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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化成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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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子之后的每一天都去真岛那里看小猫。
为了不被发现,她每次只能和小猫待一小会儿。这种时候,葵子一般都会喂小猫点吃的,或者一遍一遍的摸摸它温暖的皮毛。
尽管真岛有为小猫留出一份口粮,但葵子总会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尽可能的带一些食物。
不知是因为之前受凉了还是吃的不好,小猫看起来蔫蔫的。真岛说小猫可能生病了,而小动物生病的话是很可能会死的。
葵子明白什么是死亡,她几乎是擦着边活了下来。
她不希望小猫生病,也不希望小猫死亡。她不断摸着小猫的脊背,试图将力量传递过去。
那力量似乎是起了作用的。因为小猫后来的精神头确实变好了些。然而第五天的时候,真岛却忽然告诉葵子小猫病死了。
葵子第一反应是真岛在骗人。可真岛从不骗人。他连用报纸包好小猫的纸包都拿了出来。
葵子一时没忍住哇的哭了出来。
真岛在一旁不断哄着葵子,颇有些手忙脚乱的狼狈。
葵子虽然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却不常哭泣。这么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反倒让真岛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能重复安慰着,心中不禁开始有些恼火起那个叫做藤香的女仆。
真岛说了谎。小猫不是病死的,而是今天早上不小心被女仆失脚踩死了。
尽管听到女仆尖叫的第一时间真岛就赶了过去,但显然一切已经无济于事。
与其告诉葵子小猫病快好了却被踩死了,到不如从一开始就告诉她猫是病死的。没必要用不被知晓的破碎希望去增添一份感伤。
真岛并不觉得自己这是在体贴或者心软。他当然是要报复他们的,但还不至于用如此低端的从践踏小女孩的幼小心灵上得到快感——那是下水沟里的蟑螂才会去做的无能至极的行为。
若要他做,必然是那种精心布置的犹如舞台剧般环环相扣。神不知鬼不觉的吗,唯有谢幕之时才会露出令人震惊的冰山一角。
啊,没错,就是这样。
他喜欢这样的精心布置,而精心布置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进行铺垫准备。
所以他才迟迟没能动手。
真岛有意忽略了自己心底一闪而过的某种异样。并为这个再明显不过的理由感到和自己迟钝的后知后觉感到释然和可笑。
仔细确认那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复仇信念并未被撼动后,真岛放心的着眼于当下。
撇开那些纷杂的和当前事件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他以一介园丁的身份单纯安慰着因为小猫病死而伤心的小小姐。
但事实上,用园丁对小姐的关心来形容并不确切。因为那是种略微越过主仆边界的,年长者对于年幼者的姿态。
——就像是邻家的大哥哥一样。
像是大哥哥一样的真岛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正引导着葵子从伤心中走出来,而第一步当然是要把小猫处理掉。
扔出去的话是最简单不过的处理方式了。但考虑到葵子的心情,真岛还是决定将小猫埋在后院。
亲手埋葬小动物无疑是一项有些庄重的事情了,让人联想到了肃穆的葬礼。
真岛还是孩子的时候养过一条狗,但它后来死了,而他那时候奄奄一息并没有埋葬它的机会。
事实上就连养父母,真岛都没有机会将他们亲手埋葬——为了掩人耳目,他的亲生父亲将他们的尸体草草处理,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真岛恨使他家破人亡的野宫子爵,更恨作为悲剧源头的亲生父母。
他恨着融合了以上两种血液的妹妹们,但最恨的恐怕还是流着腐烂血液的肮脏自身。
真岛将花铲铲入一块预留好的花田——他打算明年春天在上面种向日葵。
松软湿润的土壤并不需要耗费太多的力气就能翻开,他没费多大功夫就挖出了一个适当的坑洞。
真岛想从葵子怀里接过纸包,但见葵子不愿意后便改为指导她如何在不能脏衣服的情况下完成后续的工作。
他们一个教一个学,又默契又和谐,不知情况的话大概还会以为在学习园艺的某一个环节。
这期间葵子没有哭闹,她不熟练的操纵着小铲子将土推落到小坑里。
土块砸落在纸包上发出了嘈杂的声音,但随着小坑被慢慢填平,一切又重归了寂静。从外表上看根本看不出有一个死去的生命沉睡在了下面。
“小小姐?”
蹲在地上呆呆盯着花田的葵子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她有些迟钝的偏过头,看见了同样蹲着的真岛。
他双手虚拢着,似乎藏了什么在手里。
“小小姐,快来看!”
他的声音难得带着丝孩子般的喜悦。在他慢慢摊开的手掌里,葵子看到了一只漂亮的凤尾蝶。
或许是被香甜的花香所迷惑了,那只凤尾蝶并没有在重获光明的第一时间飞走,而是呼扇了两下翅膀,像在打招呼。
生灵死后会变成其他东西的这种故事,几乎每个孩子都听过。变成了星星是最经典的版本,但可惜现在不是晚上无法立刻看见星星。
于是真岛退而求次,选择了这只正巧捕获了的蝴蝶。
“小猫变成蝴蝶了。”
真岛说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但那又如何呢?只要表现的很相信就好了。
让葵子以为他相信,然后葵子就会跟着相信。
葵子的判断和认知很多时候都被其他人的反应影响着,这是在真岛教她学习园艺的时候发现的。
因为真岛自从来到这个家后都从没有出过什么错,所以葵子从来都觉得他说过的话一定是对的。
——但“对的”并不等于是“真的”。
“小猫变成蝴蝶了。它在和您打招呼哦~”
凤尾蝶是野宫家庭院里经常出现的一种蝴蝶,葵子每年都能在庭院里见到它们。但因为真岛的话语,这只蝴蝶在葵子眼中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小猫……是来告别了吗?”
葵子是如此盲目的相信着真岛,正如同她盲目的相信自己的姐姐。所以即便知道那是会变成蝴蝶是写给小孩子的童话,葵子还是相信了眼前这只蝴蝶就是方才埋葬的小猫。
她忍不住想要触碰这只来和自己告别的蝴蝶。
真岛转动着手腕让那只蝴蝶停在了他指尖。
他本是没太多所谓的,但当葵子小心翼翼的凑近时,他似乎也变得小心了起来。
他不禁希望这份巧合能够停留的更久些。
蝴蝶最终被真岛渡到了葵子的指节上。但它呼扇着翅膀,不到眨眼的功夫就飞走了。
为此,真岛又编出了一个美丽的童话——
“扇动一下翅膀是‘我回来了’,第二下是‘谢谢您’。第三下是‘我该走了’。”
从真岛口中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那么的令人深信不疑,他此时赫然又成为了一个蝶语专家。
而发现真岛新技能的葵子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忽然变得高兴起来。
“那要是有天我变成蝴蝶了,我也要来和真岛扇三下翅膀!”葵子开心地说道。
“……小小姐,您在说什么啊?人是不能变成蝴蝶的。”
这充满童真的话语若放在平时,必然是会受到真岛的附和的。但因为刚刚才表演了一出亡猫变蝴蝶的戏剧,真岛完全不想附和这被赋予了死亡意义的蝴蝶象征。
“可是人死了不就会变成蝴蝶吗?”
葵子的眼睛十分纯澈。
“人都会死啊。”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小小姐还很小呢。就算会变成蝴蝶,这种事情不应该是年龄更大的我比较优先吗?”
“是这样吗?”
葵子偏了偏脑袋。因为盲目的信任,她的问句仅是为了得到确切肯定的追问,而非质疑和否定。但那抹懵懂而清浅的目光却让真岛觉得被穿透了血肉直视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暗潮汹涌。
“真岛真的看不见变成蝴蝶的我?”
“……”
真岛没有回答。
他揉了揉葵子的头发。像是碰到了一个说不通的傻问题。
而自觉将沉默理解为默认的葵子也得到了自以为的肯定答复。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并转而思考起真岛说的,他先变成蝴蝶的情况。
虽然为刚刚那只蝴蝶瞬间飞走感到了惋惜和不开心,但葵子并没有丝毫将真岛蝴蝶困在手中或者笼子里的想法。哪怕比起小猫蝴蝶她更舍不得真岛蝴蝶的离开。
如果可以,她希望他能在她手里多停一阵!
……
……
第二天是周末。故而这一天百合子并没有去上学,她一整天都可以陪葵子玩。
但因为小猫的缘故,葵子的心头笼罩着一层阴云,看起来有些活力不足。
“葵子肯定最近都没好好晒太阳吧!”
因错失了与葵子的倾诉和小猫这个秘密,百合子对妹妹的解读首次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
但葵子并没有纠正姐姐这个错误,因为那是她和真岛之间的秘密——他们拉过勾的。
而百合子的错误判断显然颠覆了葵子一直以来的认知,这导致葵子因为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有些不在状态——虽然百合子说了什么葵子都有在听,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不过脑子。
直到发现百合子停止了言语注视着她,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对方刚刚说了什么——
“我、我这就去!”葵子低下了头。她没敢对上姐姐疑惑的视线,转身朝宅邸那边跑去。
——因为葵子看起来状态不佳缺少活力,刚刚百合子便提议陪妹妹一起玩皮球游戏。
百合子小的时候倒是经常和葵子玩皮球游戏,长大后却不免觉得这种游戏单调枯燥还不如爬树有趣。倒是葵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厌烦那种游戏。
如同她不曾长大的心智,她的喜好往往是一成不变的。
喜欢了便会永远喜欢下去。
因为拍皮球过于幼稚和无趣,百合子并不长带领葵子玩这项游戏。自从百合子上学后,小皮球更是被放进了杂物室的箱子里,现在若是想玩便得去杂物室找。
因为家里有仓库,那个所谓的储藏室其实是二楼的一间不常用的客房。其中一个柜子下面放了两位小姐的部分玩具。
葵子蹬蹬蹬的跑回了宅邸。她跑上了二楼的走廊上,却奇迹的没有撞见一位仆人。
走廊的过分空荡和安静让葵子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
今天虽然是周末,但野宫子爵却因一些事务外出不在家。他走时带走了藤田管家,所以藤田管家也不在家……
葵子敲了敲哥哥的房门,叩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无人应答的结果让葵子忍不住紧张的跺了跺脚。
这座华丽的欧风宅邸似乎从地板开始升起了一阵寒气。经过玻璃窗折射其内的明媚阳光也变得像是残喘压抑的余辉。
葵子并非不知道那间客房在哪里,但她下意识希望有熟人陪伴。
藤田管家,哥哥和父亲都不在,她不敢去麻烦母亲,却也不愿麻烦还在庭院里等她的姐姐。
虽然知道姐姐不会怪她也不会抱怨……但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也实在是太没用了!
葵子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笨孩子。却不愿成为没用的笨孩子。
克制住内心的对于幽静走廊的恐惧,她朝着那间闲置的客房走去。
走廊不长,她却好像走了很久。一路上连一个人都没有碰见。
木质地板上只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葵子凭借着自己并未被夺去的优秀记忆走到了客房的门口。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门的把手上,却不知为何在拉开前有些犹豫。
葵子从未独自一人来到过这种空置的房间。而在她过去的经验和习惯里,但凡没有下人提前为她打开门的时候,都是要敲门才能继续的。
葵子习惯依托规矩办事。那些条条框框虽然死板,却能令她有种掌控之内的安全感。所以尽管明白房间空无一人,为了给予自己勇气和心安,她还是伸出手叩在了门上。
叩,叩。
轻轻地叩门声在长而寂静的走廊中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