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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落出前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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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昏黄的光照在小秦淮上,随着水波泛起斑驳的光影。正是归家的时辰,却可看见城西的小巷子里,江念葚提着篮子,跟着她娘,温吞吞地走向不远处的埠头。
那埠头上倒是站着一个憨胖的男子,染上霜的鬓发似是彰显着过活的不易。遥遥地看到母女俩,这憨胖子便张起手大力摇了摇。待到她二人走近了些,便堆着笑容道殷勤道:“白妹子今儿可比往日早了好些光景。” 白妹子,唤的便是江念葚她娘,江若白。
虽是个撑船的生意人,这憨胖子也是个实在人,因此才会不顾吃饭,日日在这种时辰接送江若白。
说起江若白,倒也可算是小秦淮上的奇女子,虽是天歆阁的小小歌伎,却因十几年前的《子夜歌》,使得不知多少的青年才俊争相递送彩礼,可谓真真的“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江子夜这个名字,也伴着小曲儿,成了多少筠城少年心底的朱砂,多少筠城女子梦里的身姿。江若白虽只是优伶身份,可那一颦一笑,一动一静间,尽是大家风范;十几年间,筠城人们也从未听闻她有何逾矩之举,只是安安心心养着女儿,唱着歌。
面对憨胖子的招呼,江若白也只是微微颔首:“也不知绣坊的如姨怎么了,今儿竟这般早便让阿葚回来。自然,我也来得早些。”说罢,又转头看着江念葚,“趁天还没黑,早些回家。自己早些歇息。”
阿葚盯着江若白头上摇曳着的步摇,呆呆应了声。每日都是这般,江若白总是要等到阿葚打从绣坊回来后,才肯离开。
丁叔又朝阿葚笑道:“阿葚便早些回家罢,莫要害你娘亲担心。”说完,等着江若白坐稳后,便依着筠城掌渡人约定俗成的规矩,大喝一声“离岸——”如此,小舟终是载着江若白,向城中驶去。
此时的埠头多是业已停泊的舟楫,丁叔的小舟载着江若白向城中缓缓驶出,在三两归来的船只中,逆行而上,甚是显眼。看着江若白的身影,不知何故,阿葚的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小舟载着江若白,打了个弯,很快便消失在狭窄悠长的河道中。
阿葚抬头望了西边的日光,这光景,怕是已经酉时了罢。打从晌午起便一直忙着绣活,还不曾吃些什么,倒也是饿得慌。想想自打自己记事起,已不知有多少个日子,都是这般,自己一人打发了晚上的吃食。
江若白的面色近几日似是又白了好些,想到这些,阿葚便想着要买些什么好的菜食,为阿娘补一补。默默算了算最近的银钱,好在买一条河鱼倒是足够了。
日子过得就是这般清贫,每晚阿葚做了饭,独自一人吃过歇息。江若白回来得晚,她不舍得打扰女儿,便独自吃些冷食,时日久了,身子也就渐渐弱不禁风起来。
阿葚始终都记得,阿娘爱吃鱼。
江若白曾经说过,她做姑娘的时候,唯爱吃鱼;说起鱼,她的脸上总会有一股别样的生气,大概这些是她所珍藏的回忆罢。她总爱和阿葚说起年少之事,那时候她所吃之鱼,必然是刚送上岸来的,里里外外透着鲜气儿,无不细腻鲜美。时间久了,江若白竟能尝一口便分辨出鱼肉是否新鲜。而每一种鱼的做法更是讲究:黄鱼不宜清蒸,但鲳鱼清蒸方可显现其鲜味儿;带鱼的肚皮肉虽嫩,却要仔细那些小刺;鲫鱼若是配着小葱佐料烤上半个时辰,则是人间一美味。就这样把嘴吃刁了,她爹娘总是嘲笑她日后嫁出去了,夫家该如何养得起她这么一张刁嘴。但每每说到这儿,她又渐渐落寞失神。所以阿葚喜欢她娘说这些,却又害怕她说这些;她也极少买鱼,为的不是鱼贵,而是怕引起江若白伤情。
但今儿,阿葚却是下定了决心,真真要给江若白好好补补了。
小秦淮边上向来不缺卖鱼的打渔人,就好像小秦淮河畔从来不缺温香软玉。像是说好了般,这些打渔人大多在陶巷口儿窝成一堆,也不怕抢了彼此的生意。但不赶巧,今日的时辰不早了,等到阿葚终于寻到地方时,只剩下最后一人卖着鱼,这还是因为他跟前蹲着一个书生气的青年与他说个不休。
那青年似乎并不知晓如何挑鱼,不停地问这问那。打渔人被他问得烦了,只说了句“问这么多做什么?左右不过只剩这一条鱼,好坏也是摆在那里的!你若是不要,我便收了回家自个儿吃。”
“若是他不要,这鱼便给我吧!四个铜板,成不?”阿葚循声便道。
“这鱼是我先挑的,自然是我要了。五个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