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铃传》易素

113、我要去找我师傅 “我要去找

　　一切风平浪静。
　　邬铃独自在小院里徘徊，院子很小，小到来来回回走十趟八趟也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虽说不大，院子里却也种着花草，一棵石榴树此时枝叶繁茂，花朵簇簇，橘色的小瓣繁复拥生，遮住了胖胖的肚子。

　　并没有同着于硕宜派来请她去吃饭的人到前面去，邬铃只推身体乏累，便在房中用餐。其实，她在等……一切都不会是那么简单，申屠毕竟是申屠，若是这么容易就能让他放弃之前做出的决定，给出的选择，收魂一族何以立于三界之外如是年……
　　甚至邬铃在昨夜辗转之间想出要借助于硕宜的力量，让樊城从此和于家没有瓜葛的主意都是冒险的，是的！这很冒险，若是申屠此时因为生气杀了樊城……自己要怎么办？
　　邬铃的手心有点冷，微微能摸到冷汗。

　　“糕好吃吗？八娘。”邬铃坐下来看着被自己邀请来做客的于念珺，正在吃着一碟子各式花样的糕点。
　　“好吃，真好吃铃铃。”于念珺伸手摸了摸邬铃的头发，她的手上沾着很多面粉和果馅儿。
　　邬铃没有躲开，她有些意外，于念珺用的口气是属于——一个姐姐的，表情那样的稚幼又那样满足于自己能给到妹妹的安慰。
　　邬铃笑得不自然……回到于家，这是第二个给了她所谓亲情的人，第一个是爱吃糕的于敏之，第二个便是这个魂魄不全的于念珺。
　　又在绣着自己的“斑点狗”，于念珺哼着儿歌，哼给自己也哼给邬铃。
　　“西子美茶娘，采叶兼采桑。孩提离家去，何处是故乡……”
　　邬铃……红了眼圈儿。

　　“你的任性会让你付出代价。”樊城出现在门外，扰了邬铃的思绪。
　　邬铃摸了摸脸颊：“任性？”继而轻松道，“坚持不对的事情叫做任性，坚持对的叫执着。”
　　申屠笑了笑：“嗯，我喜欢你这么说话。”
　　邬铃未置可否，看着申屠谨七，眼光亦是不避：“所以，我现在请问申屠满主，你打算怎么办？”
　　申屠扬了一下眉，从靠着的门前离开，走向还在绣“斑点狗”的的于念珺，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邬铃从没有见过这么温柔地目光，申屠棕色的眸子原来不只是深到看不见，原来不只是黑洞一般的存在着。
　　紧了紧袖子里始终不敢放下的霁月深瞳，邬铃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她请于念珺来是在孤注一掷。

　　“放下你手里的瓶子吧，就算你有它，你有凤纹，也没什么用，你依旧不是我的对手，至于她，也成不了你要挟我的筹码。”申屠没有回头，依旧看着于念珺，“她不是我的秋儿，仅有的一丝两缕的魂魄，怎么能称她是我的秋儿？她连我都不记得了。”

　　有些事情，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尤其是丈量一份感情的深度，就算你是神都未必能做到……
　　比如现在。
　　“秋儿……”还在缝着斑点狗的于念珺忽然停下了手，“秋儿？”似乎警醒于这样的称呼，于念珺仔细去想，又想不太明白，一时踟蹰。
　　停顿了不过三五秒钟。
　　“秋儿？”于念珺站了起来，“秋儿和七哥在一起，很开心。”
　　邬铃和申屠都陷入了震惊。

　　当邬铃用力捂着自己的嘴以便不发出声音的时候，申屠谨七的反应却吓得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出声儿了。
　　手中忽然红光顿生，不过一瞬，申屠谨七已是杀气腾腾。
　　“不要！”邬铃闪身挡在了他们之间，“你干什么？你疯了？”努力控制自己的恐惧，邬铃大概明白了，或者只能大胆猜测目前的情况，“没有，她什么都没想起来，这可能就是一个习惯性的反应，在她残存的魂魄里有那么一点点的信息，不会想起来全部的，你不要伤害她，她的身体不是沈霁月的。”
　　申屠的眼光冰冷。
　　邬铃不知道申屠在想什么，却见他收了红光，心下稍安，用力咽着就要跳出来的心：“所以，求你申屠，只要你走了……樊城和于家的恩怨就了了，你和沈霁月也不会有什么纠葛，她会一直好好的在这里。”

　　申屠显然已经恢复了冷静，眼光死死盯着邬铃：“你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在这里乱说话。”
　　邬铃低头：“对不起。”
　　申屠没有再看她，转过身去：“你现在知道了，你根本不能把她当做交换我放过樊城的砝码，所以，我为什么听你的？”
　　“没有，我没有让你听我的，只是这个方法皆大欢喜，真的，你想想。”邬铃几乎是带了恳求。
　　“我说过了，除非你嫁给我。”申屠道。

　　“秋儿，秋儿嫁给……嫁给七哥了。”于念珺忽然道。
　　这让邬铃顿时又紧张了起来，忙捂住她的嘴，冲着申屠嘿嘿而笑：“她……她说照这样的点心再来七个。”笑得极其勉强，邬铃觉得一切都变得乱了。自己本来是想借于念珺要挟申屠的，刚才在屋子里都练习了一下怎么运用凤凰……当然因为沧浪之水在，凤凰始终不愿意出来。可是现在怎么就变成申屠要杀于念珺，自己拼死不愿意呢！这不是神经病吗？！

　　在脑子里懊恼纠结，在心里哀声又叹气。
　　“你很在乎她？”申屠道。
　　邬铃想了想，嘀咕了一下：“是还是不是啊？”
　　“真是笨得可以！你曾经被连滚带爬地踹出了于家，现在这么容易就被感动了，就去维护于家的人？还有未曾谋面的樊城，甚至你根本不认识的沈霁月！”
　　邬铃看着申屠，半晌：“是。”

　　申屠笑了笑，带着一脸的不屑：“你真的不该对于家任何一个人抱有希望。尽管你师傅嘱咐我，万不得已，不一定要你知道真相，但是我觉得很有必要。”没有多言，申屠谨七伸手拉过了邬铃，风一样卷走。

　　后来邬铃想，申屠和师傅确实是不一样的人，对待一件事情的处理方法，即便有着同样的目的，过程也会大相径庭。
　　师傅好像永远都在妥帖地安排着每一个细节，却在有些无论多努力都不能控制的环节中保持着云淡风轻随遇而安，是活了千年所孕育出的能量和随性，不放弃却也不强求。
　　可是申屠不一样，他做每件事情，目的性都极强，可以任性到这件事没什么作用都无所谓，只要符合他现在的想法。
　　就比如，他现在有点生气，所以他要把真相揭开来给邬铃看。

　　“站在这儿，听着。”申屠把邬铃扔在一棵树上，这棵树很好地遮掩了屋中人的视线，又能让邬铃看得清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听得清楚他们说话。
　　这个院子是于硕宜的。
　　申屠谨七展扇走了进去，樊城文雅之姿顿显。

　　“哎呀，贤婿，你可是来了，我还怕你真生了气！”于硕宜本来虚弱的身体，此时竟然嗖地就站了起来。
　　“爹。”樊城道，“身体可还好？”
　　“好好好，这可是要多亏了你的好计策，现在不只让王氏进了大牢，还连今年进贡的绸缎亏空一并能扣在这个毒妇身上。真是妙计啊。”于硕宜笑得合不拢嘴。
　　樊城也是微微一笑，掀衿坐了下来：“可是岳父大人对小婿可就不怎么厚道了。”
　　于硕宜的脸色变了变，伸着脖子到窗前向外望了望，见四下里没有人，忙低声道：“孩子，你不知道啊，那个丫头她，她，他就不是个凡人，我和小玉都死过的，你知不知道，这个丫头浑身会发光，而且能看到死人，还会，还会起死回生，爹可是不敢得罪她。”于硕宜说着挥了挥手，想是仍旧不放心，又探头向外看了看。
　　“好在，她并不想认祖归宗，这太好了，不然我的家产岂不是都被她弄到手里去了，我璞儿怎么办？”于硕宜说完忽然看见樊城神色发懒，又忙道，“当然，当然，爹这也是想着你和玔儿的。你们暂且忍耐一下，等我打发走了她，咱们一家人要亲要热她哪里还管得到。她不过就是想送她娘的灵位回来，现在也办到了，明日你们启程，我就张罗着让她走。”

　　“您想着就好。您可记着，这些年有赖您的信任，于家现在的绸缎庄十家有七都在我的手上经营着，就连每年进贡的一应事务也都是城儿在打理，爹可是不要忘了您说过的话……不然不晓得哪日我这经营不善，可就说不好会是个什么结局了。”没有再说下去，申屠敛了扇子，迈步走了出去，只留着于硕宜虚弱地站在地上抹汗。
　　抹了一会儿汗，身后就有曲氏带着一个铜色烟管从背后走了过来：“老爷，休息一会儿吧，说了这半日的话。”
　　“好好好。”仿佛极是喜欢珍爱曲氏拿来的东西，于硕宜迫不及待地钻到床上，不一会儿，吞云吐雾起来……一股浊烟从屋里冒出来，迷了人的眼睛。

　　走回来的路上，邬铃没有说话，申屠走在一旁：“怎么样？有什么感想，是不是很惊讶，觉得自己识人不清？后悔自己保护他们了吧？于硕宜不似你想得慈爱，还有什么悔过之心！樊城也未必全是为了报仇……”多少带着嘲讽的意味，申屠道。
　　邬铃沉默。
　　申屠本来以为以邬铃的个性，她会愤恨，甚至冲过去理论，没想到邬铃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自己一时倒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走了好久……
　　邬铃抬起头看着申屠，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用了全身的力量：“所以，现在不要管于家的事情了，让樊城快点离开，真的离开，我们回洪途吧，你接着做你的满主，我去找我师傅。”邬铃眼中竟是淡然的。
　　“你还真是固执！”申屠看着邬铃，眉间已带了怒气。

　　邬铃眼光闪烁：“我要去找我师傅……”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尽管邬铃很努力很努力。
　　自己这一世长到了二十岁，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于家还残存着什么留恋，关于于硕宜，关于这里的每一个人，但是现在……她觉得痛，原来这痛一直就在心里，自己都不明白。只有真真正正回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在乎的，这么在乎。在乎的不是名分，或者若是非要具体到什么，便是于敏之手中糕，是于念珺穿过她发丝的沾着果酱的手……
　　“我要去找师傅……去找我师傅。”邬铃咬着嘴唇，眼泪不争气地落在了唇边。
　　申屠本来负气，邬铃一哭，身体觉得抱歉：“邬铃，我……我不知道你会……对不起。”说不出什么，申屠犹豫着向邬铃伸出手，想要安慰她。

　　柳外，于念玔萧然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