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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即便心有迷惘,因此而旅途漫漫,师徒二人将行将止,却也终归面临着终途。
      谢衣缓缓放开了执着彼此的手,系了系乐无异宽大的外衣绳带,看着面前人精秀的眉,高挺的鼻,纯净的眸,微微翘起的唇,仿若怎样也看不够,却又只能收起满腔复杂情绪,退后一步抿出洒脱而温柔的笑。
      乐无异眨了眨眼,头上呆毛一翘一翘,似是明白了谢衣的意思,卷了几丝不舍眷恋拉住他退后的长袖:“你……不去么?”
      谢衣摇了摇头,生生挪开了执迷的眼,转而望向平静无澜的湖中央隐约可见的木舍:“长久以来,对他来说,他便是谢衣。而我……不想打扰他……”
      看他目光有几分闪烁,乐无异亦是随他扭了头看向那记忆中分毫未改的世外居处,耳边缓缓响起谢衣温柔而清晰的轻语。
      “何况你们师徒二人经年未见,定是有许多话要说……我……不便参与叨扰……”
      似乎有些受不住这仿佛诀别一般的呢喃,乐无异颤抖着回头,像是要抓住什么一般挣扎着开了口:“师父……”
      谢衣摇了摇头,语声缓慢却也坚定:“人一辈子,有很多事都要独自面对……你的师父在那里……而我……”他抿出一抹轻柔的笑,转了头对上乐无异晶莹无措的目光。
      “我会在这里等你……”
      等你回来,履行我们说好的约定……
      无异,无异……
      你是我谢衣……此生独一无二的徒儿,可那声师父,我更想等到你信誓归来,心中再无困惑时……
      等你了却那牵绊几世的夙愿,等你将那些所亏欠他的,或是他亏欠你的事情办完,做出属于你自己的决定……
      而我会在这里,一直一直,等你回来……
      乐无异颤抖了目光,皱了眉却也终似想明白了什么,他缓缓扯出一抹笑,朝谢衣欠身道别,继而回了头,朝着那既定的方向,再无犹豫的迈出了步子。
      是谁在问你,不知客人从何来啊。
      遗世回声里,你曾说他是你的家。
      又是谁问呢,你知否天地几重啊。
      你想他离你多远,浮世自有多大。
      多少人问你要去向哪,你不答只踏山啊水啊。
      只怕啊停下脚步会又错过了他,原来你只是在想家。
      眼见着那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远,面上的温和笑意终是有几许垮塌下来。谢衣抬了头,望向那空阔寂寥的天,微微扯起的唇角溢出固执却也悲凉的叹息。
      你曾说过……我是你的家……
      无异,无异……

      春光正好,静水栏榭。
      乐无异抿了唇,小心的推开虚掩的木门,带进一室温暖春意。他盈着目光,看着崭新如初的木椅廊柜,还有被纷纷锁在橱门后的精秀偃甲,琳琅满目,叹为观止。恍惚间他忆起年少时与友伴初次闯入木舍时的情形,均是一副惊羡乍舌,甚至兴奋地手舞足蹈的模样。念及此,他不由笑了起来,眼里缀满了难以言喻的怀念相思,他探出手来,有几许颤抖的抚上不曾沾灰的椅背木桌,琳琅器皿,像是一同抚过了几转寒暑,须臾浮世。
      他眨了眨眼,似是有所感应般抬了头,望向那拐角楼梯处,谁人正扶栏而下,白衣熠熠,长发翩翩,即便隔了光阴百年,沧桑尘世,却都是那最初走进他心里的模样,一颦一簇,一举一动,都分毫未改——
      脖前那空落落的地方似也有感应般灼热的发起了疼,他下意识地以手抚上胸口,听那遮着面具的人低沉着声音不掩疑惑地开口,礼貌却也疏离。
      “这位小友登门造访,不知所谓何事?”
      ——男子汉立身于世,需得有一项足以立身的技艺。
      ——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
      ——时间真如白驹过隙,枯荣流转皆为天道,非人力所能更改。
      ——你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这就是你的道……
      ——也许终有一天,你会感谢老天,让你在特定的时间遇到特定的人。
      ——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才会这么想。可惜人生于世,难免要辜负一些人。
      ——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

      ——一别经年,你……别来无恙?

      眼见着身前青年莫名怔愣在了原处,眼中似藏了万种情绪转瞬即逝,他开了开口,仿若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话,却终只是被泪水迷蒙了双眼,默默的摇了摇头。
      男人不明所以,方要开口,却见青年掀起衣摆,闷了声朝他跪了下来,紧抿着唇合掌加额,决绝而执拗,宛若行着世间最为庄严肃穆的礼节,缓缓地,却也郑重其事的对着他长跪而拜——
      那是他,亏欠了谢偃一生,迟来了百年的拜师之礼。
      ——谢衣曾命令它小心躲藏,好好保存偃术,不要干涉世事,而它也确实一向安分守己……
      ——而谢衣也确实思虑周详。他不愿偃甲人白白送死,故而虽给了它这些记忆,却也同时命令它不得对抗流月城。
      ——直到……它与谢衣之命背道而驰,离开静水湖。
      眼泪不能自己的奔涌而出,打湿了膝前的木质地板,乐无异咬着牙,却仍固执地不发一声,听耳边传来男人满是迷惑的迟疑轻语。
      “你是……”
      ——恐怕直到被斩下头颅那一刻,它都以为,它是在以谢衣的身份维护你们,以谢衣的身份赴死……
      乐无异闭了闭眼,以手擦干面上湿冷痕迹,换上如初笑脸,他扶地而起,深深的,深深的望着对面孤身而立的人,看他清澈如初却对自己浑然不识。
      乐无异张了张口,颤抖了声音,却也仿若无事闲谈般,轻轻地,轻轻地说。
      “我只是……我只是一个,仰慕前辈通天彻地之术的过客……如今,如今已尽夙愿,还望谢前辈……不会因此而多有烦忧……”
      ——人一辈子,有很多事都要独自面对……你的师父在那里……而我……
      ——我会在这里等你……
      话还未尽,却似再也无力继续下去,乐无异挣扎着回了身,面上露出几缕溃色,却毅然决然的朝门外走去。
      临近门口时,身后却传来谢偃迟疑的轻呼。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长久以来,对他来说,他便是谢衣。
      ——而我……不想打扰他……
      仿若竭尽了所有力气,乐无异颤抖着肩,艰难却也执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缓缓摇了摇头:“……不曾……相识……”说着,便头也不回的踏出了静水栏榭,走进门外耀眼斑斓的春光里。

      一岁一生发,花事忽流易。君去徒淹留,重来旷音息。
      忽焉流芳歇,行行月向西。相诀累盈长,相会何有期?

      他知道,有一个人,还在树下等着他。
      不管他最终选择的是留下,还是离开。
      而那个人,是他行至今日,无法再混淆,也绝不可能再放手的存在——
      那是他……拼尽所有,也想护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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