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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10 羽化者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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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打斗从客厅蔓延到卧室,那头雪白生物还是迟钝地保持原本的姿势。
奥古斯都终于明白蛾怪在做什么了,牠正把那细管形口器刺进尼德兰下颚,处刑者和蛾怪距离不到三公尺,白蛾人在狭窄室内无法完全收起的鳞粉翼尾甚至碰到他的鞋尖。
奥古斯都顺手扯下台灯电线,飞快捆绑起费兰,说真的,绑人实在不是他的专业,但原则就是原则,奥古斯都不作组织指定目标以外的白工,否则一劳永逸更简单。处刑者在费兰手口并用将他咬死之前,总算是把人给绑好了。
费兰没有大声尖叫求援,一副做贼心虚的反应,奥古斯都似乎误打误撞干扰了费兰的好事。确认她无法从背后再度攻击,奥古斯都一个跨步捡起掉在房门口的手杖,走向蛾人高举杖头。
「不要──那孩子好不容易才羽化的,求求你!」费兰满溢泪水求情,同时发出嘶哑的绝望尖叫。
如果她的哀求有用的话,奥古斯都就不会是处刑者了。
奥古斯都所受的训练中,有一条就是保障组织的权益,诛杀一个怪物不但救了尼德兰,更对他的安全有保障,还可以确保事情水落石出,起码这蛾人在和验尸官相连接的时候看起来很脆弱迟钝,要动手只能趁现在!
你也许不知道,这两百年人类就是这样维持种族的存续,表面上互掐政治经济,抢资源地皮,但为何黑色绅士联盟和其他调性类似的组织可以自由横越国界,在各地得到特权许可和机构帮助,就是台面下防范于未然的共识。
「很抱歉,妳违反萨丁尼亚公约,禁止人类饲养异种生物并利用其进行违法行为。虽然这条公约内容并未公开,费兰小姐。」
奥古斯都制式化地说完,瞄准蛾怪颈骨猛力一挥,多月来在记忆里不断迷眩他的白色生物像棵嫩芽歪折倒下,细长口器顺势掉了下来,看来只刺进了尼德兰体内半指深。
处刑者拥有特约医疗团队包办身心监控,而奥古斯都在受训前和往后每个月的精神评估测量上,总是满分或接近满分,这当然不表示他是正常人,但也不表示处刑者是罪犯,只能说奥古斯都身为处刑者的素质非常高,所以黑色绅士联盟愿意聘请这名青年。
但是奥古斯都向博士提到幽灵之声与幻影时,老人总是有意无意地要他别说谎玩弄专家,博士以他丰富的临床经验和配合仪器扫描脑部判断,各种测验和观察评估标准,结论都是青年完全没病,。
奥古斯都兰德尔对人类感情有敏锐的感受性,只是不容易被影响,而且乐于遵守社会契约,从心理学角度看去也许比正常人还正常。
合格的处刑者每个都拥有类似的评估结果,甚至出现为处刑者特别设立的精神健康标准,以那标准检验,奥古斯都依旧符合某种正常的少数定义。
像奥古斯都这类过早就变得极端独立的人类,特别是在情感方面的低相关性,社会普遍伦理将失去约束效果,但也不会特别刺激他们反其道而行。
只要能满足这种人的特定需求,他们可以比常人还要奉公守法,遵守道德规范,却欠缺一般人对某些压力的认知评价,比如说杀人;那老头拿新几内亚的原始部族比喻奥古斯都,令人哭笑不得,文明化的食人族猎人,听起来乱酷一把,可惜奥古斯都敬谢不敏。
按照绅士的真正意涵,就是所谓的「自由人」,随心所欲,但也因此被人类主流精神孤立的存在,他们就算杀人也不会像罪犯一样失控,保持着良好的自制能力,更不会为了快感刺激特意犯罪。
奥古斯都虽然获得博士的肯定,依旧摆脱不了这次还让他透视房间的鬼玩意聒噪骚扰,奥古斯都总是担心万一有天想不开帮幽灵取名字就完了。
幻影从没说过奥古斯都不知晓的资料,他还是宁愿相信自己有个过度活跃的解离人格,今天奥古斯都第一次无法再将幽灵之声当成不存在的幻想,否则他就必须相信第二人格有超能力。
蛾人的触角还微微颤动,耳畔响着女人破碎快速的法语咒骂,尽管被电线紧紧捆着,费兰像昆虫般挣扎着,奥古斯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肯定不会是好话,他联络黑色绅士联盟的人来收尾。
奥古斯都割断尼德兰身上的绳子,把倒霉的验尸官拖到床上,一手量着他的脉搏,警戒着啜泣的女人和蛾人尸体,就这样直到黑衣人赶到验尸官家,鱼贯而入小心谨慎地带走凶手和怪物遗体为止。
随队医生飞快帮尼德兰做了检查,也把他绑上担架带走,现在要担心蛾形怪物是否带有毒性或传染疫病也晚了,奥古斯都最讨厌工作中接触非人类之后繁琐健检作业。
他还是太心软了,不然下个合作的验尸官可能会换成美女也不一定。
后来奥古斯都被迫和尼德兰住进同一间隔离病房,面对长达一周的禁食,他发誓绝对要把同性列入见死不救的首要原则。
至于费兰,如果够幸运她还能活下来,日后他或许会去问问那个女人的消息。她治疗验尸官超过十年,奥古斯都想问她到底如何忍受这个男人?费兰一定知道许多尼德兰的弱点和蠢事。
尼德兰醒来时是半夜,头痛欲裂,身体像化石般僵硬,毫无印象他为何会昏迷。陌生的场景,过度干净的空气,身体被碰触摆弄的模糊记忆,种种微妙的线索顿时让验尸官陷入恐慌。
「下次SM游戏不要玩那么过火,都惊动联盟了。」坐在窗户边的病服青年转头似笑非笑地说。
不过这解释不了为何两人会同病房,尼德兰瞬间自动补完某种推测,趴在床边呕吐了。
奥古斯都好心地等他在脸盆吐完后才告诉验尸官真相,后者一脸震惊。
「你救了我?」他又想把脸埋向脸盆。
「顺便,不要太感激我喔!」奥古斯都打完呵欠,又抛下一枚炸弹:「不过,你们□□到一半被我打断,不好意思。」
果不其然,验尸官立刻崩溃,跳过来逼青年解释清楚。
其实在验尸官昏迷不醒的两天中,已有专人前来对他们说明情况,是没听见的人自己不好,奥古斯都又耍了他一阵才复述更详细的真相。
攻击尼德兰的蛾人是没见过的品种,原因很简单,「她」原本就是人类。
治疗师遭到逮捕后,在审讯者的专业招待下一五一十坦白,费兰有个妹妹,从小非常内向懦弱,她极度讨厌这个没用的亲人。
费兰在独力求学并取得治疗师执照的漫长岁月间对妹妹不闻不问,直到有天医院通知费兰,妹妹自杀未遂,需要动手术缝合创部及住院治疗,她忽然很懊悔过去的冷漠。
不知怎地,手足之情觉醒了,费兰调查后发现,二十年来妹妹独自生活,多次遇人不淑,终于厌世自杀。
被救回来的妹妹渐渐不像人类,当女人病恹恹地躺在床边,费兰竟能在房间里感觉到另一个透明的小小人形,她认为小人儿是妹妹的灵魂,正要蜕变成另一个实体。
费兰太过疼爱她,丝毫不感害怕,甚至主动调查妹妹的需要,在一次失败的动物献祭中,她意外发现吸收人类杀戮欲望会让那个神秘的透明小人长大,于是她开始寻找适合对象让失去人类形体的妹妹寄生。
妹妹喜好的宿主通常都是独居并且社交自信低落的女性,她们渴望改变的精神状态让蛾怪更好寄生,被寄生者则得到一种奇妙的魅力,再由披上女性外表的「妹妹」迷惑做为食物的男人。
被迷惑的男人之中,特别冲动的就容易展开袭击,正中掠食者下怀,蛾怪会吸干他们,费兰负责处理被吸食后的男人,有的成为废人,有的则死去,但素行不良的男人死于多重器官衰竭,通常不会引起注意,受吸引而来的对象大多是暴力罪犯。
透明小人寄生的女体往往在进食过程中被猎物杀伤或者想转移地点抛弃不用,成为谋杀受害者。
费兰没想到,妹妹抛弃的假身引起黑色绅士联盟注意,最后却是她的老病人尼德兰经手勘验。
误打误撞地,费兰帮妹妹挑选寄生对象的模式,却被组织误会成连续杀人凶手,几乎同时,黑色绅士联盟和蛾怪同时挑上一个在非人眼中相当可口的连续杀人犯,造成奥古斯都刚好目击羽化的瞬间。
任谁也想不到看来危险的凶手才是被害人,柔弱被杀的女人其实是掠食者。费兰妹妹的身体就这样透过精神体猎食累积能量,直到躯壳成熟羽化,开始寻找配偶,费兰则扮演着妹妹的守护者,甚至为她绑架验尸官。
深入调查后,黑色绅士联盟发现小镇教师凶杀案的受害者因缺乏朝夕相处的真正亲人,为尸体举行葬礼时,都有自称远亲或友人的神秘女子和葬仪社联络土葬,由于她甚至出资出力协助筹办葬礼,无人怀疑她不是死者的亲友,这个女人当然就是费兰。
奥古斯都偷暼尼德兰的反应,验尸官表情非常复杂。
医病关系的至高原则就是信任,对精神病人而言,这种被背叛的打击往往是毁灭性的,一个殷切教导你何为健康正常的人才是最疯狂的那个,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滑稽的事。
「其实,只要当时只要有人立刻烧了尸体,那蛾怪就会一并被杀死,但是牠有你的治疗师这个手腕高明的协助者,往往能顺利脱身,继续寻找下一个寄生对象。」
奥古斯都挖掘受害者坟墓时只看到茧与尸体,蛾怪本体早就脱离,处刑者没有报告异常,否则身为第一目击者的秘密就不保了,他懒得惹麻烦。
「换句话说,其实你在验尸时,『那个』还活着,躲在尸体里。我们的工作身分恐怕就是由牠泄漏给费兰。」奥古斯都对呆愕的法国人摇摇头。
「然后,牠喜欢上你,也难怪了,你一直对人家又摸又看,这真是恋尸癖的一大奇迹。」
从非人眼光看,验尸官这种男人才是最纯净可口的异性,奥古斯都果然不懂异类的标准。
「奥古斯都!」尼德兰气愤地大叫。
「羽化之后当然就是要繁衍了。」黑发青年弹了下手指。
很好,估计验尸官会恶心上好长一段时间。
「幸好那只蛾人还来不及在你身上下蛋,脖子伤口听医生说是对方在感应你的身体情况是否适合□□。」奥古斯都指着尼德兰下颚厚厚的绷带包扎。
「我来得真巧,太佩服自己了。」
「那个女人……我和她保持医病关系快十年,从我刚到新巴黎市当验尸官开始。」尼德兰抱着头,十指插入乱发中,看起来好像要爆炸了。
被一个打从心底信任的人背叛,再被一个打从心底厌恶的人拯救到底是什么感觉呢?说不定和洗土耳其浴很像,但奥古斯都此刻无论如何都无法同情验尸官,也许是他没有这种寄托感性的对象。
嗯,如果邦妮哪天偷偷跳槽,他应该也会很震惊,处刑者稍微挤出了一点同理心拍拍验尸官的肩膀。
「等等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我的胃都结蜘蛛网了。」奥古斯都还盘算着要怎么从尼德兰口中套出费兰这个女人的过去,想听听非官方说法,不然他总觉得这个事件就这样结束少了点滋味。
和一个疯狂治疗师相处那么多年还没有半点警惕,虽然奥古斯都早就知道尼德兰是变态,不得不承认他或许低估这个法国人的扭曲程度。
尼德兰像看到鬼一样,青年干咳了两声:「当然,你要请客。」
「你这无耻的家伙!」
「喂喂!害我做白工还损失三天工作日的是谁?」
后来,总计从旁协助或直接谋杀超过六十人的可怕心理治疗师费兰就在欧洲秘密法庭的审判下判处无期徒刑,根据奥古斯都的非官方观察经验,利用异种生物犯罪还存活的罪犯,通常很难判到死刑。
一方面,人类还非常需要恶德的知识来对抗这个日渐险恶的环境,在道德意识墙角和罪犯做出各种协议的让步司空见惯。费兰耍了一个黑色绅士联盟成员十年之久,又成功误导组织调查方向,如果不是费兰太过溺爱妹妹,将歪脑筋动到尼德兰头上,又被奥古斯都直接撞破,恐怕真相还会沉浸在黑暗中。
某种程度上真可说费兰是个天才。
奥古斯都去探望过费兰,她被关在君士坦丁堡某处偏僻监狱中,铁栏之中,穿着丧服的女人,黑色服装衬托出鲜明的白皮肤,还有那始终描画得血红的双唇。
费兰看见奥古斯都时,总是用恨不得咬住喉管让猎物窒息而死的猫科动物眼神瞪过来。
曾有无聊的记者不择手段混入监狱访问这名可怕的凶手,胡诌出女治疗师其实是同性恋虐待狂,然后爱上亲生妹妹的□□煽情故事,实体书还上了出版排行榜前几名之类。
但是,只有黑色绅士联盟内部成员知道一个不起眼的事实,就是费兰曾经得了子宫颈癌割除了整个子宫,她在狱中总是把布娃娃当成妹妹化身呢喃细语,会让人类无条件自我奉献帮非人摄食的理由,恐怕只有「母爱」这个神秘的名词而已。
「什么时候方便给我预约呢?」当奥古斯都对费兰说出这句话时,她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巴相当有喜感。
为何只有这个案子的被害者让处刑者特别关心?差别待遇?毫无疑问是的。
其实奥古斯都只是对有人利用这些中性边缘人的做法感到不悦而已。
中性是指,不被发现,所以面貌模糊,不被记得,所以没有存在的立场,不被爱,因此没有联系的对象,孤独地活着的生物。
就像那些躺在名为房屋的棺材里,却仍然抱持着希望活下来的女性,即使她们丑陋、迟钝、胆小无知,或者纤细而过度敏感,却还是像路边的野花,是值得鉴赏的存在。
费兰和她的怪物妹妹却认为这些毫无魅力被社会遗忘的人,唯一的生存价值剩下被她们利用,不仅没有同情,连感恩的心也不存在,奥古斯都只是让她尝尝同样的滋味。
他不是正义使者,只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年轻人。
幽灵之声笑他品味奇怪,但是在新巴黎市,真正正常的存在并不多见,他们离深渊如此接近,如果还能对这个社会适应良好,或许就和费兰之类的人相去不远了。
尼德兰其实没有不正常,奥古斯都也没有太古怪,他们只是社会结构的一个小分子,庞大组织里的小人物而已,生活就是他们最看重的目标,生命则是最宝贵的财产。
世界分分秒秒不断变异。
唯一不变的,只有阴暗的月光和饥饿,在墓园里静静安息的死者。
处刑者看着飘浮在墓碑前透明如梦的白衣少女,她对奥古斯都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