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谁如旧》蘼芜杜若

35、三十五 月下牡丹

　　两日后，傲兰与璟风尘仆仆来到一个小镇，在一家还算好点的客栈落了脚。
　　正是夜晚，凉风习习、繁星点点，客栈院子中的牡丹盛放不败，引得傲兰游赏之心大起，不觉夜色四合。
　　有所谓“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水不可以无藻，乔木不可以无藤萝，人不可以无癖”，傲兰的癖好正是月夜赏花、灯下看美人。这在白日里有些俗艳的牡丹竟在漫天冷冷的星光下显出几分冷艳来，纵然无蝶飞蜂绕也挡不住的雍容。
　　正当傲兰弯下腰拔去牡丹花下的几根杂草时，忽听得后面几声轻轻的脚步，她也不回头，口中淡淡问道：“连日赶路疲惫不堪，怎么不多多休息？”
　　“这点路途还累不到我！”身后传来璟低沉的男音，却没了曾经的冰寒与敌意，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微微有些暗哑，反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情愫。
　　傲兰心中微微一动，回头，却看见璟身着银白蚕丝单袍，同色的腰带半系，胸膛半掩半露，湿漉漉的头发垂于脑后，衬着那宽肩细腰长腿，在这月色下竟说不出的动人！倘若不是脸上依旧冷冷的表情，傲兰会以为他穿成这样子是为了勾引她。英挺与冷魅相结合，用梅喻之太过娇柔，用剑喻之太过坚硬，一时间心上不知拿什么比喻此时的他，不觉间呆了去。
　　都道花艳而无香，不知这夜色之中暗香浮动、花雨零落是那般？
　　璟终于被看得有些窘迫，如是胭锦便会低下头轻轻咳嗽以作掩饰和警示，而他只是微微转目去看她身后的牡丹花。
　　傲兰清醒过来，为自己的失态而微感尴尬，只得找话道：“那日那些江湖人是不是都已经离开了？”
　　“不，在当日逃离之后大部分人在附近又待了一日，等火山停止喷发之后他们便又上去寻找了。”璟说道此时眼中不禁露出一分嘲讽的神色。
　　傲兰点点头，并不以为奇，似乎早料到的模样。
　　“你说，火灵玉长什么模样？”傲兰看着天空的月色缓缓问道。
　　璟有些诧异的看着她，她对这个一向没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只是抱着看热闹而来，怎么今日关心起这个来？难道……
　　“谁都没有见过！不过其它的几块灵玉传说都是巴掌大小的圆形玉石，因为属性不同而颜色也不同，想来大约火灵玉是红色巴掌大小的圆形玉石。”璟边沉思边道。
　　“是不是这样的呢？”
　　璟听得此言猛然回头，眼中惊讶不可置信之意简直来不及掩饰，他望着傲兰凭空出现在手中的火红色石头，除了红色的颜色简直和其他几块传说中的灵玉一模一样，她真的得到了火灵玉……这预示着什么呢……她也要进入争夺五灵玉夺取宝藏和秘籍的江湖纷争了吗？
　　“你……”也要争夺火灵玉吗，加入这血腥纷扰的江湖，为得到这虚无的传言之中的东西而双手染满鲜血？
　　傲兰无所谓的抛了抛手中的火灵玉，像是一块极平常的石头一般毫不在意道：“想要么，想要就送给你了！反正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处！”
　　璟倒吸一口气，这句话的威力太惊人，以至于将他良好的自制力打的粉碎，今晚他已经一再失态了。然而仔细想想却也真是，她已经有了那般神鬼莫测的能力，就算有人集齐五灵玉得到宝藏得到宝藏中的武功秘籍，也不敢肯定能够对抗的过她，这些对世人来说如神话般的东西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鸡肋！
　　但是如果真的能够得到五灵玉，那其中的东西是否能够支持与她一战呢？就算不能，在她面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如蚂蚁仰望泰山般的卑微了吧！
　　他急遽思考着，脑中瞬间已是百转千回。他银色蚕丝袍袖中的手微微颤抖着，仿佛能够马上得到能够与她齐肩的力量一样激动。
　　璟看向表情淡薄的傲兰，她依然轻轻抛着手中的那块石头，红色的火灵玉在清冷的月光下映出淡淡的红光，衬着她雪白的长袍，真有几分高华出世的风采。她就算外表再平凡，就算只是现在这样穿一身普通的白衣，头发的简单的束在脑后，依然掩不住的贵气，那无形之中自然而然的强大气势让人无法反抗，仿佛习惯常年发号施令的将军，就算她什么都不说，旁人也不觉间会被震慑。
　　璟平静下来，脑子从刚才千折百转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就算得到火灵玉又如何，难道他有能力得到其他四块灵玉吗？所谓“怀璧其罪”，没有傲兰在旁边，他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和火灵玉吗？他有能力与整个江湖相对抗吗？
　　他稍微有些狂热的眼睛沉静下来，看着傲兰微微摇了摇头。、
　　“你很明智！”傲兰耸了耸肩膀，停止了抛手中的火灵玉，“不过太明智了也会错失很多东西。为什么世界上某些东西都是看起来并不那么优秀的人得到，所谓无知者无畏，他们往往不会想那么多，机缘巧合反而把事情做成了；而那些思虑周详、深谋远虑的人因为想的太多，畏手畏脚，反而迟迟不敢动手，以至于错失良机！”
　　璟脑中轰鸣一声，这一刻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东西，想通了以前一直疑惑的许多问题。然而他仍强自道：“我并不认为我有足够好的运气和机缘巧合！”
　　傲兰看着他类似于孩子般倔强的神情，忽然欺身上前，右手揽住他的腰，从这个角度看，她一低头便能看到璟半掩的单袍内旖旎的风景，然而她只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眼神从惊诧到窘迫，从微怒到冰寒的瞬息改变。
　　“你有时候真是可爱！”她在他耳边轻轻道，说话时吹起的气流钻入他的耳朵，温热而麻痒，竟让他有种触电般的麻痹感。

　　济哈草原的喧嚣持续了一夜，直到凌晨时候才渐渐安静下来。
　　凌晨夜色最是漆黑不见五指，草丛中的虫鸣都已沉寂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马的嘶鸣，在这离草原黎明将要到来的时候听起来分外响亮。
　　草原一顶最大最豪华的帐篷中依然亮着微弱的灯光，这灯光已经在这草原上亮了一夜。
　　帐篷中各国的精心准备的珍贵礼品如同垃圾般散了一地，那桌案上微弱的油灯下放着一支晶莹的海棠花，倘若不是上面闪烁的冰光雪华，会让所有第一眼看到的人认为那是一支最天然娇媚的海棠。
　　它静静的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美丽的光，丝毫不介意旁边是否有人欣赏。
　　龙啸天仰躺在在案前熊皮椅上，已经维持这个姿势一夜，灯光斜斜的照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脸上的阴影也随之明灭不定。他五官的轮廓优美而深沉，被灯光映在半边的脸上，掩住了另半边的神情——也许什么表情都没有吧！
　　油灯突然暴出一个火花，然后在这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静静熄灭了，结束了它短暂微弱的生命。
　　冰海棠在黑暗里寂寞的闪着幽幽的光。
　　突然，熊皮椅上的人动了动，龙啸天睁开了眼，他缓缓将案上的冰海棠拿起，在细微的光亮中看着它熟悉的枝杈，看着它每一朵盛放的花和花苞，看着它每一处精致的细纹和凹凸，这些他那么熟悉，因为他曾经已经看了千万遍，只不过那时他是怀着欣喜而希望的，而这时却是仇恨和不甘的……
　　那时是怎样的青涩情怀，以为找到了今生知己，以为遇到了生命中最大的恩赐，他堂堂护国公第一公子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子一样在茶馆里一遍又一遍的等待张望，自傲又欣喜，矜持又期待……想要和她一起骑马到天边去看云，想要看她爽气的笑容。那么多千娇百媚的面孔都抵不过她淡淡的一笑，忘不了她啃着黄瓜悠然潇洒的神态，忘不了与她的手相碰触时触电般的颤怵……
　　直到那一日，所有的一切都灰飞烟灭，父亲被她一招法术击成焦炭，连全尸都未留，九族人的鲜血流成血河，亲人在他面前一个个被杀死，惨嚎声，求饶声，刀剑砍杀声，所有的一切如同幻境般在他面前上演。
　　而她求情留下的这条命活的是如此可笑，怎样的嘲讽侮辱都比不过她的漠视她的平静……
　　他无数次的梦见她在他面前痛哭流涕的求饶，求他原谅她，求他爱怜她，求他饶恕她所犯得一切过错……他又无数次的妄想，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他会原谅她吗？原谅她杀了他的父亲？原谅她因为她而被杀的九族？
　　但，他也只是想象，她那么高傲，她那么尊荣，那么强大，所有的人在她面前不过是卑微弱小的蝼蚁，只有远远的看着她、不带任何个人感情的看着她，你才觉察出与她的差距有多大！
　　她可以弹指之间风云变色，她可以微笑间召唤神龙，他如何才能在有生之年击败她、折辱她……得到她……
　　窗外第一缕阳光从厚厚的毛毡窗口透进来，打散了黑暗和寂静。
　　“咔——”冰海棠上那朵最大的花被他硬生生的掰了下来，露出其中冰冻的海棠枝叶，他看着手中因为失去法术保护而缓缓融化的冰和狼狈的海棠，静静的看了许久……
　　“哈哈哈……”他疯狂的笑出声，那声音中竟然隐现着说不出的绝望和愤怒，那声嘶力竭的狂笑，以至于让早起的仆人们不敢出帐门……
　　原来怎样美丽的外表下，包裹是这样平常芜杂的事物，可怜他当时还当做绝世的宝贝般爱的不知如何是好。
　　草原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像往常一样照亮了一望无际的济哈草原，照亮了整个天地。
　　然而，它能照进心中那阴暗的角落，温暖已然如寒冬般孤寂萧索的心么……

作者有话说

　　同志们留言额才有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