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妖孽》五花肉君

1、人偶 悼亡妻

　　大明永乐四年，河间府下辖沧县，县城东北角有一间赵记棺材铺，老板赵老四四十多岁的年纪，五短身材。他本是浙江湖州人士，只因那燕王朱棣勤王南京，直隶，山东两地兵火连绵，黎民涂炭，待他大业已成，面南背北，登基做了大明王朝的永乐皇帝，直隶，山东两地已是千里荒坟，人烟凋敝。没奈何，永乐大帝从山西，浙江两地征调大量人丁，充实人口。
　　永乐二年，赵老四拖家带口，从湖州老家千里迢迢来到河间府，他本是木匠，心灵手巧，做的一手上成的木工活。只因妻子身体孱弱，来到北方没多久，便因水土不服，病故。
　　赵老四本是那重情重义之人，本打算来到北方，大干一场，振兴家业，谁知爱妻病故，犹如晴天霹雳，一下子心灰意冷。强打精神，开了一间棺材铺，养活老娘、幼子。
　　赵老四本是高明木匠，用一段五尺楠木，凭着对亡妻的思念，雕出一尊人偶，穿上亡妻生前的衣服，戴上头花，首饰，乍一见，跟真人无异。
　　每一日深夜，赵老四便将亡妻的木偶平放在床榻之上，窃窃私语，直至天明时分。
　　老母亲看在眼中，急在心头，日日解劝，四处求人，张罗着给儿子续弦，找个媳妇。但是赵老四对母亲的解劝甚是冷淡。媒婆说媒的女子，也是一概不见。母子俩因为此事，没少发生争执。赵老四行事如故。久而久之，老母亲也就释然了，不再理会儿子的怪癖行为。
　　这一日夜晚，赵老四如平时一样，铺好床榻之后，为亡妻木偶宽衣解带，拿一条绸缎手帕，为“妻子”擦抹身体，之后，平放在床榻之上，盖好被子。赵老四脱光了衣服，熄了灯，钻进“妻子”的被窝里。右手放在木偶的左胸脯上，和声细语地说道：“秀儿，这个月的生意不好。已经许久没有开张了。前几日，有个大户人家整修房屋，让我去做工，三十日的工期，给我一两银子。这个事情我没有跟你商量，便直接拒绝了。虽是个美差，但是离家五十里路，不能日日回家见你。这样的差事，不接也罢。
　　秀儿，你可知道，这几日我总想起一桩往事，你我刚成亲的那一年，正月十三咱们去逛庙会，你相中了一支梅花头簪，拉着我的手，让我买给我。当时，我的口袋里只有二十文钱，那只头簪却要三十文钱。跟老板讲价许久，就是不肯降价，你拉着我的手，闷闷不乐地走了。第二日，我带足了钱，再去找那卖头簪的商贩，竟然找不到踪迹了。哎……秀儿，你可知道，这么多年，你向我所提要求，我件件满足，唯独这一件事，压在我心头，你那闷闷不乐地样子，我总也忘不了。
　　秀儿，你还记得院子里的那株柿子树吗？那是咱们一家四口刚到河间府的时候，你我亲手种下的，那时你说：等树上结了果子，就一次吃个够，吃不了的，晒成柿饼，慢慢地吃。时至今日，树上结满了果子，你却不在了，今生今世，我不会再吃柿子了。
　　秀儿，这几日，母亲的腿痛病又犯了，但是她不跟我说，自己忍着，她的腰痛病也是一日重于一日，有时候，半宿半宿的咳嗽。母亲年过半百了，我怕有一日，她会突然离我而去。你离开我了，母亲也离开我，我活在这个世界上，何等的孤苦凄凉。
　　秀儿，昨日夜里，我又梦到你了，你穿着那件藏青色的长裙，冲我微笑，模样停留在二十岁，你叫我一起去逛庙会，我在梦中，竟然没有答应你，你没有生我的气吗？我老了，已是不惑之年，眼前满是飞蚊，眼睛看东西，早就模糊了。我的头发都白了，每逢下雨阴天，后背痛得厉害。也许，我也快死了。一想到死，我即恐惧又高兴，恐惧的是，母亲尚在，未完成养老的责任，儿子尚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未完成抚育的义务。但是，高兴的是，我若离世，咱们夫妻俩，便能在阴间相会了。
　　秀儿，你在阴间多忍耐些时日，等我送走了老娘，给儿子操办过婚事，便去阴间找你，秀儿，你想我了吗，我可是日日夜夜都思念着你。”赵老四说着，伸手去摸“妻子“的脸颊，忽然间发现，木偶的眼角竟然流下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