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三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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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雅夫人刚从赵穆府上归来，没想到还未抵达前厅就有家仆忧心忡忡地候在一旁，向她禀告，“夫人！公子……公子他……”
“盘儿怎么了？”雅夫人已然习惯自家这个儿子经常闯出些祸事来，因此在看见家仆的表情时，也没感到哪里奇怪。
家仆咬咬牙，低下头跪在雅夫人脚边，低声道：“公子没了！”
“……你说什么？”一阵眩晕感涌上头颅，雅夫人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晃，颤声问道。
“公子没了。”
“盘儿现在身在何处？”
“小人不敢大声宣扬，已命两人将公子抬回了里屋……”
雅夫人没有说话，径直朝里屋走去，那名家仆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不大不小的屋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雅夫人还未进门便觉反胃，但一想到躺在里面的是自己的儿子赵盘，她再也顾不得其他，一脚踏进了里屋。
赵盘安静地躺在榻上，面容狰狞而苍白，双目瞪得大大的，双手捂着浸满了血水的腹部，里面零碎的结肠清晰可见。
直到亲眼目睹这一切，雅夫人才真正意识到，维系自己后半生苟活下去的精神支柱已经轰然倒塌了。
“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大悲之后，雅夫人反而变的十分冷静，她抬手轻抚着陷入“沉睡”中的儿子的面庞，沉声问道。
地上跪着的三个家仆连连磕头，为首的那个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始末给雅夫人讲述了一遍。
“这件事你们做的很好，一会儿你们再把那个丫鬟的尸首扔到城外去。”雅夫人面无表情地说着，一双眼在赵盘苍白的面容上流连不舍。
她静静地坐在榻边，低头看着榻上的儿子，虽然这个孩子是她和赵括政治联姻的产物，但他确实是自己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即使他再如何厌恶自己，不在乎自己对他的种种示好，反抗她对他的约束管教，也断绝不了血脉间的关联，改变不了他是她的孩子这一事实。
赵盘才十二岁，他还那么小。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欣赏这个世界的机会了。
一双玉指拂过赵盘因痛苦而紧皱的眉间，苍白的面容衬得那双手更显得莹白如雪，赵雅自嘲地笑了笑。
她真是个不合格的母亲呢，以为自己靠出卖□□，窃取情报给他换取来的优渥地位可以保护他健康长大，不必为未来忧愁，却始终刻意去遗忘他只是一个缺乏关爱的，内心自卑胆怯的孩子罢了。
现在，唯一的儿子也死了，王兄就更有理由将她改嫁给他人，换取更加牢固的政治关系。
她赵雅这一生中，未出嫁前为父王、王兄而活，出嫁后为丈夫而活，丈夫不幸战死后，她又要为了儿子而活。
如今，连儿子也离她而去，天地之大，竟无一人可以牵挂。
不，不能这样，我要活下去，为了自己而活一次。
赵雅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想要为自己而活的念头，一个尚未成型的计划逐渐形成。
她先是命人将赵盘身死的消息隐瞒下来，找了一处偏僻的地方让他入土为葬。
跟着又暗自命人去民间搜寻与公子盘在模样和年龄上接近的男童，用以假扮公子盘，给外人造成公子盘尚在人间的假象。
但，世上总是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树叶。
这寻找与公子盘相似之人一事又不可大张旗鼓地进行，只能抽出一小部分人，以公子盘离家出走为由头，暗中四处搜寻。
未能寻到与公子盘相似之人的这段时间里，少君曾派人前来询问赵盘今日为何不见踪迹一事。
赵雅只能一面推脱说赵盘感染了风寒在府里养病，不能外出，一面催促下人加快寻找“公子盘”的进度。
时间拖的越久，希望就越渺茫。久到赵雅都快放弃这一冒险计划，准备安心改嫁了。
谁料她等待已久的“赵盘”，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日落时分，开在道路两旁的铺子只剩下零星几间，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见到雅夫人华丽的马车，纷纷自行避让。
马车一直行进的非常顺利，再过不久就能抵达府邸了。
可事出突然，雅夫人的车驾不得不在半道上停住，因为街上忽然冲出来了一群人。
坐在马车上心事重重的雅夫人因这一停顿打断了思绪，她掀开帘幕，询问马车旁的护卫，“发生了何事？”
雅夫人身量单薄，着宽大素褝，因马车颠簸而有些衣衫不整，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雪白，她不甚在意地拢了拢前襟，将那抹春意掩盖。
她一头青丝绾作垂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迷离的水润眸子里透着嗜骨的销魂妩媚，眼角缀着点点粉色，一颦一笑间漾出无限风情。
护卫们不敢冒犯夫人，纷纷恪守本职，低着头候在马车周围等待吩咐。
离雅夫人最近的那名护卫听了雅夫人的问话，忙将前面发生的事情如实告知她，汇报的过程中，眼睛却是一直盯着地面，不敢有分毫逾越。
原来是几个街头小混混正在欺负一个孩子，那孩子被欺负地狠了，冲到了大街上。
小混混们并不打算放过他，也跟着追到了大街上，跟在他身后拳打脚踢，口中骂着粗鄙不堪的俚语。
“夫人，需要小人们把他们赶走吗？”
“不用了，我下来看看。”雅夫人在车上坐的久了，心里繁杂的思绪好不容易散了点，便决定下来看看热闹。
她本不是一个好事之人，许是车里狭小的空间令她烦闷，亦或是接连几日的访人不得叫她忧心不已。
雅夫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累了，这累既是身体上的，也是心里的。
前面的闹剧依旧在上演着，雅夫人毫无焦距的目光随意地扫视着这群“戏中人”，直到她的视线被一双寒眸吸引住。
她顺着那道目光看去，目光的主人是一个瘦瘦高高，皮肤偏黑的孩子，身上穿着一件缝补过许多遍的老旧衣衫，看着灰蓬蓬的。
他的年纪不大，有一双乌黑的眼，幽深的眼眸里蓄着冷意。稚嫩的面庞上有不少乌青印记，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渍。
被一群人围追堵截压着打，但他不认输，甚至在灵活地躲避着敌人袭击的同时，他也会找准时机还予敌人重击。被打的狠了，还会翻身从地上打个滚，躲到一旁去。
他长手长脚，身形矫健地与敌人缠斗，模样狼狈却不失锐气。
雅夫人难得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产生了兴趣，目光追随在他左右。
那小子的打斗技巧十分刁钻古怪，专挑人的关节要害部位下手，逼急了，甚至连那些为人不耻的招数都用上了。
当护卫见到围攻那小子的小混混中，有一人被他一记撩.阴腿踢了个正着儿，倒地哀嚎不起。
护卫们身子一颤，纷纷低头看着自己下面完好无损的部位，倒吸一口凉气，仿佛那一脚是落在他们身上似的。
雅夫人也从未见过这般阴险的打法，不禁多看了那个正在对付敌人的小子，仓促间，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映入了眼帘。
她恍惚想起自己的盘儿还在世时，除却认识了少君的那些年月里，有几次回来脸上不是挂着彩的。
和眼前这个落魄的小子何其相像！
“去，把那个被人围着打的小子带过来。”雅夫人吩咐完后，不理原地的护卫，径自转身上了马车。
雅夫人发话了，护卫虽纳闷自家夫人的口味偏向幼.齿了点，但也不敢稍有差池，认命地赶走了小孩身边的混混。
面对把敌人赶走，如今要带自己见陌生人的护卫，孩子很是镇定。
他不卑不亢地跟在护卫身后走到了雅夫人车前，隔着帘幕，恭立着出声道：“多谢夫人出手相救。”
里面传出一把慵懒又酥媚入骨的女声，“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盼。”他自称“我”，分明没有把车上女人的身份看在眼里。
“放肆！竟敢对夫人无礼！”周围的护卫纷纷拔剑对着他。
他无畏无惧，瘦削的身子挺拔如松，安静地站在那里既不防卫，也不做声。
“罢了，无须与一小儿多做计较。”雅夫人也不觉气恼，她淡淡开口阻止了外面的护卫。
这全看在立于车外的小子年岁尚小，一张小脸还与她家盘儿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份上。不然以她赵国公主的尊贵身份被人这般冒犯，早就分分钟教他重新做人了。
“你为何被人追打？”车里的贵妇人继续问道。
“因为坏了他们的好事。”赵盼嘴上说的随意，好似半点不放在心上，挑起眉眼凝视着帘幕后的身影反问道：“夫人唤我过来，怕不只是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鸡毛蒜皮？这一形容虽略显粗俗，形容的倒是还算恰当。
雅夫人的眸子沉了沉，对车外的小子来了兴趣。
“你年纪虽小，但还算机灵。我唤你来，确实有事。”
赵盼舔了舔干裂破皮的嘴唇，舌尖卷过嘴角的那片血渍，和着唾液含入口中，血液的滋味令她为之一振。
她垂着眼，开门见山道：“夫人是要与我做什么生意吗？”
雅夫人倒是不曾想到那小子全然一副商人口吻，准备与自己做起生意来。
她笑了笑，素白的手指撩起遮挡在两人之间的那层帘幕，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说话语气老气横秋，人小鬼大的赵盼，正拿手按压着自己手臂，疼得龇牙咧嘴的惨样。
赵雅一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心里的愁绪，也随着这声轻笑，烟消云散。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三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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