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归于明》到屋顶去吹风

3、喻雨航

　　（三）
　　六月初五，锈剑山庄庄外，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此事锈剑山庄少庄主沈钧正代表其父，迎接众位英雄豪杰。除了少林武当峨眉等门派以外，几乎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门派都应邀而来。
　　点易派虽然发源于峨眉派，隶属五花八叶中的一派，近几年却因为高掌门高昊的苦心经营，一跃成为五花中的佼佼者，在西南范围的正道势力中，仅次于它的本宗峨眉派。
　　而章显作为点易派的排行第九位弟子，本来轮不到他来参加这种盛会的，但他又实在想出来见识一下，因而便用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对自家大师兄贺靖安软磨硬泡，最后贺靖安实在被他缠着没办法了，这才向师傅进言，想带他一并前来。由于此行本来就只是为了陪同掌门独子高慎昌赴会，所以多一个人跑跑腿也没关系，因而高掌门欣然同意了。除了他以外，同行的还有七师兄薛四。只不过薛四为人孤僻，所以章显从不敢主动与他攀谈。
　　章显由于入门拜师学艺的时间还尚浅，加上出身低微，不曾到四处走动过，因而对武林中的人与事都不甚了解，整一个乡下小土包。幸亏大师兄贺靖安为人稳重和善，平易近人，即使面对章显那些略显幼稚的提问，也没有嫌弃，反而是耐下心来一一解答。
　　当终于轮到他们进门时，贺靖安恭恭敬敬的将请帖递给了站在一旁的锈剑山庄的管家手中。
　　“点易派掌门之子高慎昌，向沈庄主，沈少庄主问安。”高慎昌虽然平时为人稍嫌跋扈，傲慢，但到关键的场合却是礼数周到。
　　“早就听闻点易派高掌门之子高慎昌少侠虽然年少，却已有高掌门七成功力，今日一见，果然是将门虎子，气度非凡啊！”沈钧刚过而立之年，气质越加沉稳，锋芒也更为内敛。
　　“沈少庄主过奖了，大家都说沈少庄主才是人间龙凤，明明仅比愚弟略长几岁，其剑术就已经达到一流境界，连家父都不是对手。”高慎昌一边说着恭维的话，一边在心里使劲的呸呸呸。
　　章显听到高慎昌这话，忍不住偷偷看了大师兄一眼，恰好贺靖安也看向了这边，两人一对视，便知对方所想与自己相同，不由得相视一笑。高慎昌与沈钧年岁相近，但两人的成就却是天差地别。高掌门在教训高慎昌的时候，常常用的一句话就是，你看看人家沈钧，再看看你！真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所以高慎昌虽然跟沈钧是第一次见面，却早在很久之前便将沈钧厌恶到骨子里去了。可现在却碍于场面，不得不说些言不由心的恭维话，真的是太难为自家那一向眼高手低的宝贝少主了。
　　“这位便是点易派首席大弟子贺靖安贺少侠吧！”不知何时，沈钧将话题转到了贺靖安身上，“年纪轻轻，却行事沉稳，颇有大将之风，前途无量啊！高掌门，好眼力！”
　　贺靖安顿时觉得自家少主看向自己的目光多了几分恨意，却只能装作没看到，硬着头皮说道：“沈少庄主过誉了。”
　　就在这时，一个下人打扮的人跑了过来，对沈钧说道：“少庄主，半卷山庄喻庄主一行人也到了。”
　　“这可真是稀客啊。”沈钧笑着感叹了一句，接着便对高慎昌抱拳道，“高少侠，贺少侠，还有这两位小兄弟，里面请，接下来会有人给你们引路的。在下就先失陪了。”
　　说完便朝着人群骚动的方向走去。
　　章显的视线也跟了过去，只见两个人骑着两匹马正从远处缓缓接近。章显的视力一向很好，所以他看见当中那人，约莫二十来岁。他给人的感觉与一般侠士很是不同，整体略偏阴柔。他的五官长得极端正极俊俏，整个面庞宛如白玉，竟没有一丝瑕疵。远远望去更像玉像，而非真人。加上他身上带着一股宛如寒空孤月般的冷意，在无形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令人遥不可及。
　　他就是揽月公子啊！可真称得上是名符其实啊！章显忍不住在心底赞叹了一下。
　　而他旁边的女子头梳流月髻，头戴银制步摇，上穿交领式嫩柳色短袄，下穿碧绿色百褶裙，外穿月白色披风。与她低调素净的服饰所不同的是她那绝世的容颜，宛如落日晚霞，艳丽得恰到好处，又宛如春日桃花，妩媚得格外动人。尤其是那双挑人心弦的红唇，一开一合间，便是万种风情。
　　章显这次可是彻底看呆，本想继续看下去，却被贺靖安一把扯住后领，直接拖了过来。他踉跄了几步，这才站稳，此时他才发现高慎昌正脸色不善的看着自己。
　　“看什么看，看再久人家也不会是你的。”
　　“嘿嘿。”章显只得用傻笑掩盖过去。
　　高慎昌哼了一声，也不欲再追究下去，扔下一句，“快跟上”便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前走去。
　　章显立马跟上，走了几步，便不知不觉间走到贺靖安身边，低声问道：
　　“大师兄，那个在喻庄主身边的女子是谁啊？”
　　“你说的是季氏季嫣然吗？她本是江南第一名妓，艳绝天下，在两年前遇到了喻庄主，此后不到三个月，喻庄主便替她赎了身，从此她便跟在了喻庄主身边。”
　　章显刚刚萌发的那一点点爱火，瞬间这就这盆忽如其来的冷水浇灭的一干二净。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一向识字不多的章显，不知为何却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听得贺靖安一愣，忍不住想摸摸他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不过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这位喻庄主长得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没想到竟会出入这些烟花之地。”
　　“你可知道这喻庄主虽然看似清冷，却是烟花柳巷中的常客。遇见到喜欢的女子便为其赎身，并带回半卷山庄，在遇见季嫣然之前，半卷山庄的歌姬舞姬差不多有三十余人。”
　　“这可真的是羡煞旁人啊！”
　　“然而自从季氏进了半卷山庄之后，他就将所有的歌姬舞姬一并遣散，即使那些女子苦苦哀求，却仍是一个不留。直到现在，他的身边也只有季氏一个，可见季氏的手段是何等厉害，何等高明。师弟，你还是放弃吧，这个女人你注定无法驾驭。”
　　“大师兄，你早知道我和她是不可能的，又何必再次强调。”章显笑得勉强，“不过那些被遣散的歌姬舞姬难得获得了自由，为何还要苦苦哀求留下？”
　　“那你知道为何喻庄主常常出入烟花之地却非但没被武林正道所厌弃，反而还得到了揽月公子的名号，更令江湖上一半妙龄侠女暗地倾心吗？”
　　“为什么啊？”
　　“风流而不下流，他虽然替她们赎了身，却不曾碰过她们，只留她们在身边抚琴吹箫，听歌观舞。”
　　贺安讲到这里时，顿了一下，加了一句，“当然，季氏除外。”
　　“大师兄，我都说了我和季姑娘不可能了，你干嘛老提啊！”章显很是不满，“不过你说这喻庄主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啊？”
　　贺安还没回答，高慎昌已经停下了脚步，原来领路人已经他们领到了他们的位置上，请他们坐下后，便先行离开了。高慎昌因为看到了熟识之人，扔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离开了座位。这下章显更是放心大胆的询问起来。
　　贺安看着自家小师弟那热切的求学目光，不由得无奈一笑，说道：“你关注的重点永远都那么奇怪。不过看来还真的是必须要从最基础的常识给你讲起了。”
　　当今武林，除了长盛不衰的少林，武当，峨眉，唐门等门派以外，还有许多新兴的武林势力与门派悄然崛起。有以水上功夫为主的短褐帮，以暗器，轻功为主的凤吟堡，以及因为有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人而名震江湖的倚云阁等。这其中崛起速度最为迅速的当为三庄，分别为锈剑山庄，半卷山庄，浩然山庄。
　　锈剑山庄沈家以铸术和剑术起家，浩然山庄卫家以押镖和枪法起家，而半卷山庄喻家则是以藏书起家。
　　喻家原本是个书香世家，有收藏书籍的传统，到喻雨航的爷爷辈喻沛他们那一代，他们家所收藏的书已经是蔚为可观了。喻沛是个彻头彻底的书呆子，爱书如命，然而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不要说是书了，连人都不能轻易保住。但喻沛硬是凭着书生独有的毅力，不仅将书保存了下来，还越收越多。后来干脆建了一个书阁，取名为半卷，听说是出自赵普那句“半部《论语》治天下”，同时寓意此书阁中永缺半卷书，以防后人抱残守缺，固步自封。
　　此书阁内收集了诸子百家，士农工商，经史子集，医卜星象，天文历数等各式各样的书籍。到后来，甚至连各门各派的武学秘笈与心法也一并收罗。喻沛在不断阅读各门各派的武功心法和武林秘笈时，竟然无师自通，习得一身好武艺。在元末的混战中，他凭着这身武艺与罕见的运势，一次次化险为夷，在乱世中活了下来，还在江湖上闯出了一点名堂。然而人再厉害也敌不过千军万马，差不多在五十五年前，为了救被元军俘虏的三个儿子，他以命相搏，却依然和他的三个儿子一起惨死在了元军的刀下。仅剩他的妻子和襁褓中的小儿子喻慕文活了下来。后来喻慕文继承了他的一切，不仅如此还以此书阁为基础，建立了半卷山庄。他虽然自身没有参加过科举，却凭借着无人可比的声望，迎娶了当时的四川承宣布政使的女儿为妻，还在十五年前送自己的长女入宫为妃。然而即使他取得了官府势力的庇护，却依然在五年前的一次旅途之中，被一群神秘人偷袭，不幸身亡，一时间半卷山庄中只剩下老弱妇孺，因此多方势力蠢蠢欲动，眼见半卷山庄大厦将倾，就在那时，年仅14岁的喻雨航站了出来，凭借着天赋异禀，一个月之内连败十三位武林高手，威震江湖，成功保住了半卷山庄。
　　“也就是说，半卷山庄的背后是朝廷？”章显语气中不由得透露出一丝鄙夷，毕竟自古以来江湖人都是最厌恶朝廷之人与事。
　　“也不能这么说，他的姐姐被封为妃时，皇帝曾下旨奖赏，却被他以一心在江湖为由拒绝了，这件事改变了半卷山庄和武林正道的关系，使得他得到了武林正道人士的接纳与赞赏。加上这几年半卷山庄的人虽然平时并没有经常在江湖上走动，但关键时刻半卷山庄却总是会站出来为武林正道出一分力，因而越发赢得江湖人士的尊重。”
　　“原来如此。”章显若有所思，“不过既然不是依靠朝廷，那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
　　“那是因为……”贺安刚想回答，就看到不远处的人群有一丝骚动，紧接着骚动如水纹一般，扩散的范围越来越广，接着贺安听到一个少年人神色慌张得跑到邻桌的一位长者的身边，急喘吁吁道：
　　“师……师傅……不好了！那个无患子……苏熠来了！”
　　周围的人瞬间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