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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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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大殿之上,刘彧面色凝重,阶下众臣也是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依诸卿看,当如何?”刘彧问。
户部侍郎魏成平首奏:“回禀陛下,今年天气不好,上半年雨水不断,这眼下快到秋收时节,又开始了大旱,多地可谓颗粒无收,赈灾之事,刻不容缓,户部绝不推辞。”
“旱涝相间,天不垂怜,朕自然知道。”刘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虽然近两年他已开始刻意提拔一些年轻子弟,但朝中仍是老臣天下,而这帮老臣多是只顾自己享乐之徒,“朕问的是,诸卿可有何好主意能够迅速有效赈灾?”
“这……”因王景略外驻邺城而暂代京兆尹的石阡启道,“陛下,赈灾最快之法自然是赈银,可是依微臣拙见,历来赈灾之事,多有贪腐伴生,且今年旱涝遍及各地,除京畿外,各地皆困难,怕是有银无粮。”
“户部,如今有多少银钱和粮食可抽调出来赈灾?”刘彧接问道。
魏成平犹豫了一下,方才答道:“回禀陛下,前年征讨赵国,战乱持续数月,户部库存多借调给兵部。如今陛下虽刻意休养生息,但户部里头的空缺之大,恐怕对于赈灾也是杯水车薪。”
这边魏成平话音未落,另一头兵部尚书郭同和就站出来呛道:“兵部调粮那是陛下亲批,魏大人有什么意见不成?况且前赵虽然积弊日久,但数座城池皆是天下富甲,当日收归的银钱去向,魏大人可否好好解释清楚?”
官大一级压死人,魏成平不敢继续辩驳,刘彧也懒得看这帮人明争暗斗,默默看了一眼众臣,目光最终落在梁慕身上,“端豫王。”
梁慕未曾想到刘彧这时会想起自己,毕竟他平素只当个甩手王爷,扶刘彧上位,女儿入主中宫之后更是基本不再管朝中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一会儿才道:“臣在。”
“朕命你为全权负责赈灾相应事宜,即日起清算户部余缺,赵铭暂归你调遣,负责赈灾银钱押送。其余一应事项,皆可自行做主,无论朝中还是地方官员,皆可调遣处理。”
刘彧的声音冰冷而不近人情,“非常时期,拒不配合者,冥顽不化者,贪污腐败者,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
梁慕这会儿倒没有多大震惊,淡然行了大礼,“臣接旨。”
刘彧此令一出,阶下哗然。
先斩后奏,这摆明了就是生杀大权。看来虽然梁姓只是外姓,在朝中又无什么势力,但或许正因如此,刘彧却极为信任。
在座诸人皆打着小算盘,尤其户部官员,不论官阶高低,都只觉冷汗涔涔。
毕竟,端豫王梁慕如今虽不大管政事,但年轻时行事果断雷厉风行的威名不可小觑,不然也不会外姓封王。
“工部尚书。”刘彧见众臣都无心思再献策,遂直接施令。
卢丞兴捻着胡须回道:“臣在,请陛下吩咐。”
“朕命你十天之内从王侯以下富户之家,征调家僮奴仆三万人,开通泾水上流,引水灌溉。事出紧急,凡事皆可从简处理,但不可扰民乱民。”
“是,臣接旨。”卢丞兴颤悠悠的身子让人怀疑是否下一刻就会倒下,但刘彧却颇为信任他。卢丞兴虽也是老臣了,但为人却正直,倒是个难得的好官。
“兵部尚书,洮河、北洛河、无定河、拒马河四处,迅速征调当地驻军与灾民,开山泽与民同享。兵民银粮,皆由户部调资。”刘彧脑子转得极快,一令接一令。
郭同和方才才呛了魏成平几句,知刘彧不痛快,这会子听刘彧下旨,忙恭敬接旨,“臣领命。”
“陛下英明。”群臣一起恭维,却也发自肺腑。
刘彧这三道指令,选的人都是朝中颇有威信的大臣,指令内容又都挑不出错来。特别是开山泽这一条,不仅短时间内迅速聚集军民,又由朝廷给饷银避免暴|乱,同时还可为日后谋福利。
这帮老臣这才注意到,他们原本以为的刚坐上帝位的黄毛小子刘彧,竟也开始真正掌握帝王权术。
“陛下,臣还有本要奏。”礼部侍郎孟成泽禀道。
刘彧并不拖拉,“讲。”
“先前征战不断,如今又旱涝频发,恐民心有失,臣恭请帝后祭天。”孟成泽恭谨道。
刘彧却不出声,也不只是默认还是不同意。
众臣见他这般反应,忙附议道:“恭请帝后祭天,以安民心。”
“准奏。”刘彧声音冷冷地应了。
刘彧心情烦闷,下朝后不自觉地直接往椒房殿去。
这种时候,也唯有梁念容能给他些平静的力量。
“陛下来了。”梁念容一边迎他,一边对素芸吩咐道,“去把安神香点上。”
“唯有在你这里,能清净些。”刘彧脱掉龙袍,落了座,低低地叹息了声。
梁念容明知故问:“陛下可是因为近来天灾的事情烦闷?”
“是啊,前些年平复北齐战乱,前年又兴兵攻赵,确实也是民生疲敝。如今突地招了天灾,倒叫人猝不及防手足无措了。”刘彧以手扶额,颇为烦闷。
“陛下,天灾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每年各地大大小的旱涝、蝗灾不都也过来了么,今年无非是灾情稍微重了些,波及的地方多了些,但总归是会过去的。”梁念容轻轻为刘彧捏着肩膀,“陛下可别累坏了身子。”
刘彧被她这一按,觉得突然松懈了下来,应道:“说是如此,但也让朕觉得,是否这一统当真是错?”
“后宫不涉政,陛下这话,臣妾没法作答。”梁念容拿捏了一会儿,才答道。
梁念容力度拿捏得刚好,刘彧颇为享受,不在意地道:“国丈好歹也是个王爷,你且说说看。”
“那就请陛下恕臣妾妄言之罪。”梁念容转至刘彧身前,屈膝行了个礼,才接道,“臣妾只知,当日父亲选择站在陛下身后,乃是因为陛下胸怀大志。”
“一统确需连年战乱,但战乱之后,却是太平盛世,未尝不是幸事。”梁念容说完,怕刘彧生气,又恭谨地行了个礼,却不料牵扯身子,又咳个没停。
刘彧忙伸手扶她,拍背替她顺气,等她好些了,这才关切道:“近来太医院开的药可有按时吃?”
“日日按时的,陛下不必担心。”梁念容微微垂眸,“娘胎里带来的老毛病了,不碍事,陛下不必记挂。”
“还是得好好珍重身子,淑慎还需要你费心照顾。”刘彧笑笑,接过刚刚的话题,“你与其他人倒是不一样,朝中那帮老臣都巴不得朕偏安一隅死守着关中这片巴掌大的地方。”
“当年兴兵攻打赵国,若非有王景略力驳众议,还有赵铭可用,恐怕也难以成行。”刘彧叹了口气,“朕敢说,若是别国打到长安了,这帮人也只会叫朕求和投降,断没有拼死一搏的胆量。”
“陛下,任何事情都总得有个过程。时间到了,这些问题自然也就解决了。”梁念容说得隐晦,出阁前她也曾听父亲多少提起过朝中之事,但端豫王却并不想让她知道更多,让她只要做好刘彧的贤内助就可。
“或许,这件事倒是个契机,这帮老顽固,是时候给青年才俊腾出些位置来了。”刘彧低声沉吟,并不忌讳让梁念容知道。
梁念容并不愚蠢,相反倒是出奇聪明,自然明白刘彧的意思。
刘彧忌讳的,自然是这帮老臣把持朝政,但此次赈灾,倒可趁贪腐之事,松动松动朝中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甚至,还可以打掉一批不中用的蛇尾。
刘彧吩咐:“皇后,你明日拟个懿旨,今年宫中凡事从简,凡妃以下不得着绫罗绸缎。再怎么,也得让那些富户没有闲话可说。”
刘彧说得简单,梁念容却听得明白,自然是方才朝堂之上,为着赈灾的事情让富户们割了肉。
未央宫内本就承了刘彧一贯的风格,简朴为主,如今施行起来也再容易不过,故不动声色地回了话:“是,臣妾明白。”
“顺带,准备一下,三日之后,天坛祭天。”提起这事,刘彧没来由地一阵烦闷。
看出刘彧的不耐,梁念容试探性地问:“陛下这是,不愿意去?”
每年年初,照例,刘彧与她都是都要到天坛祭天的,今日刘彧这反应倒让她有几分诧异。
“倒也不是,朕只是觉得,赈灾之事,还得人为。”刘彧摆了摆手,颇为不耐,“祭天之事,不过是面子功夫,却还要劳民伤财。”
梁念容小心翼翼地询问:“那陛下为何又要同意?”
“面子功夫,自然还是要做的。”刘彧叹了口气,似是无奈,“群臣皆信,百姓皆信,朕能如何?”
“只怕不去,到时候又能传出来当今天子不尊天意,恐遭天谴的谣言。”刘彧摇摇头。
梁念容边调着素芸呈上来的莲子羹,边劝道:“陛下何苦如此烦闷?既然百姓皆信,那此事何乐而不为?只要能安民心,自然当行的。再者,陛下也可享享躬耕之乐,暂且放下烦心事。”
“椒房殿,倒真是个难得的好所在。”刘彧接过梁念容递过来的碗,尝了几口,觉得沁人心脾,当真平息了几分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