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很久了》连城雪

2、02 谁让你说我

　　地理课本里写过，这个世界上生活着几十亿人。
　　虽然陆星川从未亲眼见过那么多同类，却也见识到了足够多的“别人的幸福”。
　　回家路上，他经过璀璨的万家灯火，却不再有属于自己的那温暖的一盏，心情不可谓不凄凉。
　　其实母亲并非是众人口中那个贪婪又美艳的祸水。相反，她很文静、平和，做事低调，并且从不为自己辩解。以至于直到她在病床上去世的时候，作为儿子，陆星川都不太理解她为什么要执意跟父亲在一起，去打扰对方的家庭，然后背负无数骂名。
　　但所有纠葛，都随着她的死亡而不再重要了。
　　剩下该承受的事情，也只落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

　　待到陆星川走到大宅门口，天已经完全黑透。
　　他刷了指纹进去，没有迎来慈祥的王伯，却被一声冷淡的质疑惊到。
　　“怎么这么晚？放了学不回家，是你妈惯出来的坏习惯吗？”
　　陆星川拎着书包，望向挡在他面前的雍容华贵的后妈何玫，照旧用沉默这个钝涩的武器应对。
　　“干什么去了？”何玫挑起细眉，望着眼前和自己差不多高挑、却仍旧单薄的少年。
　　“有事吗？”陆星川早就习惯了她在父亲面前和背后的两张面孔，并无意引起争执。
　　“你爸去日本出差，周末才回来。你哥哥听说你来了，周末也要回来聚餐，希望到时候你老实待在家里，表现得有点教养和礼貌，明白？”何玫抱着手，血红的指甲在白皙的皮肤上敲了又敲。
　　她一口一个“你”，正因为把彼此分得明白。
　　“好。”陆星川挺着背，却低着头，试图赶快躲进卧室。
　　没想到何玫竟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然后用冰冷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仿佛很温柔地拂开他挡眼的刘海，非常认真地端详起少年的五官。
　　陆星川精致到不真实的面庞，暴露在不算太明亮的壁灯下，像极了工匠手中巧夺天工的玩偶，就连那双漆黑的眸子都不具备太多生气。
　　“你这孩子和你妈长得还真像啊，但眉毛和嘴角，又跟陆涛一模一样。”何玫露出冷笑。
　　陆星川感觉皮肤上仿佛有蛇在爬，厌恶地打开她的手。
　　在新的家里，他真的什么都能忍受，唯独不想听到这个女人聊起母亲。
　　啪！
　　何玫以一个响亮的耳光回应了继子的反抗。
　　陆星川微微张大眼睛，对上后妈仇恨的视线。

　　同样哼着歌跑回家里的乔白就没什么烦恼。他书包里塞满了游戏厅的战利品，只盼着吃过饭后，全倒在床上一个一个把玩。
　　可惜算盘打得再响，也躲不过影后老妈蓄力了两个小时的大招。
　　他刚打开门，就被刘羽南一个暴栗揍得懵了。
　　“臭小子，跑哪儿野去了！看看现在几点了，啊？”影后在儿子面前形象全无，揪住他的耳朵骂道，“补习班的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又没去！”
　　乔白瞬间演技上线：“什么？今天补习吗？我记错时间了，之前都是礼拜二和礼拜四呀。”
　　“所以你去哪儿了？”刘羽南狐疑地在他脖子边闻来闻去，除了洗发水的香味，什么都没闻出来。
　　“我跟朋友在图书馆看书来着。”乔白说得理所当然，满脸纯良，“你都把我零花钱没收了，我还能干吗去？”
　　“是吗？”刘羽南整天被他骗，完全不相信。
　　“我对天发誓，妈妈，我已经这么大了，你一分钱都不给我。竹子买好吃的，我只能在旁边看着，好可怜……”乔白眨着大眼睛开始卖萌，仿佛下一秒就要掉眼泪。
　　“那小子就算自己不吃，也愿意让给你吧？”刘羽南呵呵一笑，“你跟谁在图书馆？柯以竹不算，他在我这儿信用破产。”
　　“就对门那个……刚搬来的，陆星川。”乔白只能继续扯淡。
　　“让我知道你又在撒谎，你就死定了！”刘羽南撂下这句话，直接夺门而去。
　　乔白赶快追在后面：“妈！妈！懂事点，你别给人家添麻烦！”

　　却说陆家的氛围已降至冰点，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门铃声打破了尴尬。
　　王伯慌张地跑去迎接，而后又手忙脚乱：“刘小姐，这是怎么了？我家夫人在忙，等……等下！”
　　何玫听到又是对门那个难对付的女演员，只好换了副笑脸迎出去：“羽南啊？怎么气呼呼的？”
　　“何姐！”刘羽南露出个大大的笑脸，立刻热情地朝站在阴影里的陌生少年发问，“你就是星川吧？初次见面，我是乔白的妈妈。”
　　陆星川看到总在电视屏幕上嬉笑怒骂的大美女站在自己面前，懵懵地点头，完全无视乔白在后面的挤眉弄眼。
　　“听说你和我儿子放学一起去玩了？”刘羽南胸有成竹，一把揪住乔白，捂住了他的嘴巴。
　　乔白胡乱挣扎，简直成了一只炸毛的猫。
　　结果陆星川竟然回答：“我们在图书馆写作业。”
　　“真的？”刘羽南很意外，瞬间松了手。
　　乔白完全不知这哥们儿怎么跟自己如此心有灵犀，却趁势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叫唤：“妈，我们母子之间应该多一些信任！好了好了！别打扰何阿姨他们休息了。”
　　“那你告诉我，这都是什么？”刘羽南伸手揪住他书包缝里露出的玩具价签，猛地拉开拉链。一大堆毛绒小玩具全都被抖落在地上。她捡起一个看了看，呵呵笑道：“大玩家，你们这图书馆的名字够特别的啊。”
　　何玫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要求严格，却懒得管陆星川，于是打圆场：“羽南，你也别太较真，小孩子难免贪玩嘛。”
　　刘羽南实在是恨铁不成钢，狠揍了乔白几巴掌，气恼道：“玩就玩，但我最讨厌你不诚实！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偷拿的？”
　　“是陆星川帮我付的。”乔白赶快甩锅，眨巴眨巴星星眼，看向貌似老实的二狗，根本不晓得他和自己同样身无分文。
　　何玫很乐于在外人面前羞辱继子，瞬间怪笑道：“星川，你又是哪来的钱？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呢，这是我的疏忽……但你缺钱就跟我说就好，何必要偷呢？难道你妈妈没教过你做人的道理？”
　　乔白再怎么被亲妈收拾，也没受过如此羞辱。他听到何阿姨刺耳的话，立刻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陆星川的嘴唇渐渐失去血色，似乎瞬间要爆发了似的，却又在下一秒失力地松开刚握紧的拳头，小声说：“对不起。”
　　乔白很诧异地盯着他。
　　“哎呀，是我给星川的，夫人你就别骂他了，这孩子太内向。”围观的王伯走近打圆场，“小乔，你也太贪玩了，赶快给妈妈道歉。”
　　“我错了……”乔白哼唧。
　　刘羽南粗鲁地把他的毛绒玩具重新塞回包里，拎起来骂道：“混球！晚上不许吃饭！给我好好反省！”
　　话毕又朝何玫讪笑：“姐，刚才我太着急了，你别见怪啊。”
　　“都是为了孩子，同样是母亲，我怎么会不明白呢？”何玫温柔地拍了拍陆星川的肩膀，便款款跟去送客了。
　　陆星川站在原地，厌恶地瞪向偷偷回头的乔白，真觉得他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大麻烦。老天爷实在会安排，自己的命运已经够苦的了，怎么偏偏又认识这种没半点人样的家伙？

　　这天在陆家的经历，叫乔白心里不是很舒服。
　　他被父母无底线地爱着，所以很多时候才敢用那些小谎言和小撒娇去掩藏自己的贪玩懒惰。
　　但是当看到何玫勾起嘴角质问陆星川“难道你妈妈没教过你做人的道理？”的刹那，作为一个儿子，乔白几乎能够感同身受这个同龄人的难过，甚至回到自家卧室后还在胡思乱想：倘若哪天老妈不在了，出现一个陌生女人如此对待自己，自己肯定要当场发疯。
　　难得在家的刘羽南赶走帮厨的阿姨，亲手炖好了山药排骨，端到楼上。没想到一推门，却看到宝贝儿子红着眼睛坐在角落发呆，不由失笑：“看你那点出息，不就是说要饿一顿吗？赶紧吃吧。”
　　乔白依然郁闷，瞧着她放下汤、靠近自己，毫无预兆地抱住她说：“妈妈，我爱你。”
　　“哎哟，这是怎么了？爱我就别气我，明天乖乖去补习。”刘羽南摸摸他的头。
　　“嗯，知道了。”乔白答应。
　　“给你，再去游戏厅我可不饶你。”刘羽南把他的钱包丢在床上，“好好吃饭，洗澡水放好了，吃完记得去洗。”
　　乔白点点头，目送她哼着歌远去，郁闷地跳下床跑到阳台朝对面张望，却只看到紧闭的窗帘。
　　“汪！”
　　小德牧闻到食物的香气，屁颠颠地溜了进来。
　　“二狗！二狗你去哪儿了？我可想死你了。”乔白笑嘻嘻地抱住它。
　　还没走远的刘羽南怒吼：“我说了，它叫皮卡！别胡乱取名字！”
　　“二狗怎么了呀？妈，你不是还在饥荒片儿里演过二狗媳妇吗？”乔白前仰后合，乐个不停。
　　刘羽南冷着脸走回来，一把抓走小狗：“吃你的饭，不然我叫你闹饥荒！”

　　陆星川很小的时候就学过“度日如年”这个成语，却是在到陆家生活后，才真正体会到它的意思。
　　那种把时间都拉扯到变形的痛苦，实在难以形容。
　　何玫的存在叫人窒息，所以能躲到学校读书，反倒成了苦中作乐的轻松。
　　特别是南城一中的老师水平很高，总能让他比从前学到更多的东西。
　　这天课间，陆星川正端坐在角落写着作业，对门儿那个小祸害又兴冲冲地跑来，趴到他桌前说：“昨天谢谢你了啊。”
　　陆星川依然飞速动笔：“谢我干吗？”
　　“你帮我撒谎了呀，虽然没成功。”乔白笑嘻嘻地说。
　　“不是帮你，只是嫌麻烦。请你以后乱讲话不要带上我。”陆星川无情道。
　　乔白原本还挺同情他的，现在听到这句否定，面子又有点过不去，忍不住哼了声：“你什么态度？我本来还想帮帮你的。”
　　陆星川觉得好笑：“帮我什么？”
　　“帮你对付何阿姨啊，昨天她那么欺负你，你难道不生气吗？”乔白的三观要多简单有多简单。
　　陆星川猛然合上练习册，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半晌才道：“我妈很早以前就告诉我，人和人之间，最忌讳交浅言深。乔同学，我们没那么熟，请你别干涉我的家事。你不过就是与我不相干的邻居。”
　　乔白被他教训后，顿时尴尬地沉默了几秒，扔下句“你要这样想，以后可别求我”，紧接着就气势汹汹地离开了这间教室。
　　陆星川无奈地摇摇头，再度确认，以自己的冷酷和世故，此生此世恐怕是交不到什么两肋插刀的朋友的。他根本就不会毫无理由地对别人好，或者接受别人无缘无故的善意。

　　自从小乔同学的橄榄枝被无情折断之后，他有好几天都没再去搭理对门的小面瘫。反正原本的生活里就没有那个人的存在，既然陆星川不接受示好，那自己的日子照过便是了。
　　整周辛苦之后，周末终于姗姗来临。
　　乔白又把他的滑板拿出来，在门口的街道上玩得不亦乐乎。
　　大约临近中午的时候，宁静的梧桐树下驶过一辆非常拉风的宝蓝色跑车。
　　“陆大哥！”乔白追上去，很不见外地招手。
　　跑车慢悠悠地停下来，扶着方向盘的英俊青年正是何玫的亲生儿子陆越景。他笑道：“嗨，你怎么在这儿滑？过车的时候多危险。”
　　“没事儿，我已经技术精湛了。”乔白从出生起就跟他是邻居，十四年的交情让彼此间毫无礼数，立刻拿着滑板爬进他的敞篷车，“快，快带我兜兜风。”
　　陆越景忍不住拍了下他的脑袋，却还是顺从地踩下油门，开过了家门。
　　跑车引擎的声响让乔白很是羡慕：“哎，我什么时候能有一辆自己的车呀？”
　　“等你成年，有了驾照我送你。”陆越景扶着方向盘回答。
　　“长大太慢了……”乔白郁闷地回答，转而又打起精神，“你学校没事儿吗？怎么忽然回家来了？”
　　陆越景瞬间发出鄙夷的哼声：“还不是家里多了个闲人，怎么说也该露个面。”
　　“你弟弟啊？我觉得他挺好的，就是脾气不大好。”乔白摸摸头。
　　“我才不关心他好不好。”陆越景提起这事就很烦，却无法跟小孩子讲得清楚，“成了，我得先回去吃饭。今天太尴尬，你千万别来添了。”
　　“哦。”乔白窝在副驾驶座上，“那你上次说带我去看赛车的，什么时候去啊？”
　　“玩的事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一会儿我问问今天有没有比赛。”陆越景回答。
　　“太好了！陆大哥我爱你！”乔白本就没系安全带，闻言立刻兴奋地站了起来。
　　幸好这附近全是居民别墅，车速本就不高。
　　但陆越景还是吓得踩了刹车：“你丫坐好了！疯了吗？！”
　　乔白觉得很好玩，在旁边哈哈大笑个不停。
　　陆越景粗鲁地用安全带捆住这家伙：“被你妈看到，非得要了我的命。”
　　“她去横店拍戏了。”乔白偷过他放在手边的太阳镜，戴在漂亮的小脸上，然后好奇地在后视镜里打量自己。这闲不住的淘气模样，和小时候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的个子早就舒展开来，声音也开始成熟。成长这件事，其实已经在乔白不自觉的时候悄然而至了。
　　陆越景侧目凝视片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乔白的父亲乔飞鸿是一位极优秀的小说家，也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慈父。只要刘羽南不在家，他对亲儿子几乎就只剩下溺爱，根本不管他在胡闹些什么。
　　暂别陆越景之后，乔白也不好好进屋找老爸吃饭，又在院子里玩狗。
　　他无意间看到王伯开门、何玫带着陆星川等在后面的一幕，觉得看起来温馨，却又有点恐怖。
　　也许乱七八糟的邻居家事，还真不是他那个小脑袋搞得明白的。
　　反正陆越景那么厉害的脾气，到时候给了弟弟好看，完全不关乔白的事儿。
　　他愤愤地琢磨：谁让你说我交浅言深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