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48、章四十六

　　光芒之中，万物如此鲜明。

　　“别再捏我的脸啦。”那个人抓住斯特里亚恶作剧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下。“睡了这么久，饿了吗？”
　　斯特里亚摇摇头，伸出另一只手继续捏他的脸。
　　“只是觉得很有趣。”斯特里亚望着那张荣光般美丽的脸，眼波流转之间都是花朵被熏风吹得低垂的温柔。
　　“感觉很怪？”
　　“不是。就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无关陌生和熟悉，相似和不同。看到你的瞬间，我就知道爱的形体是怎样的。”
　　那个人满足地把他揽进怀里，亲吻着他的额头。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不过，冷静下来后就会仔细察看啦，感觉又不一样了。”
　　“哦？那什么感觉？”
　　斯特里亚抬起头，继续抚摸那个人的脸。
　　“看起来很温柔，但总觉得薄情寡欲的，没有心。”
　　好像清晨薄雾之中远去的身影，人群间擦肩而过面容模糊的路人，水池里倒映的形象，无法确切抓住的虚幻之物。
　　那个人笑了一声，一只手抬起斯特里亚的下巴，另一只手伸进他的衣服里做些不可言说的事。
　　“小坏蛋。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费尽心思讨好你，可怜结果就得到这么一个评价。”
　　那个人报复似地戏弄他的身体，使因睡眠而暂时得以安歇的身体又苏醒过来，唤起因过于激烈的使用而遗留的巨大酸痛，以及埋藏在那些下面如同沉睡火山般对火热的欢愉的记忆和渴望，因为过于强烈和带来的后遗症使得它本身在此时变成一种略带隐秘期待的畏惧。斯特里亚实在吃不消，只好边微微闪躲着边抽笑。
　　“饶了我吧。我随便说说的。”
　　“你才不会随便说说。你说的每一句都是发自内心的。”那个人制止了斯特里亚的动作，继续毫不留情地玩弄着。“是不是要我永远把你留在身边，甚至一直侵犯你。你才能相信我是真实的？”
　　“真的，饶了我吧，我受不了的。”斯特里亚被刺激得蜷缩起身体，继续闷笑着。
　　那个人慢慢停下了动作，伸手轻轻抚弄着斯特里亚的头发。
　　“现在你看起来开心多了。我真讨厌外面那些人和事，总是弄得你不高兴。在外面的时候你从来不笑。可是我仍然不得不放开你。”
　　斯特里亚低下眼睛。
　　“我是不是总是在伤你的心？我生来不会为他人着想，也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去爱。即使伤害了你，可能我也是没有任何感觉的。”
　　“那不是你的错。”那个人拥住他，“你的直觉是对的，你永远都能一眼看到本质。人们总觉得我性格温和恬静，但实际上我是没有心的。一切在我的眼中都只是斑斓流动的幻象，不过转瞬即逝的梦。只有你，对我而言是世界中唯一的真实和可爱。”
　　“我知道。”斯特里亚捧起那张镜像般的脸。只要想到这点，斯特里亚就拿对方完全没办法。
　　“你是怎么看我的？”
　　那个人是光辉灿烂的世界，美得无与伦比。斯特里亚则是沉黑的虚无。从水面的那边看来，只能看到一片枯燥冷寂的幽暗。
　　那个人看着他，金色眼睛里溢满温柔。
　　“非常、非常孤独，我要是能把你从那里带出来就好了。”那个人更紧地把斯特里亚揽进怀里，指尖细细描绘着他的嘴唇轮廓。“我会把一切都给你，我多么多么希望你能笑啊。”
　　斯特里亚亮出笑容，亲了他一下。
　　“当然我知道自己一厢情愿。对你而言，呆在你自己的地方才最舒服合适……”
　　“可是现在我喜欢你啊。”斯特里亚打断他，用吻封住对方的嘴唇。“我才不想回去呢。”
　　那个人露出温柔得有些抑郁的微笑，斯特里亚叹口气。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要怎样你才能不总是忧心呢。”
　　“你在这里我就很开心了，只是偶尔想太多有一点点失落而已。”
　　斯特里亚扬起眉，看了他半天。
　　“我饿了。”

　　餐室里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一种好像渗入阳光般灿烂的可可和麦子味道。斯特里亚歪在桌边，喝着新鲜牛奶，里面加了暗金色泽粘稠的上好蜂蜜，清甜得像萃取了整个花园的芬芳。那个人把一碟刚烤好的巧克力曲奇放在他面前，看起来就十分美味的样子。然后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虽然吃了很多次，但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做饭。”
　　“以后就会经常看见了，只要你想。”那个人看着他咬饼干的样子时，眼神温柔像洒落碎金般阳光的泉水。
　　“你不吃吗？”
　　“我不用，只是为了你才做的。”那个人摇摇头，忽而凑近他亲吻了下他的头发。“我只要吃你就够了。”
　　“……”
　　“我是认真的。”那个人低头嗅着斯特里亚的头发，攫取他的气息。“只有你是我的欲望，使我满足。”
　　“怎么感觉这是我应该说的话……”
　　“所以我们就是这么相似啊。”那个人握住他空闲的另一只手，十指交错。正在这时斯特里亚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一只渡鸦正委屈地看着他。那个人站起来，去开了窗，渡鸦就扑愣愣地飞进来，站在餐桌上。斯特里亚掰了曲奇的碎屑，渡鸦欢快地从他手里取食。
　　“很可爱而且聪明的鸟呢。”
　　“要不你来喂它点？”斯特里亚想起梦里渡鸦和那个人的关系似乎很糟糕。
　　“算了。它们讨厌我，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它们恨我把你从那里带走，就算它们什么都肯听你的，只有这一点是不会妥协的。”
　　斯特里亚有些无奈又好笑地看着渡鸦。
　　“我现在打算在这里，你要把我拖回去吗。”
　　渡鸦非常委屈地叫了两声，拿脑袋蹭他的手心。
　　“好了，别欺负它啦。我说了它们什么都听你的，但只有好恶终究不能勉强。”那个人亲了下他的嘴唇，渡鸦一下竖起了全身的羽毛。
　　斯特里亚看看那个人又看看渡鸦，头痛地伸出手。渡鸦一下跳上他的掌心，他揉了几下渡鸦的羽毛，就让它回自己的阴影中去了。
　　“虽然它们讨厌我，但是我仍然爱它们。因为它们也是你的一部分，时时提醒我你是独立存在的，是绝对的真实。清醒的世界属死，睡眠的世界属梦。”那个人站起来坐到他腿上，把他压制在椅子上和自己身体间的狭小空间里。“它们提醒我你来自另一个世界，而非我自己幻想的爱的影子。凭这一点我就该感激它们。”
　　说归这么说，可是现在的状态明明就是有点生气和嫉妒了啊。斯特里亚心底暗暗地说，对那个强势的身形提出软弱的抗议。
　　“那个……我早餐还没吃多少。”
　　那个人随手拿起盛着曲奇的餐碟。
　　“我来喂你就好，就像你喂它一样。”那个人柔声说。“等你吃饱了，再轮到我。”

　　伊萨亚和博尔吉亚正对坐发呆。
　　“博尔吉亚，你确定教廷不是在逗我们？”半天，伊萨亚才说话。
　　博尔吉亚头痛地抚额。
　　“我连问了三次，最后据说圣父亲自开口问我要几次才肯认主，我还能说什么。（这里有个典故是耶稣被下在狱里，之前曾对门徒彼得就是以后的第一任教皇预言在鸡叫之前你要三次不认我，彼得不信，后来被人认出来说是耶稣门徒，彼得果然否认了三次。）”
　　伊萨亚叹口气。
　　“好吧。我相信圣父肯定也跟我们有一样的疑虑。说不定这话就是他问了三次，天使回复他的。你又问了三次，圣父才这么回复你。”
　　博尔吉亚也叹了口气。
　　“可是这答案算什么？好吧，其实这答案确实十分中规中矩十分正统，非常之圣子精神。”
　　“用爱感化。”伊萨亚有气无力地说。“就算我是一个驱魔师，在这一点上我也觉得我无能为力。特别考虑到我们面对的是整个地狱的魔鬼，还有一个未苏醒的天启骑士。”
　　“不过这确实也是指明方向，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方向。”博尔吉亚振作精神。“我们是不是要主要考虑如何说服天启骑士不要交出钥匙……”
　　“用爱感化。”伊萨亚继续呆呆地重复了那个教宗谕令，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斯特里亚回家的时候，感觉自己简直狼狈不堪。那个人完全是掐着他身体的承受极限向他索取，并且又非常擅长如何帮他恢复精力。如果不是那个人主动放他离开，他大概完全没有下床的机会。而另一方面，他的默许也是放纵那个人如此行事的帮凶。当他意识到那个人温柔面具下被压抑得近乎狂暴的汹涌情感，知道那个人之所以看到渡鸦失控是因为引起了内心深处长久对他可能离去的不安时。正像他所许诺过的一样，他可以任由那个人为所欲为，宣泄情感。况且，他心虚地想，这确实是他的错。
　　后果就是现在被衣服覆盖的皮肤下几乎全是重重叠叠被疼爱过的痕迹，身体也还记忆着那些狂欢的后遗症。
　　正当斯特里亚考虑着接下来的工作等等琐碎的事时，回到家他却大吃一惊地发现好多警车围着自己的房子。当他的车开回来时明显引起了一阵骚动，当他下车时，房子里蜂拥出一堆人。
　　“斯特里亚先生！”那是他的秘书小姐、管家，还有佣人，还有一些不熟悉的警察。
　　“什么情况？”斯特里亚皱了下眉。
　　“克莉丝汀娜被绑架了。”一个老人说，顺便补充了一句。“就是你的姐姐。”
　　斯特里亚看了那张脸很久，才把他跟自己生理意义上的父亲对应上。
　　“他们也对我发出威胁了吗？这个不用你们操心，我自己会解决。”
　　“不。”老人的目光牢牢盯着他，说不清里面是什么情感。“绑匪提出的赎金，就是你。”
　　斯特里亚突然知道那个人心情为什么那么差了。
　　那个人在担心他，但是又无法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