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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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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惊:著名心理学教授曾罹患自闭症?被戳穿后恼羞成怒打伤同事】
三流小报风格的标题,八卦媒体画风的口吻,还附有陈年病例一张,指名道姓就是说你谌默的。夏柯戳进去看,果不其然,一副救世主般说教口吻的楼主及其拥踅被喷了个狗血淋头,愤怒的学生们列出了自己搜集的证据——谌默带的研究生匆忙间录下了同学院某教授对谌默口出威胁侮辱之言、并伸手将谌默的眼镜打落在地,之后谌默才愤而还手的视频;知情人出来列举某教授种种心胸狭隘之举,和别的教授也曾发生冲突,年前评职称时对于年纪轻轻就评上教授的谌默就多有怨言;粉丝也站出来列举谌默的种种学术成就,发表过的论文,上过的电视节目,还曾在多次国际学术论坛上大放光彩……他的职称,来得名副其实。
——如果谌默是其他学科方面的专家,“自闭症”大概就只会是他个人简历上微不足道的一笔陈年往事,或许还会被拿出来反证他的努力进取;可,他偏偏……攻读心理学。于是,就不免出现这样那样的声音:
“自闭症?是抑郁症吗,小崔得那种?”
“开什么玩笑,自闭症能考上心理学博士?这难道不是应试教育的一大笑话吗?学校能不能出来解释解释?”
“谌默,沉默,那么真是人如其名咯?”
“也是醉人,自闭症根本无法治愈,也就是说,一个自闭症患者被冠以‘心理学家’这样的头衔咯?你国的专家真好当。”
“什么时候自闭症也能出来教书育人了?真的不会教出另一群自闭症来?到时候再来个集体跳楼,啧啧,从此学校就要‘名垂青史’了……”
种种怀疑的、抨击的、偏激的声音沸沸扬扬,第二日甚至闹上了媒体头条。夏柯难受得简直要哭出来——他真想这时候能见到谌默,或者能站在他身边,为他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可他不能。
他连谌默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种种不安一直持续到上午九点钟,一个名为“谌言一默”的id在Z大贴吧发了一个贴子——【答疑:谌默耶?自闭症患者耶?】
“首先,这里我要说明一下,自闭症完全不同于抑郁症。如果用通俗的语言来解释,自闭症是先天性的,是一种先天性的、精神和心理上的残缺,就目前学界的经验来说,想使一个自闭症患者完全康复、同大多数人一样开朗自然地谈笑风生,几乎是不可能的;抑郁症则多见于后天偶发,通过正确得当的治疗方法,可以得到缓解甚至完全痊愈。”
“在六岁那年,我的确曾被诊断为自闭症患者;然而随着年纪渐长,父母和医生发现我的情况和普通自闭儿有所不同,我的社交能力虽然很差,但我愿意主动尝试和人交流,智力方面也并没有出现明显障碍。在多方求医之后,我被确诊为as症候群——亚斯伯格症候群患者。”随后附上了一些清晰的病历照片,从医生的评价来看,谌默的病情一直持续好转。
“有人把亚斯伯格症叫做‘天才病’,但并不是这种病可以提高智商或者别的什么——只是,as患者——ASPIE们的主要症状表现,就包括有【固执或狭隘的兴趣】。当同龄人都在外面玩闹打球、而我却在自己房间里看书的时候,你不难理解为什么我的成绩要比他们好那么一点点;但是,尽管如此,我也依然是个患有神经发展障碍的病人。随着年龄渐长,真正意识到自己与身边同龄人的不同之处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是一个沉默而自卑的人。”
“我曾经对自己的病情感到困惑迷茫,也一直想要改变现状。曾经的我常常忽视别人的情绪,更不擅长察言观色,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流露出什么样的情绪才算得体,为此经常破坏气氛。我曾经难以理解社交活动的存在意义;虽然我努力学着理解别人的眼神和动作,也试图用我的动作和表情传达我的真实感受,我想要让自己变得像个普通人一样,但却让自己显得更加怪异和不合群。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我感到这个世界并不能理解我,而我也不能理解他们。”
“所以在知道有一门学科叫做心理学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定下了未来的人生规划——我要深入地学习这门学科,想方设法让自己痊愈。我敢肯定地说,为了我现在所取得的荣誉、学位等等,我付出的努力比一般人要多得多。”
“——我先天缺乏通过直觉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虽然几十年来我一直通过后天学习和理性处理试图改善情况,但这种缺憾也许终身难以弥补。从我的个人经历上讲,在青春期的年纪,我总是独来独往,和同龄人几乎完全隔绝,除了父母与老师就没有交往过密的人;过了二十岁后,虽然有时也会短暂地空白、不知所措,但已经大有进步,这里要感谢某几位认为我只是反射弧太长、还总为我的迟钝发呆笑得前仰后合的女性朋友,看到她们的孩子无不活泼健康,我由衷地感到高兴;到了现在,我已经能站上讲台从容地面对众多人的目光和问题,不会一意孤行、滔滔不绝于自己的观点,也能适时地开个小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在病友里我的症状已经算是相当轻的了,不深入交往的同事和朋友,根本难以发现我是个ASPIE。”
“我不能否认,我依然是个病人;但这不是什么生理的残疾。也不是癌症等威胁生命的绝症,因此我珍惜自己的生命,并且努力从容地应对它带给我的一切,一切挑战和际遇。我现在已经不会再为自己的病情感到羞耻或者自卑:人生总是难以十全十美,我不过分苛求它。虽然偶尔还是会陷入情绪低谷、感到社交带来的巨大疲惫,但是我早已不再恐惧社交。至于我的病情会不会对工作造成影响,我只想说,我喜欢看到年轻的学生们的笑脸,每一张都那么可爱,总能让一个孤单的ASPIE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亚斯伯格综合症一般被认为没有智能障碍的自闭症。它是否明确地属于自闭症,目前学界尚没有统一的定论。不过,ASPIE与通常所称的自闭症患者病情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说到这里,如果你身边有自闭症患者的话,那么请尽量温柔友善地对待他们,即使不愿接近,也请不要太过明显地排斥或表露恶意,要知道他们其实并不可怕。违反校规的事情自然要按校规处理,我理应承担我应负的责任。最后的最后,‘谌’字用作姓氏时音同‘甚’,读shen四声,而不是‘沉’。我是‘甚默’,不是‘沉默’。谢谢大家。”
此贴一出,短短几分钟就被热情高涨的学生们翻了十来页:
“你们要解释,解释来了!看贴子就能看出我们默默的职业道德和专业素养是不是比某些人强了哼!”
“谌老师威武!哈哈哈最后我真的没笑~”
“甚默,甚墨,觉得谌老师人如其名,果然肚子黑黑的,我是一个人吗??”
“哎我知道这种病啊!我有个小表弟就是患者,现在正是青春期,孤僻的不行,家里人为他都操碎了心了,谌老师我们能不能私下交流一下你的心得体会啊???”
“我好像在书上看到过,说什么爱因斯坦啊、牛顿啊、贝多芬啊,还有好几个伟人都被认为是亚斯伯格综合症患者,这么一想顿时觉得根本不算啥了嘛~”
夏柯一页页翻着贴子,直到手指触到屏幕上湿润的水珠,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虽然谌默的语气并不沉重,但他就是能感觉到字里行间那种无以言表的孤独。而且,明明患有这种病,却还被迫把自己的病情公开抖露在大庭广众之下,这种被侵犯隐私的感觉,就算是普通人也会觉得难受的吧?
……他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