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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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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劫后
陶雪庵梦里有一场能把人眉毛都冻掉的大雪。梦里的雪,连绵不绝,似乎已经下了很多年了。
彻骨的冷将他密密匝匝的包裹起来,他动弹不得,这种感觉真实的让他觉得不合情理,明明他生长于江南,却为什么会对朔北的雪有这样具体深刻的认识?四周嘈杂不堪,可是却都是和他无关的,他只能闭着眼咬牙苦挨。
——他想着,冬天,实是在太长了。
后来他似乎听见了有人在他耳朵边叫他“小庵”,那人特别讨厌,似乎得不到回音,就一个劲的在他耳边叫魂。
陶雪庵先要叫他滚蛋,却忽然记起自己在表姐吃饭的。他记得他喝完表姐递过来的一杯酒之后,就晕晕乎乎了,无数人像雪一样将他团团围住,说他是太子,要把他带回宫里……
他想告诉他们认错人了,可是喉咙像着火了一样,一句也解释不出,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颇有皮相却惹人厌得紧的秃驴。这个秃驴见书生醒了,笑眯眯的抓起供案上的白馒头就向他献宝。
陶雪庵抬头望了一眼破庙里的泥塑菩萨,觉得和尚这么坦然的拿上供的食物,不心虚吗?可是一想起他当年天天到他家串门拿鸡吃的事迹,就觉得……呃,算了吧。
别人都是借花献佛,而他却是借佛……关键是还没有肉。
陶雪庵很生气的啃了两口,一直啃到底,竟然真的没有肉——似乎觉得更生气了。
和尚却以为因为这个馒头的缘故,他与小庵的关系终于破冰,“小庵,大半夜的没有什么吃食,你先讲究着吃点,等到天亮了,我带你去吃王大麻子家的麻糖……”
书生冷了脸,说“我问什么会在这里?”明明十二个时辰之前他们就已经分开,说好永不相间的吗?
“……”
“所以我们之前分别时说的话都不作数吗?”陶雪庵气得觉得心肝都跳了一跳。
“……”他有些无奈,觉得如今的陶雪庵实在不好糊弄,沉默许久,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说,“你是我弟弟。”
陶雪庵冷笑,“他们还说我是太子呢。”
“我……你不要信。”和尚不知道那帮人还把什么虚的实的口风透露给了他,他不能确定,只好说出这样一句没有底气的话来。
陶雪庵收起刚才的尖锐,淡淡道,“我知道不是。”
五岁的时候,他被人领着走进陶家的大门,那头门的台阶那么长,他跌倒了多少次,都是笑着的。
六岁的时候,书院里教写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那么复杂,学了很久都学不会,被同窗嘲笑了也只是抹抹鼻涕。
七岁的时候,打翻了一个碗,被陶家的长母发配到北苑里,警告他好好呆着,别惹事。他就真的好好的待着。
十岁的时候,有人许诺了带他去看早春的杜鹃花,他没有等到,也没有伤心。
十三岁的时候,照顾她的嬷嬷不行了,告诉他他娘是个妓子,他只有努力的考取功名,他娘的牌位才会回归宗祠。他一个人在屋后挖了坟,想着要记得嬷嬷的话,否则嬷嬷会从地下爬出来唠叨他。
十七岁的时候,远在京城的姨夫忽然来信说要他进京参加科举,说他前途无量,他不知道姨夫那只老花眼看出他前途无量的,可是他想,总归是好的。
他并不是足够聪慧的孩子,长大了也不聪慧,总是被世事推着走,他那么努力才勉强做了陶雪庵,却也没有别的力气去做别的什么人了。
“我知道,我是陶雪庵。”他抬起头来,“不是你们口中的谁。”
和尚不知道说什么,只得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什么?你还要上京,你是真傻吗?你难道看不出来,什么姨夫,什么如花似玉的表姐,都是假的,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引你上京!真的被虚无的前程似锦蒙了心了?”
“不是,”陶雪庵嘟囔了一下,背过身去,似乎很不想面对他,“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我有非去京城的理由,其实你们都知道,答案就在京城,只是不告诉我。”
僧人静静的思索了一会儿,对着少年的背影说,“你要去那龙潭虎穴可以,可是我要跟着。”
他忽然觉得很累,也没有力气争辩了,低声说,“别的都不要信,你只要相信,你是我弟弟就够了。”
陶雪庵不知怎的又恼了,涨红着脸说,“你都对你的弟弟做那种事的吗?那我可不敢做你的弟弟。”说完,用袖子捂住脑袋,使劲往里面缩了缩,只露出一段红透了的脖颈。
他反应过来陶雪庵说的是那种事是哪种事,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想,今天晚上该多念几遍清心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