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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情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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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早闻喻家二小姐风姿绰约,冰雪聪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沈钧一如既往的客套道。
喻语汐微微一笑,道:“沈庄主客气了。”
沈钧一听她的回答与神态就知道这个女子绝非普通的闺阁女子,对于她此时到来的目的顿时感到疑窦丛生,因而干脆单刀直入的问:
“不知喻二小姐来此有何贵干?”
“小女子听闻沈老庄主的噩耗,特来拜祭。”喻语汐坦然道。
这一个答案倒是出乎沈钧的意料,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喻语汐竟然还敢在众目睽睽下出现,还提出要拜祭沈老庄主,也不怕犯了众怒。不过沈钧立刻怀疑这恐怕是喻语汐的障眼法,接应喻雨航才是真正目的。
“没想到喻二小姐竟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有我们江湖儿女的风范。既然如此,就让沈某尽尽地主之谊,为你们领路吧!”
“沈少庄主真是好胸襟,即使面对有杀父嫌疑之人的妹妹,竟然也能如此从容,礼数周全的应对。”
“事情还没到最后,一切都没有定论,沈某又岂敢先入为主?再说,即便那真是令兄所做,沈某也不会迁怒在喻二小姐的身上,毕竟一切与你无关。”沈钧答得坦然。
喻语汐用她的一双丹凤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沈钧,这才继续答道:“即使面对这种事情,沈庄主依然能保持冷静,意志不为人所动,实在是了不起。”
“喻二小姐过誉了,那同行之事……”
“既然沈庄主主动邀约,小女子哪有推却之礼?只是我们尚有包裹未整理完毕,恐怕得让沈庄主稍候片刻了。”
“沈某不急的,喻二小姐请慢慢来。”沈钧想了一下,又补充道,“那沈某就在客栈外等候了。”
“那就有劳沈庄主稍等了。”喻语汐行了个礼,待沈钧走出客栈,这才转身,发现星罗已经不在身边,看来是上楼去帮忙收拾东西去了。喻语汐又走向柜台,让掌柜的把她们的马车牵出来,掌柜的立刻吩咐店小二去牵马,让喻语汐稍等一会儿。
喻语汐便回到她们之前坐的地方,安静的等着。
不过她只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向旁边一桌。旁边那桌只坐了一个穿着朴素的男子,看起来没有丝毫显眼之处,但喻语汐刚刚就注意到了,此人在她自报姓名的时候,夹菜的手抖了一下。
她停在了那人的右侧,平静的开口道:“你的杀气从刚才就藏不住了。”
那人一惊,瞬间抽出腰间的匕首,直直的朝喻语汐刺了过去。喻语汐虽然武功不高,但胜在早有准备,轻轻一侧,便躲开了。在躲开的同时出手,点中了那人的左手臂上的少海穴,曲泽穴。那人拿匕首的手顿时失了力气,匕首应声而落。但那人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更加不要命的向喻语汐扑了过来,喻雨汐的手指本来已经对准了那人的天突穴,却在看清那人面目后,忽然停了一下,不过那人倒是没注意到这一点,而是飞起一脚,直接踢中喻语汐的胸口。
喻语汐顿时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就在她喘息之机,那人又攻了过来。而在此时,在门外听见动静的沈钧冲了进来,三两下就把那人制服住了,押到了喻语汐的面前。
喻语汐深知沈钧之所以没有立刻出手,是为了试探自己的身手,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点点头,以示感谢。
“喻二小姐,这人该怎么办?”沈钧问道。
喻语汐还没回答,就见那人已经大骂起来。
“你这个贱人!毒妇!你害了我全家!为什么还不去死!我……”那人还未骂完,就被沈钧点中了哑穴。
“即使手脚都不能动了,却仍能对小姐口吐此等恶言,此人看起来不好对付。还是交给沈某来处理吧。”沈钧虽是这么说,却已经做好偷偷将人带回庄内细问的打算。
“不必。”喻语汐轻轻阻止道,“请沈庄主放了他吧。”
“这是为何?”沈钧不解。
“这是我欠他的。”喻语汐叹了一口气,“不过为了不让他立刻就追上我们,还期望沈庄主能请手下之人将此人丢远一点,对了,护城河那里就挺好的。”
“……好。”
沈钧随即吩咐奔雷将人带走。奔雷将人扛在肩上,正想离开,却见喻语汐又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扔的时候,请记得先把此人的衣服脱掉后再扔。”
沈钧和奔雷都有一瞬间的愕然,而之前已经放弃挣扎的那人又死命挣扎起来。
奔雷眉头一皱,冷然道:
“不要动,否则我现在就把你的衣服脱光,就这样大摇大摆的扛着你去护城河。”
那人一听,顿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喻语汐和沈钧目送着两人走远后,才又回到客栈里面坐下。
“喻二小姐,刚刚那人说的……”
“都是实话,我的确是害死他全家的罪魁祸首。”不待沈钧说话,喻语汐便坦白道,“不过我并不后悔。”
沈钧微震。
“沈庄主知道余庆班吗?”喻语汐主动开口道。
“余庆班?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沈钧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余庆班不是在两个月前被朝廷下令解散的戏班子吗?我听铁叔说它的班主一家还惨遭灭族,不过我一向不爱看戏,所以对这件事的始末并不甚了解。”
“刚刚那人便是余庆班班主之子——余少白。也是那场灭族之祸中唯一的幸存者。”
沈钧一时间心中闪过无数猜测。
“沈庄主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吗?”
“喻二小姐愿意讲?”
“有何不可呢?”喻语汐微笑着说道,“与其被余少白添油加醋的告知你,还不如我自己来说。”
沈钧被人说中心事,却仍是神色不变,镇静自若。而喻语汐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开始缓缓讲述那个故事。
事情的起因来自于一个叫段云阳的人。
段云阳本出生于书香世家,后来因为家道中落,迫于生计成了半卷山庄的花匠。不过他本人也很喜欢花,所以并不嫌弃这个活儿,还常常为他所爱的花们填词作曲。到后来即使他的家业已经重振起来,他也没有离开。不过差不多在两年前他忽然放弃他所爱的花,离开了半卷山庄,没人知道原因,只知道他此后便回家,开始埋头写戏剧剧本了。
花了整整半年时间,他终于写出了一部好剧。但因为他无甚名气,他的剧本终是无人问津。后来他的一个友人将他的剧本引荐给了江南三大戏班之一的余庆班班主。不过那个班主将他的剧本细细看完后仍是拒绝了他。他虽然失落,却仍没有放弃,仍是到处走访。直到四个月后,余庆班推出了新的剧目,他在偶然的机会下去看了,却发现里面除了人物的姓名不同以外,所有的人物情节对白诗句都与他的剧本一模一样。他找那位班主理论,无奈对方死不认账,反而派人打伤了他。他气急败坏的去官府告状,但这种事情实在很难证明。加上那位知府与余庆班班主一向私交甚好,帮忙处理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于是非但没有告成,反而还被扣上了窃人作品,私闯民宅,污蔑他人,动手伤人等一系列罪名,投进了大牢。
当天晚上,他便遭遇严刑拷打,再后来他因不堪忍受折磨与羞辱,在心灰意冷之下,最终选择了自缢身亡。然而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官府趁机把他的家与田地也一并占了,他的母亲因为丧子之痛与夺屋之恨,气急攻心,一病不起,很快便离开人世了。是他的弟弟来到了半卷山庄,向他们哭诉,他们才知道了一切。因为那位余庄主犯了天下读书人的大忌,加上害人性命,经过商议后,便由喻语汐出面为他和段家讨回公道。
“但这事为何又与朝廷扯上关系?”沈钧疑惑道。
“因为在一年前,余庆班班主偶然之中得到了本非常有意思的剧本,甚至比段云阳那本还好。他虽然品德低下,却颇有眼光,相信此剧一出定能惊艳天下。他本想派人将剧本主人赶尽杀绝,却不想到那人很快就病死了,他欣喜若狂。而后他加紧排练,果然不出所料,此剧一出,顿时让余庆班一跃为江南第一大戏班。随着他们四处表演,余庆班的名声也越来越有响亮,风头一时无二。然后差不多在四个月前,他们的剧目被京城的一位大人物相中,将其推荐入宫,为圣上表演。那一段时间,是余庆班最为风光的时刻,包括余班主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进到皇宫,面见圣上的一天。”
沈钧不发一言,静静地听着接下来的故事。
为了那一天,他们进行了万全的准备。万幸,一切顺利,当曲目结束时,余班主甚至能看到那些后宫嫔妃偷偷的拿着手绢摸眼泪的动作。所以当公公带他去面见圣上时,他虽然有点诧异,却仍是带着一丝欣喜。当他跪在虽已苍老却威严不改的皇帝面前时,皇帝陛下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此剧颇为有趣,不知是何人所作?”
“回禀圣上,此剧正是小人所作。”余班主答得满心欢喜。
却不知一切就此注定。
“接下来,皇帝当着他的面,下达了解散余庆班,余家灭族的命令。”
“这是为何?”沈钧刚想问,却忽然心念一转,反应过来,“莫不成皇帝曾看过那剧?”
“沈庄主果然聪明过人。”喻语汐赞赏道,“那剧的原作者正是家姐——喻妃娘娘。说句不谦虚的话,我们兄妹三人以长姐最有才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因碍于礼教大防,加之后来她又入了宫,所以她的作品未能流传到市面之上。那剧是她入宫前最后的完成的一部作品。”
沈钧恍然大悟,这样一切就可以解释得通了。不过沈钧同时却又暗暗心惊,在那个故事中,自始自终眼前的女子都不曾出现,她甚至也不曾亲自动手。她仅仅是派人将一个剧本送到了他的手上而已,就让他一步一步任由贪欲所吞没,最终自取灭亡。
“他曾经有无数次回头的机会,可惜他错过了,所以对于余家的悲剧,我并不同情。即使被兄长与长姐责怪,我也不曾后悔。”喻语汐缓缓道,“只是对余少白略感愧疚。当年他是因为不满其父的行为,离开了余庆班,从而躲过一劫。但无论余班主为人怎样,终究都是他的父亲,所以对于他的复仇,我能理解,却不能让他得逞。”
“其实以半卷山庄的实力,以及和朝廷的关系,对付一个小小戏班的班主,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喻二小姐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沈钧问出了心中所想。
喻语汐忽然笑了,她的笑容跟她的人一样,那样的风轻云淡,却又那样的意味深远。
“沈庄主,没听过一句话吗?”喻语汐微笑着说道,“只有爬得越高的人,摔下来时才会跌得越惨。恐怕那位余班主到现在也还在地狱中为他生前的所做所为而后悔吧。”
好毒的女子!好狠的心!即便是沈钧在江湖上见惯了刀光剑影,生生死死,但却仍是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叹。可以说他整整活了三十年,也没见过能将人心摸得如此之准,将人的弱点利用的如此彻底的女子。怪不得喻雨航并不喜欢这个妹妹,恐怕一般男人都不会喜欢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玩弄人心,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女人。
但是……
沈钧看着喻语汐那双修长的丹凤眼,似邪非邪,似笑非笑,似情非情,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让他心头难痒。他忽然上前一把扯下喻语汐的面容,面纱下的容颜与他想象中有些不一样,但依然极美,凤眼修眉,顾盼生姿,神情散朗,落落大方。喻语汐难得露出一丝诧异,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却被沈钧一把抓住了手。
“但是,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