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丛小岸

6、天不绝人愿

　　阿葚抬头望了望眼前的建筑，虽不气势磅礴，却胜在精巧别致，而那牌匾上写得分明是三个汉隶大字“天歆阁”；汉隶向来端庄沉稳，此时挂在天歆阁前，不知为何又多出了些许娇媚之气。
　　“陆哥哥，你为何将我带到天歆阁来了？”
　　“江姨不是有不少细软落在这儿了么？既然你进了筠城，那便顺道儿来取罢。”陆子闻盯着阿葚甚是疑惑的双眸，笑得一脸纯良。
　　“可…若是让阿娘知晓我进了天歆阁……况且若是进去了，必然会遇着默姨…况且，此刻幼荷姊姊想必也该着急了…”
　　“傻丫头，有我在呢，这些你无须担心。”说罢，陆子闻便拉着阿葚向那守门的小厮走去，“麻烦小哥通报声儿，这是子夜姑娘的女儿，替子夜姑娘给默娘捎句话。”
　　阿葚虽觉得不妥，终究还是跟着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子闻身后。

　　卯时刚过，天歆阁虽敞开着正门，内里却是一副清冷模样，除了墙角桌上的几株花草，并着一两个粗使丫鬟，再无生气。那粗使丫鬟本以为来了客人，欲起身入后院招呼姑娘，却被小厮一眼瞪了回去；小厮冲那丫头说了什么后，便上楼了。丫头无法，只得将陆子闻两人引入厅内安坐。厅内的月季开得正盛，阿葚瞧着月季，心里颇不自在；也不知这天歆阁里的姑娘使了什么法子，叫月季能够在夏季盛开。
　　阿葚并非瞧不起天歆阁里的姑娘们，人活在世间，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苦楚。只是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头一次来到这地方，自然会局促。
　　“江小姑娘不必拘束，需要什么只管向我提便好。呀！陆公子也来了啊！”
　　不知何时默娘已从楼梯上款款而下。阿葚盯着眼前的这个中年女子，眉眼生得极好，只是年纪大了，整张脸便蒙上了一分迷离苍老之色；略施粉黛，没能遮掩住眼角眉梢的憔悴，却也使得整张脸不至于惨淡无光；头发用一支檀木簪子松松地挽了一个髻；身着鸦青色襦裙，罩了件大袖衫却并未佩戴披帛。江若白也曾向阿葚提起默娘当年帮助她所做的种种，因此阿葚曾想过无数次默娘的样子，却从未料得默娘竟是个如此朴素的女人。
　　是了，女人。
　　尽管如此朴素，却仍挡不住她周身的风情。 “默娘好。”阿葚吞了吞口水，规规矩矩地问候了一声。
　　“怎喊得如此生分！你忘了当年我如何待你的吗？给你的小玩意儿，你可还藏着？当年你可是亲着我抱着我粘着我央我送你那些小玩意儿的呐。”
　　阿葚不知还有这一茬，三两岁的情景，她又怎会记得？
　　默娘看着阿葚的样子，便知晓她都忘了干净，“真是个不走心的丫头，十几年过去了，模样倒是长开俊俏了不少，心眼儿却是给你长丢了？”
　　“……”
　　“罢，罢。逗着你玩呐。三岁的事情谁能记得？当年若不是你娘护你护得紧，我怎么也该去素和镇瞧瞧你。瞧这小眉头皱的，这么些玩笑话真往心里去啦？”
　　“默姨好~”听了默娘说这么些话，阿葚不知如何回应，半天才憋出三个字。
　　“噗——”，听到阿葚改口，默娘笑了笑，招手道，“也别在厅里愣着了，你不是来替你娘收拾细软的吗？跟我来吧。陆小公子也来。”
　　陆子闻闻言向默娘行了一礼，道，“此间不过是江姨和阿葚的家务事，小生便不进去了。”又转头向阿葚道，“阿葚，我在此处等你可好？”
　　默娘虽将阿葚小时候的趣事抖了出来，可阿葚却依旧有些畏惧眼前的这个女人，揪着陆子闻的衣角忙道：“不好。陆哥哥也一起吧，只怕我一人也理不清阿娘的细软。”
　　陆子闻无奈，只得跟着走向□□。

　　江若白从未在天心阁内过夜，天歆阁自然也不会给她留屋子，因而江若白的首饰细软，均藏在默娘房内。
　　阿葚并着陆子闻跟在默娘身后，穿过垂花门，又拐过几条花草交错的小径，终是进了一间掩映于草木后的屋子。想不到这天歆阁的内里，竟如此斑驳繁复，怕是没有默娘的领路，就该迷失在这迷宫般的小径之中了。思及此处，阿葚无意识地揪住了陆子闻的袖角，而一旁的陆子闻只当什么都没发觉，只嘴角噙着浅笑，不留痕迹地渐渐放缓了步伐。
　　默娘倒是一个细致的女子，早早便将江若白的所有物什收拾了放入一个妆奁中。默娘从架子上将妆奁拿下，递给阿葚，道：“仔细瞧瞧，是否有少的？若是日后才发觉少了钗啊簪花啊，我可就不认了啊。”
　　此番来天歆阁，于阿葚而言，全是意料之外，因而阿葚出门时也并未向江若白问明白到底落了多少首饰，只堪堪知晓一对瓒凤琉璃步摇。而此刻，这一对瓒凤琉璃步摇正安稳躺在妆奁之中，幽幽地吐着光。

　　阿葚拿着妆奁翻理起来，而一旁的陆子闻颇有些无所事事，便默默打量起默娘的闺阁来，并没有出彩之处，只是挂了好几副字，看这些字迹，行云流水间带些娇媚，似曾相识。
　　“默姨，这些字，都是出自你的手笔？”
　　“也有你江姨写的。我的字，多是她所教。”
　　“这封书信是……？”毕竟在默娘的眼皮子底下，阿葚还是装模作样的理起妆奁里的饰物来，却瞧见那些珠花下，竟藏了封信笺。
　　“这…这是你爹当年写给你娘的最后一封信。”
　　“我…爹？”头一次听外人说起爹，阿葚十分讶异，连眼眸子都不自觉地瞪大了一轮，一旁的陆子闻听到默娘的寥寥数语，也是惊讶不已，他从未想到，今日的这个妆奁，还能够牵扯出阿葚那从未出现过阿爹。
　　“默姨，你是说，你知晓我爹？”阿葚问道，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默娘只一点头，“不过是些往事，我知晓的并不多，你娘也不愿提起。”
　　“默姨。”陆子闻向着默娘作了个揖。
　　“也罢，你娘将你护得太紧，我却是看不惯这般。你也终究是要长大知晓这些事情的。我只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你，更多的，恐怕还是得去问你娘。”默娘说着便坐到桌前，示意阿葚两人也坐下。
　　阿葚默默地拉着陆子闻一同坐下。
　　“你娘至天歆阁当歌伎的时候，你不过七八个月大，如今想来，那也是近十四年前的事情了。”
　　“十四年……”陆子闻闻言便在心中默念着。
　　“我瞧你娘一个外地女人，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十分不易，便提出你们一齐搬进天歆阁，彼此间可有个照应。谁知你娘竟不愿，我只得帮衬着她在素和镇找了座屋子；她也只是隔几日便来天歆阁唱唱小曲儿。你也知晓，你娘的诨名是江子夜，可你知道她为何不唤别的，偏要自称江子夜？”
　　默娘喝了口水，瞧眼前的两人巴巴地将她望着，继续道：“那是因为你娘唱的《子夜歌》，正是你爹所写。”
　　“我爹…写的？”
　　“正是。你爹曾是一名书生，也可算得上满腹经纶，曾为你娘写过不少酸诗。”
　　“书生？需得考取功名的那种？”阿葚第一次听闻父亲的身份，有些难以置信。
　　“不错。但是你爹会试之后，便无踪迹，只有几封书信，除了报平安，再无其他。”
　　“……再无其他？何意？”
　　“何意？开始到还会寄些酸诗，到后来，竟连书信都无。我私心里觉得这个男人早已不要你娘了，可你娘却执着得很，偏要在小秦淮上唱这《子夜歌》，等他回来。你娘将《子夜歌》唱得如此出名，不过是期望你爹回来寻她时，不至于找寻不得。”
　　……

　　再出了垂花门，心境便有些不同。阿葚咀嚼着默娘口中的信息，多年过去，物是人非，这些事情从作为旁观者的默娘口中道出，是真是假早已不可知，可她到底还是知晓了阿娘这些年为何这般苦。
　　被心爱之人所负，大概是每个女子最不愿想象的，却偏偏教她阿娘遭遇了。
　　阿葚从未见到江若白于清明时祭拜过何人，因而她知晓爹并未离世。但江若白从未在阿葚面前提起她爹，此间种种，阿葚其实早已猜到了一丝蛛丝马迹。
　　陆子闻走在阿葚身后，瞧着她单薄的背影，想到她突然知晓亲爹竟是如此这般的人物，心中有些不忍。他想护着他，可踌躇良久，却终是没有走上前。有些事情，他也帮不了她，只能让阿葚独自想通。
　　陆子闻默默地叹了口气。
　　“阿葚是个好孩子，她和她娘不同。”默娘轻声对陆子闻道，“她会想明白的。”
　　“今日，多谢了。”陆子闻朝默娘行了一礼，“不过，小生还有一事想问。”
　　“说吧。”
　　“当年，默姨缘何与江姨交好？”
　　“为何交好？”默娘双目平视前方，思虑良久，“大概，大概是因为我喜欢阿葚这个孩子吧。”说罢，扭头看向陆子闻，“若是可以，请护她安乐无忧。不要再让她进天歆阁了，这里终究不是好地方。也代我向子夜姑娘问好。”
　　陆子闻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陆子闻一直担心着阿葚的心情，猜想她怕是要沉默好一会儿了。却没想到出了天歆阁，阿葚陡然道：“原来是这样一桩情事，将阿娘困得如此痛苦。”
　　“你不怨恨你爹？”陆子闻试探地问道。
　　“怨恨又如何？这样一个十几年都不来瞧我们俩的爹，左不过是不会再回来的。看阿娘近几日的样子，像是要将过去的事情都放下了，阿娘都放下了，我却为何还要去怨恨那个姓甚名谁都不晓得的爹？”
　　陆子闻看着阿葚的眼睛，顾盼流转间，似有流光溢彩。
　　“如此，关于你同你娘，我还有一桩事情，想要同你说。”

作者有话说

　　甜甜的小短篇，一天一更，一周左右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