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Episode.32 罪与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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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单间病房里一片静默，以往的贝格妮亚是不会在意这些的，至少她不会在这种特别的沉默中觉得有什么尴尬的。但此时此刻，她却无比迫切地想要打破这气氛——她真是觉得自己的精神快要耗尽了，站在门边的那个蓝发青年长着一张熟悉到她不认得的脸，仿佛重叠着某种不真实的虚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如同催眠师的怀表般产生令人发疯的作用。
“……撒加？”双子座亮星在听见这迟疑不决的声音时下意识地皱起了眉，竭力压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单词：“是，雅典娜大人命我们过来看看您，一切还好吗？”
——她刚刚分明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灵魂，而撒加以为这个仿若铁打的一样的女人永远不会露出如此脆弱的神情。
撒加话里特指的人称代词让贝格妮亚转头看向他旁边站着的另一位青年，或者说，从外貌上来看，至多算是十几岁的少年。她动了动嘴唇，在对方尴尬得手足无措欲言又止的时候收回了视线。
“射手座？”同艾欧里亚相似的容貌让她能轻易猜到这位未曾谋面的访客姓甚名谁，而艾俄洛斯的点头承认显然印证了她的猜想是正确的。
“啊，是的，您就是贝格妮亚前辈吧，初次见面，我是射手座的艾俄洛斯。”“这么快就回来了，冥界的办事效率还真高——史昂大人也还好吧？”艾俄洛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尚未见识过双子座前辈惊人嘴力的射手座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求助地看向身旁的撒加。
“史昂大人他近期事务繁忙抽不出空来医院，就让我们代为向您转达问候，等这一阵过了之后他会亲自来向您道谢。”双子座青年沉稳的嗓音让艾俄洛斯从尴尬中回过神来，附和道：“是这样，前辈，这次我过来，也是想要当面跟您致谢……”
“为什么要谢我？”女人垂着头抿住双唇，金眸掩盖在酒红的碎发之后看不真切，“我什么都没做，你们没必要这样……”“可是贝格妮亚前辈，我和史昂大人都是多亏了您才能……”
“没有什么多亏了我——”
她突然拔高的音量打断了艾俄洛斯的话，见情况不对正想说两句的撒加也条件反射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贝格妮亚猛然起身的动作牵动了前胸未愈的内伤，喉咙被掐住一样呼吸不畅的感觉让她捂着嘴咳嗽了两下。艾俄洛斯见状忙想拿水给她，却被女人抬起的胳膊制止了：“没有什么需要向我道谢的……既然你们回来了，就该知道——”
——“谁才是理应得到感谢的那个人。”
艾俄洛斯和撒加不约而同地一怔。
射手座的脑海里突然回忆起第八狱的冰原，透亮的冰晶折射出冥界昏暗的苍穹，夹着雪花和冰屑的冷风打在皮肤上刮得生疼。身材高大的古希腊男人抄着手站在冰面上，在双子神审视的眼光下依然不肯收起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深黑色的教皇法衣仿佛为他量身定做的礼服，垂到背上的深红色长发如蟒蛇吐信。
艾俄洛斯和史昂站在后面，不近不远，却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直到最后格兰蒂斯转身，冲他们两人一招手，抬着下巴用下达命令般的口气通知道：“可以了，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格兰蒂斯前辈……？”艾俄洛斯隐约听出了什么深意又不敢肯定，正要开口确认的时候修普诺斯先插嘴解释道：
“神话时代的第一次圣|战结束后，哈迪斯陛下曾许诺雅典娜女神给予她最后一代战士复活的权利。”他转头看向艾俄洛斯，“射手座虽然死于本次圣|战正式开始之前，但符合‘最后一代战士’的条件，至于白羊座您……”
史昂的眉头突然一皱，他明白修普诺斯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清楚地记得刚刚格兰蒂斯所指的对象是明确的复数：早在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前白羊座兼教皇，自然是不在意这原本就不在计划之内的重生名额的，然而他也不认为面前这位雷厉风行的前辈级领袖人物会犯这种低级的口误。
“您自然是不在这范围内的。”修普诺斯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面无异色的红发男人，语调温和地接着说，“不过鉴于这位双子座大人让出了本来属于他自己的机会，便正巧能给您了。”
“给他们讲那么多干什么，快点解决完这些圣斗士的麻烦事，哈迪斯大人还等着我们去复命呢。”向来对兄长那种优雅有礼的表面做派不感兴趣的塔纳托斯开始不耐烦起来，他直接冲吃惊得瞪大了眼睛的艾俄洛斯冷哼一声，“所以我才说圣斗士都是傻子，当年设了个大局让哈迪斯大人破例松口，等了三千多年就为了去找妹妹，最后竟把这么难得的机会拱手让人，简直……”
“死神阁下，您的话未免太多了。”教皇法衣的宽大袖口一展，红发男人向前两步横到塔纳托斯身前，不悦地眯起眼，“时间有限，希望您还记得向冥王陛下复命一事。”
他转身，向欲言又止的艾俄洛斯点了点头，这才看向一言不发的史昂，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不用想太多，放心回去。”他的语调和缓得没有起伏，哪怕当了两百多年教皇，学会了上位者的察言观色的史昂也听不出多少隐含其中的情绪——也可能是那些情绪太过复杂，自相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就抵消得什么也不剩了。
“……格兰蒂斯大人，您没必要为了我们……”“我当然没必要，我应该也说过对你们那些混乱的破事没兴趣。”格兰蒂斯毫不留情地挑明态度，“并不是为了谁，我不过是——”
“——他不过是从不做亏本的交易。”
射手座从回忆中恍然回到现实，和那个男人有着相似脸庞的女人仰头靠上立在背后的枕头，一样的金棕色瞳仁里仿若带着同样的深沉和宁静，就连说话的语调都维持着惊人的一致。
“我不过是觉得，还是让您回去比较好，毕竟有那么多人都在等着您呢。”
这位在最残酷的时代存活下来、凭借一己之力开创了一个纪元的男人，直到最后也倔强地不肯像个真正的英雄一样说着大义凛然的话奔赴终途——他不愿承认自己是个为了道义和信仰牺牲一切的圣人，而只管摆出双子座一贯的做派，无法无天目中无人自私自利的样子才像第三宫的守护者——然而再固执的言行也改变不了栖息于殉道者灵魂里的傲骨，如果他的故事不能被史诗传颂至下一个时代，世上便再无英魂之歌的旋律。
照的见阳光的大地上有一群战士正等着他们伟大的先代教皇回归，但等着格兰蒂斯的不过一个人：他为了一个世代的期待牺牲了血浓于水的胞妹，为了当守的荣耀放弃了近在咫尺的重逢。
“他就是那种人，别在意，也没必要自责。”贝格妮亚的话显然是说给撒加听的，“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至少不全是为了你。”
那时候在女神殿前的空地上，格兰蒂斯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他得负责守住双子座的骄傲。他是在那个时候，抑或是更久之前，就下定决心——他的后辈所犯下的罪孽、所背负的耻辱、所承受的枷锁……所有这些一切，由他来负责偿还。
——不为任何人，不为任何利益，只为让双子座的骄傲从此无人再能践踏。
也是直到艾俄洛斯和史昂重生归来，从女神那里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撒加恍然大悟那天晚上贝格妮亚的不对劲究竟为何，也恍然大悟那句“他其实对后辈挺好的”。
完美结局，皆大欢喜，撒加却始终高兴不起来——唯一应该悲伤的那个人正坐在病床上捧着一杯热水，唯一应该哭泣的那个人正云淡风轻地说让他不要自责。
“贝格妮亚前辈……”“你们看上去很清闲啊，把事情都推给史昂大人做吗？他应该已经不打算当教皇了吧。”贝格妮亚“喀”一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中拿出一本杂志放到腿上，随手哗啦哗啦地翻着。
“前辈，关于您的兄长，我……”“啊，是这样没错，事实上，史昂大人已经决定退位，新任的教皇由撒加来接任。”眼看撒加不肯轻易跳过这个话题，对贝格妮亚刻意的避而不谈也仿佛视之无物，艾俄洛斯连忙会意地接过话头，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俨然一副哥俩好的姿态，同时自认为不着痕迹地冲撒加挤了挤眼睛。
“女神大人也对此没有异议，不过正式的继任仪式还是等您康复之后再举办，无论是雅典娜殿下还是我们大家，都希望您能够亲自出席新任教皇的加冕礼。”
贝格妮亚瞥一眼笑得灿烂的射手座，在她的印象里神话时代的阿尔伯德斯从没这样傻笑过，那位年长他们三岁有余的射手座前辈总是喜欢板着一张脸训人，格兰蒂斯永远对此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头到底还是怀着尊敬的。
她最后也不过感慨一句物是人非岁月流逝，正要点头表示按照这样的安排来就好，偏偏撒加又横插一句出来秀存在感：“事实上，关于教皇的问题……其实这次我们也是来征求您的意见。”“我没什么意见……”“女神大人希望您能接下教皇一职。”
话一落下，不止贝格妮亚，就连艾俄洛斯都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猛然松手。
“等等撒加……”这跟说好的剧本不一样啊。
贝格妮亚见此，面不改色地反问：“这是原话？”
当然不是。艾俄洛斯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记着在撒加一脸想要拒绝的表情下，雅典娜“宽容大度”地表示：你不想干也行，但她的教皇得有个人当，史昂的确该退位了，再剩下的一个她觉得可以胜任的人就只有贝格妮亚了。
言下之意就是让撒加自己想办法去把某位初代双子座忽悠回来当教皇，当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事基本上没戏，毕竟某个习惯性不想沾上麻烦事的女人对于实现让初代双子座包揽教皇一职的成就并没有多大兴趣。
“前辈……”“我不干。”她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撒加进一步的劝说，兀自灌了一口温水，“让多年以前的前辈替自己收拾烂摊子，未免太残忍，也太过无能了吧。”
“不不不！！我们绝对没有那个意思……”艾俄洛斯一噎，如此不留情面的评价让耿直的射手座吓在了原地，根本来不及去理一旁撒加心累到险些扶额的样子，连忙辩解开了。
只是他没说两句，对方便再度看了过来：“比起这个，还有件事要问你们。”明亮的金眸中仿佛涌动着某种晦暗的浪涛。
撒加和艾俄洛斯像是预料到她的问题一样默契地对视一眼皱起眉。
“告诉我实话——加隆人呢？”
*
“……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是相信我，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你一向知道分寸，这次也一样对吗？答应我——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去海界，不要接触波塞冬的灵魂，一切都结束了，别再想其它的，安心养伤。——知道吗？你得答应我，贝妮……贝妮？你在听吗？”
“……是的，我听着呢，雅典娜殿下。”女人抬手整理一下耳边的深红色鬓发，葱白的手指垂到长椅冰凉的座位表面上，另一只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衬衫领口。“什么听着呢……你一直在发什么呆。”“看风景。”
贝格妮亚指了指对面的花坛，一旁不大的草坪上正坐着一群身穿病号服的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也还没成年，而最小的恐怕还不到十岁。不知道他们坐成一堆聊着什么，也可能是做游戏也说不定。
坐在长椅另一侧的紫发少女话音一顿，瞥了一眼旁边身穿同款衬衫单裤的红发女人，突然长叹了一口气，合着少女甜美的面容颇有种故作老气的感觉。
“别想着转移话题，看风景归看风景，答应我的事才是最重要的，知道了吗！”“是是……我知道的，请别担心。”雅典娜撇嘴翻了个白眼，她一向信任双子座超强的能力等同于信任他们厉害的搞事技术，她虽然觉得这事上贝格妮亚不至于胡来，但总归就是放心不下：尤其是现在这女人俨然一副有想法的模样，雅典娜可不想明天就有一份大新闻送到自己的桌上。
“……算了，走吧。”深吸了好几口气，雅典娜最终还是放弃了再唠叨两句的想法，站起身拍拍裙子，递给还坐在长椅上的贝格妮亚一只手，“别看风景了……带你去看你男人。”
贝格妮亚早就知道会出事。当初她气若游丝间看见女神完好无损地回来时确实松了口气：她知道波塞冬在那种危急关头抛弃海界前往冥界，目标绝对只有雅典娜一个，不过出于某种原因没能得逞——现在她知道这个某种原因是什么了。
——波塞冬想杀雅典娜。从撒加口中听说当时海皇的三叉戟不偏不倚地朝着战争女神的胸口掷去的时候，贝格妮亚无法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捣乱和教训。
当然他没有成功——蕴含了强大神力的神戟被随行的双子座挡住了。
“我去一趟前台跟护士说点事，一会儿回来。”
贝格妮亚点点头，目送雅典娜合上门离开，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正巧看见床头柜上花瓶里新鲜的剑兰。她点了点仍有些湿润的花瓣，想来大约就是刚刚有什么人来过了吧——到底是什么人也显而易见。
“我似乎来的有些晚了……但也不要紧，反正你不知道。”她把手收回来，指尖上的水珠很快在干燥的空气下蒸发掉了。女人向后靠了靠，酒红的长发被挤在脊背和椅子中间，乱糟糟地缠成一团。她微微偏头，调转金棕色的双眼，目光在一旁病床上合眼安睡的男人脸上停留许久。
说是安睡怕是有些自欺欺人了，毕竟真正睡着的人是不会如此安静得没有生气的。贝格妮亚自嘲地笑了一下，右手沿着压在床脚上的被单扶上床沿，隔着单薄的一层棉布摸索着按住加隆掩藏于其下的手背。她碰的很小心，也不敢用力，害怕扯到了周围一圈一圈复杂精密的仪器管线——她读不出仪器显示屏上晦涩的医学名词，看不懂一串串字符数字所代表的含义，自然也无法通过它们得知加隆的状况。然而在这些现代科技产物的包裹下，她甚至做不到去触摸爱人的脸颊，去吻他的额头，去用自己的感官来亲自确认他的心跳和呼吸。
“不要紧的，反正你不知道……”贝格妮亚把手往回收了一些，指尖绕住被单上海蓝色的发梢，俯身凑近昏睡中的男人的耳边，每一次吐息的热气扑上他裸露在外的侧颊，轻声细语的嗓音恍若要在寡淡的空气里破碎，“反正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错过的比我还多了，再不醒过来的话……”
女人的手指猛地攥紧，抓起掌心下的浅色被单，隐约感觉到搭在一旁的输液线碰到了自己的手腕，她触电一样赶忙收回动作，紧张地确认两遍没出大事之后才松了口气。
“再不醒过来的话……我……”
贝格妮亚抿住干涩的嘴唇，抬手扣住前额，手指间的缝隙里透出的金棕色隐约闪烁着晶莹的光亮。
她深知自己这一辈子所背负起的所有罪名，成千上万条性命在她的手里终结，成千上万条谎言从她嘴里吐出，她为战争与智慧女神征战四方，为了大地一域的和平安宁与人类的尊严这等崇高的理想而闯过了二十多年的腥风血雨，但终究再多的荣光也无法为既定存在的恶行辩护——她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以死者的身份降临审判厅的大殿，那时，无论高居判官席位上的天贵星做出何等判罚她都能欣然接受。
但唯有此时此刻——她祈求一个卑微的奇迹。
愿众神宽恕她的罪孽，愿命运垂怜她的灵魂。
战争已经带走了她唯一的兄弟，便不要连另一个重要的存在也夺去了吧。
“快点醒过来吧。”
紫发少女的手搭在门把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所以拜托——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雅典娜听着门板另一面哽咽的嗓音，收回手靠上墙。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Episode.32 罪与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