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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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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青伶本想好好在家休养一天,晚上好赶中和戏院的场子,旷了好些天了,再不去实在说不过去了,毕竟一个月几千块的包银,不能让人家白掏钱。
早上起来在院子里喊了两嗓子,活动一下筋骨,吃了早餐,又去西屋哄了会儿毛头,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到了晌午,睡了一觉,起来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发现,胡子茬又长了出来。二十出头那会儿还好说,胡子稀稀落落的没那么重,现在怎么也算是奔了三,虽然容貌不减当年,平时又很注意保养,皮肤依旧光滑细嫩,可这胡子倒成了问题,两天不拔,就得长出来。只刮是不行的,刮得再干净,也是黑青青的一片,即使厚厚地抹上白粉,也是“茄子上面抹石灰”,实在是太减色。青伶就随身带这个小镊子,发现长出来,立刻就连根儿拔掉,疼也得忍着,否则这旦就成了黑脸旦了。
正拔着,从镜子反光里看到忠义带了个人进来,正是那个穷追不舍的张行长。
“杜老板,您可总算是回来了,我都找了您多少日了。”
青伶放下镊子,皱着眉头拱了拱手:“张行长您怎么来了?”
张行长凑近了仔细瞧了他半天,笑眯眯地说:“您拔毛呢吗?平日里见您这脸皮儿吹弹可破的,长了胡须的样儿倒还第一次见着。要不我来帮您拔吧。。。”
说完就上来抢青伶手里的镜子和镊子。
青伶连忙躲开,听他不会说话,就想嗤儿嗤儿他。
“当然了,你我都是男人,是男人就有胡子,我又不是那阉人,哪能不长毛?既然吃了唱戏这碗饭,又是个唱旦的,脸皮子当然就重要了。张行长您可得掂量着办,若是学了旦,脸上就不能有毛,这罪您可受得了?受不了,就改学生去吧。”
张行长脸一红,知道他是拿话堵自己,告诉自己,别指望学旦了,你受不了这苦的。
“杜老板,您别管我受不受得了这苦,您今儿怎么着也得再教我一出,再说我又不是纯靠唱戏吃饭的,我就是爱戏才想跟你学,您甭管我唱得怎么样,我不出去唱,不给您丢脸不就得了?我就在家自娱自乐还不成吗?”
青伶听他这么说,倒显出自己心胸狭窄起来,只得教他唱了一段儿,又指导了一番,张行长乐得手舞足蹈,学得也认真,只可惜唱得就不咋地,走音儿不说,姿势也滑稽,哪有半点儿女子的模样?青伶只盼望他学完了,赶快离开,自己也好清静清静。
张行长得到了满足,很感谢青伶:“我知道您肺最近不大好,特地给您买了上等的雪蛤和燕窝,吃一段时日,保证您这病能得到缓解。”说完把一个什锦盒放在桌上。
青伶不想收,可一想,如果不收,他又会叨扰个没完,就痛快地收下了。张行长见他不推辞,给足了自己面子,心里乐开了花。
“杜老板,您今晚儿上还要去中和戏院唱场子吗?”
青伶如实答道:“要去唱。”
“唱哪出呢?”
“贵妃醉酒。”
张行长有点吃惊,“这出戏您可有年头没唱了吧?今晚儿上怎么破例了?”
“有贵客点的,戏院经理央求了我好几次了,说今儿晚一定得唱这出,如果不唱,中和就得关门大吉了。”
张行长伸伸舌头:“什么贵客这么有气势,怪吓人的。”
青伶踱到窗子跟前儿,拿起草棍逗弄笼里的雀儿,若有所思。
“不知道,据说是刚从外省调任的督办,也是个戏票,一到任了,就要听戏,看来也不是好惹的主儿。”
张行长无不担心地提醒他:“杜老板不是我多嘴,好管闲事儿,只是现在世道乱,军阀混战,一派一派的可分得清呢,互相之间明争暗斗的,不单单斗枪头,还斗脸面,这戏园子也成了他们斗脸的场所,给谁唱不给谁唱,被谁捧不被谁捧,您可得拿捏好了分寸,否则,就得招来杀身之祸。”
青伶听他话说得有道理,低头不语,暗自琢磨着。
张行长又接着说:“像杜老板您这样的人物儿,上天垂青,不但给了您好嗓子好身段,还生了一副好样貌,虽然年纪不算小了,可比之那些年轻的角儿也丝毫不逊色一分,可越是您这样的,就越容易惹来无妄之灾,你还得留神。”
青伶听他这么一说,又想起了旧事,心中担忧了起来。
张行长走后,忠义抱着毛头过来,见青伶心事重重的,忍不住问道:
“爷想什么呢?”
青伶说:“想今晚儿的场子,要不要去。”
“不想去就不去呗,回头我去跟经理说一声,就说您身子不大好,改日再唱。”
青伶摇摇头,忧心忡忡地说:“没那么容易,今晚儿的场子可是被人特点的,就要听我的贵妃醉酒。”
忠义乐了:“爷的贵妃醉酒原来可是红遍京城的,就给他们开开眼,有什么打紧的?”
青伶从他怀里抱过毛头:“你不知道,点场的是个督办,我不想跟军阀有什么瓜葛,那些人都很残暴,一沾上,随时都不保命。”
忠义说:“爷干吗沾他?您管您唱戏,他管他听戏,你们井水不犯河水,唱完了戏,就散了,谁还管得了谁?”
青伶拍拍毛头,毛头就冲他咧嘴一乐,忠义连连称奇:“爷您看,您一抱他,他就乐了,谁抱都不行,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青伶笑着说道:“我是他爹,他不对我乐对谁乐?。。。我就怕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个督办偏偏就挑这个时候听我的戏,明摆着是打听好了我回来的日子,就怕他没安好心,听戏是假。。。”
突然住了口说不下去了,听戏是假,看人是真,不管到了什么时代,男伶被人狎昵这种事,还是时有发生,他怎么能不怕?
忠义聪明,知道青伶是担心被那军阀骚扰,可是如今虽说优伶地位比以前提高了,身价也看涨,可终归还是下九流,是个玩物儿,若是想得个自由身,可不是容易的。
“爷,您还是得去唱,如果您不去,就肯定被他定罪了,如果您去了,起码还能赌上一赌,也许那位就是想听您的戏,没别的歪心眼子呢?”
跟了青伶几年了,有多少显贵权势想要得到青伶,他又怎会不知?幸亏青伶周旋得好,才不至于被人祸害了。忠义听他说起过以前的事儿,知道有个王爷,跟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到了头,也是情深缘浅,不得个善终。自己的主子命苦,又是个痴心的,这么多年来还孑然一身,还不是念着旧情?他也盼望着,主子能遇到过真正心疼他的人,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
可话又说回来了,眼下这世道,各人顾各人的,整天忙着争名夺利,谁能对一个戏子用真情?用了真情又能得什么好处?
“爷,您去吗?”
“去,能不去吗?就是刀山火海也得往里跳!你放心,我不是没经过风浪的人,场面的事儿我也见得多了,经历得多了,该进该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能掌握好分寸,你就等着我回来。。。对了,张行长送的雪蛤和燕窝,你可以熬起来,等晚上我回来,咱俩一起吃。”
忠义听他说得轻巧,心里就更担心,可又没办法,只好安慰道:
“行了爷,您就放心去吧,唱完了早早就回来,我和毛头等着您。”
青伶这才宽慰,看时间也不早了,就准备收拾东西,等老刘来接自己去中和戏院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