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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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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极度沉闷、木纳而且不喜欢凑热闹的人,所以当不远处的人推推搡搡的围成一圈,咋咋叽叽的声音传来时,我本能得觉得烦躁,想要离开。
昆明的天是多变的,喜怒无常的龙王总是在艳阳高照时出来捣乱一番,先是吹来几阵冷风,再把乌云聚拢,不一会儿就黑压压的一片,闷闷的,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要下雨了,光看身旁被吹得东倒西歪的草木就知道这场雨必定是来势汹汹,我本能地加快了步伐,想要早一点回到家,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再洗个舒服的热水澡。
幸福大抵就是这样,家里有人等着、候着,再苦再累也是情愿。
风越吹越急,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把人吹跑,就连我这种自认身材魁梧的人都觉得自己轻飘飘的,浑身使不上力。
大雨将至,那群人却还是叽叽喳喳的围成一堆,没有离开的迹象,我紧了紧裹在身上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心里除了快点回到家别无念头。可好奇是人的本性,尽管我沉闷木纳,在经过人群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瞅了一眼,只是为人太多,我便只能通过那细小的间隙轻瞟一眼。
地上,只有一滩红色的血迹。
哦,估计又是一场车祸,难怪气氛那么压抑,人群还不肯散去,兴许他们还在交头接耳,讨论着谁那么不幸,死得那么惨。
我向来就不喜欢别离,更是对这种天灾人祸有着莫名的恐惧,所以我没有细听他们都在说些什么,拢了拢衣服低头走开了。
(二)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这场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
前一夜,因为雨势太大,我不得不返回自家的蔬菜园,在那简易搭建起来的小房子里度过了一夜,加上手机不知何时弄丢了,我没能及时向家里人报平安,也不知道昨天夜里妻子会不会因为我的彻夜未归而焦躁失眠,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莫名“失踪”。
因为担心,我滴水未进,彻夜未能合眼,可让我疑惑的是我并不觉得困,也不觉得饿。
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没什么文化,也只会使蛮力,但眼前这栋四层高的豪宅确实是我的家。
几年前土地被征用后,我就揣着那笔钱盘了几块地种大棚蔬菜,因为踏实肯干市场也好,我便发了家,让全家人过上了好日子,想到这里,我心里不免有些沾沾自喜。
见我回来,门口栓着的大黑狗使劲儿摇起尾巴,我笑着向它靠近,却不料它在下一秒大声叫唤起来,双眼怒红,肥厚的脚掌在地上狠狠地抓了几下,像是要随时准备攻击。
“大黑!”
斥喝声来自我的妻子美兰,一个三十出头的美丽女人。
顺着她的视线,我看到身后不远处的两位姐姐,她们面无表情地耸拉着脑袋,随便应了妻子一声便走了进去,全过程将我无视。
“美兰!”我动了动嘴,甚至听到空气里传出了我粗狂响亮的声音,可是我的妻子确是没有半点反应,无论我怎么叫我她是跟没听见似地跟着两位姐姐进了门。
我纳闷了,难道她们都看不到我?
想到妻姐三人低垂的眼眸,我彻底懵了,一种翻滚着的压抑感袭便全身,门框挂上的挽联和屋里传来的抽泣声让我浑身一震,腿脚莫名的发软。
我心道,难道老父亲脑淤血突发去了?
脑子里窜出来的想法让我觉得莫名的恐慌,几乎是本能的,我加快加快了步伐往家里走。可当伸出手就要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时,却被一股极大的力量给弹了回来。
我又试了几次,每次都靠近门就会感到呼吸急促接着就是被震飞,无一例外。
“哇…哇…”尖细哭喊声不由得让我停下的动作,不知小女儿的哭声触及了哟哪根神经,那种哭到快要断气的感觉让我在瞬间慌乱,手足无措。
惊慌间,我看到了挂在大门上方的摄魂铃,条件反射的,我在低头迅猛的看了自己一眼。
为什么,我的双脚,是离地的?这个发现让我惊恐万分。
莫不是…,死的人,是我。
突然得出的结论让乱了阵脚,我又一次冲进家门,却又毫无意义的被弹了回来。
反复几次后,我接受了这一事实,为了避开摄魂铃,我后退几步,可屋里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又没有被空气阻隔。
我才三十七岁,儿女还小,父母半老,下不能尽责上不能尽孝,还有我的妻子,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我无力的蹲下身子抱住头,胸腔被突然涌起的情绪塞满,那是比知道自己死亡还要巨大的悲伤。
门外冷风阵阵,几次差点把我吹跑,我想,那大概就是所谓的阴风吧,那夹杂着的凄楚、苍凉和不甘那么多,又那么浓。
(三)
我的灵魂在四处飘荡,跟在出进我家的几个街坊邻居身后,看着他们到处给我置办那些死人才用得到的东西。
我的姐夫们也全都来了,我在屋外看到过他们几次。
生前,我和几位姐姐姐夫的关系算不上好,家里四姊妹,两个姐姐嫁了出去,父母及没有成家的弟弟由我来照看。
分家的时候分到的那几亩薄田也是要留给小弟的,但他还在上大学,耕田种地的事情他完全做不来,我不由得多了些担心。
我的父母怎么办,弟弟又该如何?
如今,我死了,但是我的遗产是够他们平平淡淡享用一生的了,想到这里,我内心又稍稍平复了些。
我很迷信,这和我成长的环境有关。晃晃荡荡的飘了两天后我并没有见到所谓的黑白无常,也没有见到传说的鬼差、孟婆和忘川河,倒是我在手臂上发现了个硬币般大的红色印记。
后来,我也就接受了原来所谓的鬼就是我这个样子的,走路其实是来来回回的飘,不知寒冷,也不觉饥饱。反复琢磨后,我还发现自己有了一个新技能,只一提气就可以向上飘,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飞,这让我顿时觉得兴奋不已。
因为摄魂铃的存在我没法进入屋里,但我发现自己的技能后立马就飘到了三楼。
我的目光透过窗时毫无意外见到了我的妻子,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憔悴,却没有我想像中那种悲切的神情。
美兰是在十年前嫁给我的,比我小了六岁的她现在才刚刚三十出头。我沉默木纳,她却是美丽大方,我俩的结合在外人看来很是不可思议。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看起来老实靠得住,可不管怎么想我还是觉得委屈了她,为此我也暗暗下了决心,要给她,给孩子最好的生活。
我又在半空游荡了几圈,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把我的意思传达给美兰,告诉她存折放在什么地方,还有取款的密码,我还想让她再找个好人家,不能因我而牵累终生。
美兰给熟睡的孩子掖好被子便拉上窗帘,风越来越大,而我稍不注意就稳不住身子,不得已我只得落了地。
晚上十点左右,屋外已经聚了一堆人,父亲被围在最里边,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一旁的姐姐姐夫们在指手画脚大声嚷嚷着什么,我走近却也只是听得叽里呱啦的声音,什么也听不明白。
难道,原来鬼和人,语言是不通的。
我再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
(四)
这几年,村里人都富裕了起来,大多盖起了小楼房,年轻人的学历也一个个高了起来,但老一辈的各种封建思想却还是根深蒂固,短命的人是不能风光地、大张旗鼓地下葬的。
在农村,娶嫁送丧是头等大事,但凡一家有事,街坊邻居都会自发来帮忙。
棺木被抬出门的那天下着小雨,我终于可以不用为了躲避阳光而只能远远的跟着他们了,只是让我惊奇的是抬棺木的人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谨。起棺、入土等一系列繁杂的过程都需要看黄历算时辰的,就连送葬的队伍也是有讲究,哪怕是葬一个短命的人,也不能这么潦草着对付,且不说没有哭丧的,就连个洒草纸吹唢呐的也没有。
鬼魂是不会有太多感觉的,不过我觉得自己张一片羽毛,轻飘飘的,风吹一下就不知道会被吹到哪里。
跟着抬棺木的人一路出了村,却发现他们并没有向山上的坟地走去,而是直接把装着我尸身的棺木放在了路边搭着的架子上,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我老父亲挂着泪痕的模样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的弟弟吴博文扶着神情恍惚的父亲,他今年还在上大学,身上的稚气还未完全褪去,我看到他眼里愤怒却不敢声张,那模样憋屈极了。
抬棺的邻居放好棺木后就同几位姐夫散了去,我没有在为数不多的人群里看到我的妻女,我慌乱地飘起来,想知道为什么要把我的尸体放在这十字路口却不下葬?!
难道我在世的时候得罪了谁?慌乱间我想到了王富甲,那个腰缠万贯的暴发户。
王富甲人如其名富甲一方,却是小气霸道,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连走路都要抬头挺胸唯恐别人看不到他脖子上那一圈金项链,要说他张扬倒也不至于让人多反感他,只是他不分场合的张扬让乡亲邻里厌极了他。
那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村长的老父亲去世了,乡亲们都自发地集碗聚凳,凑粮集米,出财的出力的,整个村子都笼罩在忙碌和肃穆的氛围中。唯独王富甲一家,不出门帮忙也就算了,居然在豪宅里放起了音乐宴宾请客,月上星空还放起了烟花。
村西唢呐不断抽泣连连,村东笑声爽朗礼花冲天,真是前所未有,新奇得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王富甲很有钱却是出了名的小气,不管是对远亲还是近邻,他都是十分的刻薄,不过有一句话说的好: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在农村,无论你是多么的有钱,多么威风,家里摊上白事你就不能不去求人,百善孝为先,不让去世的老人安心及时地入土,就是最大的不孝。
王富甲的父亲是去年四月份去世的,当时正值农忙季节,家家户户都是早出晚归,恨不得一天在地里呆上二十个小时,宣告老人断气的鞭炮响起时劳作的人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活往家里赶,可一听说是王富甲的的父亲去世时又都挑筐扛担的忙活去了,除了王家的至亲好友,几乎没有人去帮忙料理王老的后事。
后来,因为没有人帮忙运送棺木,也没有人帮忙看时辰选埋葬王老的地皮,王富甲的老父亲在家躺了整整三天也没有入棺,更别提什么入土为安,后来王富甲披戴着孝布挨家挨户的磕头,村长实在看不过去了才召集村民前去帮忙。
无论在哪个地方,偏远或是落后,都会有自己的丧葬习俗。启辰要拿捏得分毫不差,下葬也要看时辰,要在阳气最盛之时入土,出现一丁点纰漏都会留下后患。
村里人大都是善良淳朴的,王富甲不仁却不关王老爹什么事,但在为人处事方面村民还是对王富甲抱有怨念。
在王老爹出殡的那一天,送葬的队伍将尸棺送上山后便都回避了,只留下至亲的人和迈土砌石的队伍。
日头慢慢正了起来,时辰也在逼近,但下葬棺木的人却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谁都不动手,更有甚者直接跑到树阴下睡起觉来,眼看吉时就要过,可无论王富家如何哀求,下葬的队伍就像是铁了心似的要他难堪,最后若不是村长出面说要入土为重,王老爹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入土。
可是,我生前并没有为富不仁啊!
(五)
在城镇交接的十字路口上,横向南北放着一副棺木,周围全是荒凉的小土丘,上面长满了杂草,偶尔有几只乌鸦扑腾着翅膀尖叫着飞过,那叫声凄惨得简直让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颤。
我慢慢飘近那副装着我尸身的棺木,旁边只有我的老父亲和弟弟,父亲年事已高,两鬓早已斑白,当年硬朗的身子骨如今像是一具枯木,皱巴巴的皮包着早就没有肌肉捆裹的骨架,他的左腿因为风湿得了残疾,如今却是佝偻着腰跪在棺木前烧纸。
按农村的习俗,人死后是需要进香和献米的。我的棺木前也插上了几根香,还有用大碗装起来三碗大米,中间那碗还立上了个生鸡蛋,在支起棺木的架子腿上还栓了只白公鸡。
我的父亲低头烧纸,弟弟站在一旁两眼发愣,眼里的悲切和愤怒相互交杂,连我都不懂到底是为了什么。
弟弟是我看着长大的,比起两个姐姐,我对他更加爱惜。我虽然木纳不善于表达,但对他爱护我是尽心尽力的,给他最好的条件,从不限制他的自由,甚至倾听并支持他的理想。
空气里只有凄惨的鸟叫声,灰蒙蒙的云层让我觉着不太自在,我不知道他们要搞什么名堂,但知道这样子是真的很吓人,心脏不好的看到这场景估计能被吓个半死。
正在我凝神思考之际,一阵阴风吹来,我被吹得有些恍了眼,等我定下神来旁边多了位面目和善的老头,他对着我微微笑了笑。
我扯了扯嘴角,表示还礼,我是木纳,但不是笨,能看见我的当然只能是同类。
那老头和我一样双脚不着地只能在空中飘,他面目和善,加上那一本正经的长者风范让人心生敬意。他对我笑了笑,却在看到我手腕上的红斑时惊讶了一番,瞳孔都放大了很多,他扭头看了眼不远处支起的棺木便皱起了眉头,嘴里说了些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他叹了口气说,年轻人,你这是死于非命的怨灵啊!
怨灵?
我心中疑惑,可未等我开口问些什么,又一阵阴风猛烈的吹了起来起,等我稳住身子,老头已经不见了,只是他的话还飘荡在风中。
那声音拖着长音,不太清晰,我却是听清楚了,他说放下怨念,方可轮回啊!
我更疑惑了。
真是糟糕呢,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若真的是怨灵,那就是人们口中的恶鬼,专门害命的那种。
我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怎么会有些什么怨念呢,难道真像他所说的我是死于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