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琴挑

26、请为我开门

　　迟聚把宋玉打电话过来的事告诉了何玉婷，何玉婷挺激动的，急着问宋玉现在在哪儿，过得好不好。迟聚一个字也答不出，说还没说上一句话他就把电话挂了，什么都来不及问。何玉婷就埋怨迟聚：你是不是吓着他了，他挺内向的，被你这个急脾气一吼，肯定魂飞魄散了。迟聚真急了，说我哪里有吼他？我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就怕把他吓着，还没等我问呢，他说了一句话就把电话挂了。
　　何玉婷问：“他说了什么？”
　　迟聚嗫嚅着不肯说，何玉婷急道：“你倒是说呀，忸忸怩怩地像个大姑娘，有什么不好说的？”
　　迟聚这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怎么还没死？’然后就把电话撂了。”
　　“你怎么还没死？。。。谁没死？”何玉婷看着迟聚，迟聚冲她眨了眨眼睛，何玉婷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不说话了，背过去找面巾纸。迟聚也觉得心里堵得慌，也不去劝她。
　　过了一会儿，何玉婷情绪稳定下来，对迟聚说：“迟聚，我们出了个馊主意。”
　　“啊？”迟聚没立刻反应过来。
　　何玉婷啐了他一口：“鱼木脑袋。我是说，不该把南宫的名字登上去，宋玉果然被刺激了，刺激还不小，现在恐怕伤心呢，唉——”
　　迟聚搂过她的肩膀安慰道：“婷婷，你也别难受，虽然你这主意是挺馊的。。。咳，我的意思是，虽然可能真伤到他了，但也知道他在哪儿了。”
　　“在哪儿？除了那句话，他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迟聚有些得意：“你还真以为我鱼木脑袋？怎么说咱也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这点小事儿算事儿么。。。”
　　何玉婷敲了他一记：“行了你就别拽了，快说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
　　“很容易，我拨回去了，他用的是公用电话，有人看着的那种，看电话的告诉我那里是天钥桥路，而且打电话的人是个建筑工人模样的。婷婷你想想，天钥桥在徐家汇，那边能有几个工地？”
　　“也是啊，我们挨家找肯定找得到。迟聚，咱们马上就去吧。”就要穿衣服。
　　迟聚连忙拉住她：“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钟？外边儿都黑天了，正好明天星期六，我一大早就过去找他。”
　　“我也要去！”
　　“你就别去了，路又远，工地又脏乱，你一个人女人家跑过去，不被那些工人盯死？”
　　“我管他们盯不盯呢，他们爱盯盯去，我只管找到宋玉就行了。”
　　迟聚还是不放心：“你们以前认识，又有那么多渊源，上次在火车站他见到你就跑，说明他不想见到你，你这一去，万一再把他吓跑怎么办？他有意躲着我们，事儿就不好办了。”
　　“你去也不行啊，他跟你素不相识，对你肯定有戒心。”
　　“那。。。不如这样吧，我们一起过去，工地你就别去了，等在外面，我进去找他就行了，等把他找出来，你再劝他。”
　　何玉婷想了想，这样也好，就同意了。
　　第二天星期六，不过七点钟，太阳就升得老高，涨得老大，地面温度快速升高，又是一个烈日当头的晴天，迟聚和何玉婷吃完早饭迫不及待的出门了。

　　两个人直接打车过去，一个钟头左右到达了天钥桥路的工地门外。
　　正好马路斜对面有一家KFC，迟聚就让何玉婷到那里等着，他先进去探探情况，看能不能找到宋玉，如果找到了，就把他带出来好好谈谈。
　　迟聚进了工地后，一时找不到方向，左看看右瞧瞧，本打算直接找到他，不用太张扬，可是一到现场才发现，工人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安全帽，皮肤都是黝黑的，衣服都是汗涔涔脏兮兮的，要想在他们之中分辨出宋玉还真有点难度，还不如随便找个人打听来得快。
　　见到一个扛木板的留胡子的工人远远走来，他就迎上前问：“师傅，跟你打听个人，这里有个叫宋玉的认识吗？”
　　工人瞟了他一眼，抓起搭在头上的毛巾抹了一把脸，没搭理他，径直走了过去。
　　迟聚皱皱眉头，紧跟了上去：“师傅，认识宋玉么？”
　　工人不耐烦地摇头：“宋玉？不认识。”木板一转，正蹭到迟聚身上，迟聚赶忙躲开，扭头一看，袖子上被蹭了一片灰迹，工人扛着木板走远了。
　　迟聚叹了口气，把身上的灰土掸掉，只得再另找人问。
　　正巧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人，脸膛微微发红，面相敦实憨厚，朝他笑了笑，走了过来问：“你找谁？”
　　“师傅，我找一个叫宋玉的，请问这里有这个人吗？”
　　“宋玉？”男人面色一变，上下打量迟聚，目光狐疑，迟聚被他盯得不自在，刚要开口继续问，只听男人反问道：
　　“你是他什么人？”
　　“呃。。。算是朋友吧。”
　　“什么朋友？”
　　迟聚想了想，其实也算不上朋友，不过在火车上有过一面之缘，萍水相逢，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算什么朋友？只因他与何玉婷认识，自己就一厢情愿地顺带归类，成了他的“朋友”。
　　“呃。。。准确地说，应该是校友，我和他以前是一个高中的。”
　　“校友。。。你也是东北的？”
　　“是啊。。。您还真知道他吗？”迟聚两眼放光，“他在哪儿？我能见见他吗？”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迟聚，迟到的迟，团聚的聚，我与他在火车上住一个车厢，也算是认识的，您跟他提提迟聚这个名字，如果他想不起来了，就说一个老同学找他。”
　　王叔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去找宋玉了：
　　“你跟我来吧。”
　　“谢谢师傅！”
　　迟聚喜形于色，紧紧跟在王叔身后。
　　工地上到处都是水泥钢筋砖头砂土，迟聚脚下一双皮鞋还没走多远就蒙上厚厚一层灰，他也来不及管皮鞋干净不干净，心里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宋玉了，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合计着见了他该怎么开口。
　　王叔带着迟聚在工地里穿来穿去，穿到一栋未完工的十层楼下停住了，仰着脖子朝二楼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工人喊道：
　　“刘玉海——！刘玉海——！”
　　刘玉海在二楼正抹水泥，听到有人叫自己，就探出头，见是王叔就笑着喊道：
　　“咋了老王？又要给我讲笑话儿？”
　　“讲你个龟儿子！小宋呢？——”
　　“他在七楼抹水泥呢——”
　　“你叫他下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你等着啊，我上去给你叫去——”
　　迟聚抬着脖子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楼的水泥柱围起的黑洞间，心里盘算着从七楼下来得多长时间。
　　他向七楼望了望，挺高的，自己怕高，所以出差的时候能做火车就做火车，尽量少做飞机，宋玉看上去很单薄，爬到这么高的地方干活，他还挺有胆量的。
　　看着看着，升降电梯缓缓落下来，迟聚又开始盯电梯，盯着盯着，电梯降到三楼，就看得清宋玉的脸了。迟聚心里也像挂着一架升降机。
　　宋玉直挺挺地站在电梯里，面无表情地向下望，眼神像飘游在空气里的鱼，又冰又冷，刚抓住，就哧溜一下滑走了。
　　升降梯落到地面，咣当一下停住了，宋玉从里边走了过来。
　　迟聚突然紧张起来，本能地先打量他，和那时火车上相见时比，他又瘦了，皮肤也晒黑了，不过倒是看着结实了一些，头发长到耳朵，穿着一件被汗渍浸泡得发黄的白背心，一条深蓝色的粗布料裤子，脚上同样一双白得发黄的橡胶鞋，鞋帮沾了一圈泥砂。
　　迟聚很想看看他眉骨上的那道伤疤还在不在，可是他一直戴着安全帽，脸上脖子都是汗。
　　“王叔，你找我？”
　　“是啊，小宋，有人找你。”
　　“谁找我？”从电梯里出来宋玉看都没看他一眼，让迟聚觉得自己像他嘴边的空气，明明离得很近，吸进去却又被吐出来。
　　王叔指了指迟聚，宋玉淡淡地问：
　　“我们认识吗？”
　　“认识啊，你忘了我们在火车上一个包厢的，我叫迟聚，迟到的迟，团聚的。。。”
　　“知道了！”宋玉不再看他，扭头看着身后的大楼，有些不耐烦：
　　“找我干嘛？”
　　他冷淡的态度让迟聚更紧张，甚至需要深呼吸来调节几乎僵硬的嘴巴。
　　“有个人想见见你，她叫何、玉、婷。”
　　一口气说出来，心里的升降梯终于也到达了地面，迟聚期待地看着他，猜测着他能有什么样的反应。
　　果然，宋玉那双像鱼一样几乎不转动的眼球动了一下，紧接着睫毛跟着颤动了两下。
　　“王叔，上头缺人，我先回去干活了。”
　　“啊，这。。。那他呢？”
　　王叔尴尬地看了看迟聚，只听宋玉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他认错人了。”掉头就走。
　　“你给我站住！——”迟聚在他背后大喊道，“你不是宋玉吗？”
　　宋玉果真就站住了，沉默了半晌摘掉头上的安全帽，回头笑着说：
　　“我叫宋离，不叫宋玉。”
　　“既然你不承认，何玉婷你总认识吧？她什么都告诉我了，你就是宋玉，你不承认这也是事实！”
　　宋玉笑容一下消失，紧紧抿着嘴走到他面前，目光犀利：
　　“她都告诉你了？她都告诉你什么了？”
　　迟聚冷笑道：“你不是不承认自己是宋玉么？紧张什么？”
　　宋玉的眼神变得更冷峻：“我不是宋玉，天底下叫这个名字的人多了，你到别处找去吧。”
　　迟聚也毫不示弱：“可是，跟一个叫南宫则夫的人有莫大关系的宋玉，只有一个。”
　　“原来是你们登的报。。。”
　　“是我登的，不然怎么找得到你？”
　　“为什么找我？”
　　“想帮你。”
　　“帮我？哼，我还有手有脚，我还能自食其力，不过，即使没有，也跟你们没关系。”
　　迟聚一时哑然，不知该怎么接下去。本来他跟自己就是没关系，即使是校友，也没有非帮不可的原因。
　　迟聚绞尽脑汁找“关系”，忽然想起他说过想念大学的心愿，不禁冲口而出：
　　“你不是想念大学么？我帮你！”
　　宋玉忽然裂开嘴笑了，笑得太过了，迟聚被笑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哈哈，好啊，天上还有掉馅饼的好事？念个大学至少要几万块吧，你先给我拿个十万吧，缺了我再向你要。”
　　“！”
　　“拿不出吗？”宋玉重收起笑容，“既然拿不出，就别再说帮我，你能帮我的，就是离我远点儿，包括那个何玉婷，不要再在我面前出现！”
　　迟聚呆在原地忍不住又喊了一句：“你还忘不了以前的事儿，忘不了南宫则夫对不对？”
　　“。。。”
　　“我说对了对吗？”
　　“他早死了！”
　　迟聚就愣住了。

　　望着宋玉的背影，迟聚才注意到他的脚走路不利索，就问王叔：
　　“他脚怎么了？”
　　“前两天被砖头砸了，脚趾骨裂。”
　　“去医院看了么？”
　　“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多注意休息。”
　　“他这还算休息？”
　　“这。。。没法子，他不干活，就得被老板开除了，现在工作难找啊，他又是那个情况，你叫他吃什么？”
　　迟聚沉默了，心里一阵阵发紧。
　　王叔拍了拍迟聚的肩膀说：“他是个硬骨头，从小就倔脾气。我也不知道你们交情多深，不过这孩子命苦，也没什么朋友，你若真当他是朋友，以后能关心就多关心关心他。我虽把他当儿子看，但年纪差太多，有代沟，他的心事也很少对我说，我就怕他把自己憋坏了。。。他已经够难受的了，好好的大学不能考，还蹲过大牢，好好的一个男孩子，就这么毁了，唉。。。这个工地上干活的都是粗人，不是他待的地方，他是块玉，这里全是沙堆，咋能让沙子埋了玉呢？小迟，我看你也是个好人，也是个正派人，宋玉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也替他高兴。你若有心，就给他寻个好地方，我也放下这颗心，我老头子也会感激你的。”
　　一番话把迟聚说得难受，更下了决心要把宋玉劝走。
　　“可是，他不肯听我的，也不肯接受我的好意。”
　　“这个。。。我倒有个办法。”
　　。。。。。。

　　打开心门，
　　我带来了蓝天，
　　我带来了白云，
　　我带来了碧草，
　　我带来了清风，
　　我还带来了我。
　　打开心门好么？
　　即使一切都消失，
　　我仍在你眼中，
　　你仍在我心里。
　　亲爱的，
　　请为我开门，
　　请为我，打开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