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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望尽天涯路 ...

  •   秋夜如水,秋风如刀,直吹得黄叶凋零,战旗猎猎。剑阁峥嵘而崔嵬,高耸在蜀道最险要的位置,似一尊所向披靡的战神,扼守蜀中门户。水心悠在剑门关城头芝兰玉树般岿然而立,望着崎岖蜿蜒的蜀道,心中盼望着,期待着。明天就是与云晨潇约定的时间了,若是不见云晨潇携洛风兵符而来,剑门关无守城之将,水心悠便只好将刚刚收复的剑门关拱手相让了。
      想到此处,水心悠一阵焦躁。她前几日孤身赴峨眉金顶,招降峨眉派的事算是成了一半。若是峨眉小剑仙褚玉曦能带领峨眉派归顺朝廷,那这剑门关,或许还可靠峨眉弟子恃险一守,内拒安王,外援朝廷。可若褚玉曦不来,云晨潇再失败,那水心悠孤家寡人一个,实在没信心能安抚剑门关数百名守城的将士,让他们安心为王命奔劳。那云小狗说得不错,世间生命平等,谁又比谁高贵。剑门关的将士难道不是父母生养,不是天子臣民?凭什么他们就要白白牺牲呢?
      水心悠身后队列肃然,正是剑阁数百名甲胄守军。中秋已过,天气一日凉似一日,众军士却仍着单衣,在厚重铠甲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薄如蝉翼。饶是如此,他们仍一个个精神抖擞,昂然而立,偌大一个剑门关,除了猎猎秋风夹杂着寒砧捣衣之声和不时响起的戍鼓声外,再无半点响动,足见军纪肃正严明。
      水心悠倚栏远眺良久,起伏的思绪却被一声喷嚏声打断。她茫然回首,但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儿正低着头擦拭鼻涕。发觉水心悠投来目光,他本就低着的头直恨不得缩回身体里,似是怯懦到了极点。
      “我有那么可怕吗?”水心悠逼近他问道。
      那男孩儿已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水心悠磕头讨饶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水心悠虚扶了那男孩儿一把。男孩儿只觉臂下一紧,并不见水心悠动作,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他托起。男孩儿骇极,惊恐万分地向水心悠看去。水心悠却对他微微一笑,替他整整衣冠,清泠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关切,又有几分疏离道:“寒意渐浓,秋风伤骨。你们久立城头,最易伤风。罢了,你且下去歇着吧,回头叫军医给你开一付驱寒的热汤药,服下睡一觉就好了。”
      水大人暖语温存,男孩儿楞神无语,如若挟纩,一时间脸色涨得通红,竟不知如何是好。恰逢周越巡城归来,看到城头这一幕,忙斥道:“小子无状!还不退下!”
      男孩儿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水心悠给他的莫大恩典,忙不迭地谢恩退下。水心悠轻叹一声,向周越问道:“周参军,将士们的冬衣备好了吗?”
      “长安距剑门关千里之外,若是现在开始缝制,再从朝廷运送过来,只怕都要到明年开春了。”周越大着胆子说了一句,见水心悠并未动怒,继续道:“水大人,您是朝廷的大官,又有这么高的武功,您说朝廷会给我们衣粮军饷,我们自然不敢疑心半分。但我等只是最末等的守城士卒,虽说也食朝廷俸禄,但毕竟天高皇帝远。如今……将士们已经快到极限了。哎,我等幺麽小人,本不值得水大人纡尊降贵为我等请命,可……我们正是信任您水大人,才愿意苦苦支撑这十来天,要不然,我们早就……早就投靠安王殿下了!那边可是真金白银的等着我们呢!”
      水心悠颔首道:“你们的苦处,我如何不知。如今安王接到了朝廷的削藩令,想来近日来正四处征兵,以图一战。你们苦苦支撑,实为不易。只是军饷事关重大,且蜀军近年来数易其帅,管理混乱。朝廷每年均有衣粮军饷划拨,但你们手中竟没落下半分,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虽为阁揆,此事却也需三司六部慢慢核算,急不得。”她顿了顿,又道:“冬衣之事,我已嘱咐谢子良于荆楚抽调部分。再加上剑阁织女们连夜赶制,应该能在入冬前备齐。至于军粮,现下剑门关还不是前线,大可不必人人训练守城。我看你们平时也会屯田自耕,剑阁良田不少,口粮暂时应不成问题。怕只怕那安王爷不安分,要动什么歪心思,我等还需先下手为强。”

      周越锁眉看了一眼水心悠,又想起月前的事来。那日,周越终于得了一日清闲——安王派来的督军王府左承奉胡木终于离开了剑阁。本以为能有几天好日子过的周越正在打牌,忽报有朝廷敕史来访。周越骂骂咧咧,满脸不情愿地来到驻军处,却见得是云、水二人。只是这次再见这两人,已与数日前大有不同。只见她们广袖玉带,峨冠华服,手把文书,口称御敕,端的光彩照人。
      这剑门关虽是蜀中要塞,却是个“三不管”的地界。安王名义上为藩王,无辖兵之权,虽一直对剑门关虎视眈眈,但无奈蜀中兵权大多数掌握在洛风手中。朝廷式微,对于蜀中一向有心无力,外派的知府、县令等官员尸位素餐,平日只知拿俸,不知实干,更有甚者巴结外藩,意图不轨。倒是这四川宣抚使洛风还颇有气节,于藩王、朝廷之外另立一派,以武力为据,驻军纪律严明,于百姓秋毫无犯,倒也颇得民心。周越所率的剑门关守军,正是洛风一党。所以当云、水二人手持文书,口宣皇命时,周越难免疑惑。
      那云晨潇自称与洛风有同窗之谊,关系甚为亲厚。她怕周越起疑,便邀周越一起,到成都城外洛风的军帐内共谋一晤。一路上,云晨潇施展轻功,从剑门关到成都,只用了几个时辰。周越哪里见过如此神通,不由得对云水二人更敬佩几分。后来,周越见洛风对云晨潇礼遇有加,便消了种种疑虑,向洛风汇报了剑门关的情况后便请辞回去了。洛风知剑门关需有人主持大局,也不强留,只嘱咐周越好生招待朝廷钦差,千万莫怠慢了,朝廷有什么旨意,只管先应承着,以后若有变动,他再派人知会。周越连连点头,当即折返。
      转眼周越回剑门关已半月有余,却迟迟不见洛风下达命令。是接受朝廷收编,共抗藩王?还是投靠安王,据险死守?而或趁乱起兵,放手一搏?周越虽官职不高,却见各方势力波云诡谲地涌动,亦是惶惶不可终日。水心悠这几日又是军饷又是冬衣,对守城将士亦体恤有加,大有收买人心之意。周越内心焦急,不知长官洛风究竟是何打算,面上又不敢违逆这位高高在上的水大人,于是便趁着机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水心悠冰雪聪明,如何不知周越话中深意,只是她现在实在无能为力。此番水心悠离京,朝中大权旁落。最主要的吏部、兵部、户部的尚书、左右侍郎都是木门、火门、金门的人,大有将水心悠大权架空的趋势。五行门其余四位门主平时对水心悠毕恭毕敬,暗地里却各怀心思,谁都有个小算盘。水心悠当年传气授功,对五行门可谓有重塑之功,然慕容光等人却对她夺气之仇多有不满。水心悠每每思及,不免有为他人作嫁之叹。然水之涣懵懂纯真,于世事权谋丝毫不通,怎能委以重任;宁雨凡虽为可塑之才,但毕竟年纪尚幼,辈分又低,如何压得住阵?柳如眉能力虽有,可终究不与自己一心。普天之下能无条件信任、帮助自己的,也只有云晨潇一人了。如今正值削藩关键时刻,又是用人之际。只要能先拿下四川,稳重局势,手握兵权,皇帝就不会动她半分,她依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之肱骨。只是,水心悠几乎将栏杆拍断,将秋水望穿,也不见云小狗平安归来……

      “水大人,秋霜寒重,当心着凉!”周越低声劝道。
      “不妨事,我……”
      忽的,一阵急切的马蹄声如风驰雷奔,传入水心悠耳中。马队渐行渐近,那“塔塔”的声音如踩在水心悠心上。水心悠此时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心跳,任由它如脱蹄之兔一般,随着心情的起伏恣意放纵,虽身处城池雉堞,心却早已随那人策马而去了。不自觉的,水心悠眼梢眉角已满是春意融融,似要将这漫天遍地的烈烈秋寒尽数消融了。
      良久,周越才警觉地趴在地上细听一番,正色道:“水大人,远处似有马蹄声。该不会是……”
      周越话音未落,已见一袭白玉色的身影翻身入城。那人速度奇快,只一个起落,便如闪电一般越过十余丈的城楼豁然而立。那人入得城来,二话不说,就将水心悠制住,搂入怀中。水心悠似被辖制,半分动弹不得,任由那人施为。
      周越大惊,正要呼朋引伴,上前解救,那人却猛然甩给周越一个雕刻虎头的玄铁令牌,严声喝道:“你家长官四川宣抚使洛风的虎符在此,数十镇南军使臣稍后便到。洛大人已率部归顺朝廷,稍后镇南军使臣会为周参军详细道来。周参军,您可还有他事?”
      周越此时方看清了来人乃是云晨潇,忙堆笑道:“云钦差凯旋归来,可喜可贺。下官这就为您摆宴接风……”
      见周越毫无眼色,云晨潇恨恨地给他翻了个白眼。水心悠见状不由得呵呵一笑,将云晨潇纤腰一环,在她耳边低声软语道:“傻小狗,你何苦与他置气?”
      云晨潇撇嘴道:“我才离开几日,你便这么偏心了……我不依……”虽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跟着水心悠飘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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