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归于明》到屋顶去吹风

1、重明

　　（一）
　　永乐元年，大寒。
　　由于已经入了夜，整个小镇变得格外空旷安静。此刻，路上已见不到人影，唯有萧瑟的风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呼呼的跑过。
　　小镇的人一向睡得早，所以虽然还算不上深夜，但整个小镇几乎都熄了灯。唯有同济堂的窗户还透着点烛光。
　　李一寒因为是大夫，因而一向睡得比镇上的人晚。不过由于今天家里来了贵客，便提前关了门，正打算检查完窗户后，就上楼和贵客来个秉烛夜谈。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阵猫的叫声，在这寂静冷清的夜晚中听起来，显得格外凄厉悠长。
　　李一寒刚想着：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就听见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便是格外激烈的敲门声。
　　“大夫，求求你，开开门！救救人吧！”
　　慌乱而急切的女声从门的另一边传来。
　　李一寒心一沉，举着蜡台，快速走了过去，打开了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染血迹的年轻女子。李一寒还没来得及看清年轻女子的脸，就被女子身后的人影吸引了，他越过了女子的肩膀，只见一个壮年男子正抱着一个怀孕的少妇。两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少妇胸口更是插着一枚羽箭。
　　李一寒一看那位少妇的神色便知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地步，因而立刻让壮年男子将病人抬了进来。待病人躺好后，他立刻上前仔仔细细查看病人的伤势，可惜越看，心越沉，最终只能摇着头说道：
　　“此箭箭头距离心脏不足一寸，拔出来就是死。加上你们来的途中耽搁了时间，病人失血太多，可以说她到现在还活着，就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在下已经无能为力了。”
　　年轻女子听完，顿时脸色变得惨白，哀求道：“大夫，求求你，救救夫人！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大夫，你怎能一句奇迹就把我们打发？”
　　李一寒看着女子悲伤欲绝的神情，忽然想起楼上的那位贵客，说道：”你们等一下！那个人也许能救她！”
　　虽然那人脾气古怪，但无论如何都要一试。李一寒回过身，正打算上楼去找那位贵客时，就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楼，静静地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顾大夫，请……”
　　李一寒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那人微微皱着眉头，沉声道：“我已经知道了。”
　　说完，那人便走了过来查看那位夫人的情况。
　　那位壮年男子见来人不过是个30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顿时流露出怀疑之色，李一寒见状，解释道：
　　“请壮士放心，这位顾淮之大夫虽然年岁较轻，却是当世少有的神医。”
　　另一边，顾淮之专心給夫人检查，他微微思考后，便拿出一粒丹药给女子服下，接着按住女子胸口几个穴位，减少血液流失，再将其仔细检查后，严肃的说道：“李大夫的诊断没错，这位夫人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即使是我也救不了她的性命。”
　　年轻女子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不会的！”
　　“刚刚的药只能稍微为她恢复一点元气，延长一点时间，无法挽救她的生命。”顾淮之顿了一下，说道：“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意思？”这次是壮年男子率先开口问道。
　　“我要将夫人的肚子剖开，把孩子取出来。”顾淮之镇静无比的说出瞬间令在场三人神色大变的话。
　　“你想杀了她吗？”年轻女子率先叫了起来。
　　“她本来就要死了，又何必我多此一举？”顾淮之格外冷静的反问道，“现在没有时间了，再拖下去，一旦这位夫人断了气，这个孩子活下来的几率可就更小了。“
　　”可是这个孩子才八个月，现在就……”壮年男子忍不住说道。
　　“难不成你要等着这位夫人死了两个月后，再把孩子取出来？”顾淮之看向壮年男子的眼神颇为不屑，似乎是在责备对方明明是个男子却无法当机立断，拖泥带水，“此刻已然到了争分夺秒的地步，稍有犹豫便是一尸两命！你们是想两个人都死，还是好歹救一个出来？”
　　年轻女子和壮年男子顿时陷入剧烈的心里挣扎，就在这时，一个虚弱却异常坚决的声音轻轻响起：
　　“救……孩子……求……”
　　顾淮之看了过去，大概是刚刚的药起了作用，这位夫人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虽然她的面色惨白，神情痛苦，嘴唇哆嗦，呼吸之间，都极为吃力，然而她本来已经涣散的眼神中，此刻却多了一丝清明与坚定。
　　顾淮之心中微叹，转过头对李一寒吩咐道：“李大夫，麻烦你到楼上帮我把我的药箱拿来，顺便换一套干净的衣服。”接着对壮年男子说道：“你也跟着李大夫去换一套干净的衣服，然后再找几根绳子过来。”
　　壮年男子刚想问为何要换衣服以及绳子，就被李一寒拉住，飞快的往楼上奔去。
　　接着顾淮之看着那位夫人，缓和了一下口气，平静的说道：“夫人，你要知道，由于你的情况特殊，我无法对你使用麻沸散等一切可以缓解疼痛的药物。因为你一旦失去意识，就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所以，整个过程中即使痛苦无比，也要请你尽量坚持下去……只要你撑得越久，你孩子活下来的希望就越大。所以，请为你的孩子坚持下去。“
　　“我……会……”
　　另一边，年轻女子颤抖着握住了那位夫人的手，眼泪簌簌的往下落。
　　“夫人……”
　　“芸儿……答……应……我……”那位夫人吃力的说道，“不……要……让……他……报……仇……”
　　“可是……老爷他们死得……太惨了……”年轻女子泪流得更快了，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那群人实在无法……原谅……”
　　“不……要……求……你……”
　　“夫人！”
　　“为……了……孩子……”那位夫人挣扎着睁开眼看着年轻女子，说道孩子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无法……让……他……至少……不……要……”
　　即使话语零落，断断续续，但那位夫人的心意还是传达給了年轻女子。
　　既然无法给予爱，那么至少，也不要给予恨。
　　这便是一个母亲最后的时光中，唯一能为她的孩子所做的事了。
　　因而女子虽是犹豫，却终是点了点头。
　　“谢……谢……”那位夫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李一寒和壮年男子已经换好了衣服，下了楼。顾淮之仍按着穴位，吩咐李一寒将药箱打开，从中拿出几把造型奇特的小刀，剪刀和工具，逐一摆开，那些小刀比普通的匕首都更小更薄，接着他让壮年男子用绳子将夫人的四肢绑好，同时吩咐李一寒去拿热茶水，酒以及取一些干净的布以及再多拿一些灯台过来。
　　“为什么要绑住夫人？”壮年男子不解。
　　“为了不让她乱动，毕竟那份疼痛不是一般人能挡得住的……”
　　“可是！”
　　“如果你不要让我剖腹的时候，伤害到婴儿的话，就给我绑上！”顾淮之喝道。
　　壮年男子被顾淮之的气势一压，无奈只得乖乖給夫人绑上。
　　“还有你，不要再呆在夫人的身边了。”顾淮之对着年轻女子说道，“这样只会妨碍我们。”
　　年轻女子被这不近人情的话弄得一愣，刚想反驳，就听顾淮之一脸严肃的继续说道：
　　“你去负责烧水，待会儿就会用到。”
　　虽然满是错愕，但不知为何，看着顾淮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因而终是乖乖的松开了手，问了李一寒烧水的地方后，便离开了房间。
　　很快，李一寒就把一切准备好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顾淮之接下来又吩咐李一寒将小刀放在火上烤，自己则倒了点酒在自己手上，并将干净的布放入酒中浸湿，拧干放在一旁。接着解开夫人的衣服，当露出夫人肌肤时，李一寒和壮年男子都第一时间闭上了眼，不敢看。不过顾淮之却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仔仔细细的用布将腹部下方擦拭了几遍，还吩咐壮年男子一边按着箭头附近的穴位阻止血的继续流出，一边让他尽量压住夫人的上半身。最后，他让李一寒压着夫人的腿，而他自己则拿起了小刀，定了定神后，终于将刀对着预想好的位置轻轻切了下去。
　　夫人顿时浑身一抖，紧接着便发出了极为痛苦的悲鸣。
　　“給我压紧了！”顾淮之喝道。
　　那壮年男子本来也算是见过一番风雨，此刻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继续别过脸，更加用力的压住夫人。
　　刀锋的伤口每增长一点，房间便会响起一阵令人不忍听闻的悲鸣。李一寒本来想趁机学习顾淮之那神乎其技的医术，但面对如此惨烈的情景，最终仍是闭上了眼，不忍再看。
　　“大夫，夫人她！”壮年男子的惊呼让李一寒再次睁开了眼。只见到那位夫人的腹部下方，一条横着的口子已经被划开将近一半多，到处是血，不仅如此那位夫人此刻正全身抽搐起来。
　　顾淮之不得不停了下来，看着夫人，眼神中掠过一丝痛苦，却仍是温和却不失坚定的开口道：“夫人，请再撑一会儿，就快了！真的，就快了……”
　　那位夫人的脸上此刻已经分不清是泪还是汗，她的脸色惨白如斯，下嘴唇已经被咬出了血，气若游丝，却待疼痛稍缓后，轻轻的眨了眨眼。
　　顾淮之立刻再次开始，等他终于将最困难的一步，腹部第一层皮肤顺利划开，准备开始切第二层时，他们才发现，在不知不觉之间，夫人已经停止了抽搐，没有了呼吸。
　　“大夫，夫人她……”
　　“我知道！”顾淮之喝道，神色凝然不变，只是手上的动作却是更快了。
　　当顾淮之终于从腹中，小心翼翼的取出那个全身皱巴巴，黑红黑红的婴儿时，却发现婴儿已经没了气息。
　　“顾大夫，这……”李一寒不知该如何开口时，却见顾淮之已经婴儿翻了过来，狠狠的拍向孩子的后背。
　　“你干什么！”壮年男子终于再也忍不住了，想伸手去夺孩子。却被顾淮之闪过，只见顾淮之双手呈空心状，一边有力且有节奏的拍着孩子的后背，一边喊道：
　　“哭出来，哭出来啊！”
　　然而孩子没有反应。
　　“你的母亲那么拼命想让你活下去，你又怎么轻易放弃！”
　　“哭出来啊！”
　　“活下去！給我活下去！”
　　终于，一声并不算刺耳的婴儿啼哭声划过了寂静的夜空，一直站在内院端着热水焦急等待的年轻女子，听到这声哭声后，终于忍不住再次泪流满面。
　　当听到里面传来呼唤时，女子来不及擦脸上的泪，立刻端着热水走了进去。只见浑身是血的顾淮之抱着仍在低声哭泣的孩子走了过来，将孩子递给了女子。女子放下热水小心翼翼的接过来，眼角的泪痕未干，目光却是温柔一片，襁褓中的孩子很小很小，女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孩子弄醒了。
　　”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
　　“嗯。”
　　“是男孩。”
　　“感谢上苍，感谢顾大夫……夫人的辛苦没有白费，总算給老爷家留了个后……”女子哽咽道。
　　“这个孩子先天不足，照顾时必须格外谨慎，我待会儿会写下需注意的地方，你务必牢记。”
　　“顾大夫的大恩大德，芸儿来生定结草衔环来报。”
　　“不必，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不求回报。”顾淮之问道，“这个孩子，取名了吗？”
　　“……取了。”女子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老爷很早就取了。”
　　“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女子没有回答。
　　“不能说吗？”顾淮之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再追问，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便听见女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重明。”女子轻轻的说道，“这个孩子，叫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