接着捂着嘴,发出呜咽,喉咙酸涩,隐隐呕出一口血。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站的膝盖发疼,他一手扶着墙壁,摸着黑,慢慢打开了柜门,外面空无一人,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血腥味。
整个冬家都静的可怕,冬荣一步浅一步深的走着,他走过幽深的长廊,外面开始下雪,他穿着单薄的外衣,冻的嘴唇都僵紫了,他轻轻的走着,不敢发出很大的声响,直到走到被燃烧殆尽的宴厅前,他才停下了脚步。
冬荣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不敢相信,他慌乱的跑过去,焦黑的木头踩在脚底下,冬荣摔倒在地,手掌压在一堆焦黑的分不清是木头还是骨骸的地方,他低头看去,只看到一只被烧的黑糊色已经分不清原来颜色的戒指,他浑身颤抖,仿佛是看到了最不情愿看到的事情。
他拿起戒指,放在手掌心里,慢慢揉开上面的黑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音从喉腔里涌出,他的身体颤抖,哭的喘不上气,那是他父亲的戒指,父亲死了,同他的族人一起,被活活烧死了吗?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一凉,一人落在他身后,发出阴测测的声音,“还漏了一条小鱼啊!”
冬荣因为身体的缘故,从未习武,身后有人偷袭,他也未作出任何防备,硬生生的被一鞭子打在背上,衣衫破碎,身后的皮肤更是被鞭子上的挂钩狠狠的划出了一条血痕,他摔在了一片灰烬里,下巴磕在了一块不知道是谁的骸骨上。
冬荣身上痛的要命,心里涌起一股愤恨,那是股滔天的恨意,冬家一百多口人,上上下下,尽数被屠杀而尽,连条狗都没放过。
所有的一切都被烧成了灰烬,化为尘埃,化为黄土,人和人之间,最后的一丝牵连,都消失殆尽了,冬荣看着他父亲他族人焦黑的骸骨,心里疼,心里恨,更多的是对自己这具孱弱身体的不甘,若是……若是他能有点用,他能健康一些,也许就能习武,就能保护族人,至少也能杀死一两个坏人了。
可惜,这些都是妄想,冬荣被一剑穿透了心脏,他趴在那片骸骨灰烬上,双眼睁大,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