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天因

15、十三

　　走出办公室，迎面碰上发行部的主任。
　　“小邹啊，听说1月份搬新家了？这都过了两个多月了也不请我们去玩玩？”
　　邹显一脸烂笑，“家里还很乱……是，收拾好了一定请，一定请。”
　　下楼梯，总编室的秘书正上楼。
　　“邹显，你的新房子呢？不是装好了吗？什么时候请我们去玩玩啊。”
　　邹显笑得嘴都快分岔了，“那什么，家里还很乱……当然要请你了，没你怎么行呢？”
　　出得报社大院的大门，被一个人拉住。
　　“邹记者，哎哎哎好久不见，忙什么呢？听说买新房了？怎么不请我们去玩？”
　　邹显在心里嘀咕这是谁啊，“怎么会？这不，家里还乱着呢，过几天，过几天！”
　　好不容易上了公车，还没来得及松劲，又看见一个报社的同事跟着上来了。
　　连忙跑到最后一排坐下，翻出报纸假装阅读，不停地祈祷“看不见看不见”，“我是透明是空气”。
　　好在那人似乎真的没发现他，坐了两站就下了。
　　邹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自从他搬了新家，消息好象会飞似的，全报社上上下下的人在一天之内全知道了，隔三差五地有人来让他做东。
　　邹显不愿意，非常地不愿意，一来因为和那些人并不太熟（熟的几个搬家那天就去过了），二来嘛……他那句“家里还很乱”也的确不是推脱之辞。
　　家里很乱，还不是一般的乱。

　　随公车摇摇晃晃回了家，打开门，纵然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给门口的猫头鹰木雕给怔了一怔。
　　这哪是猫头鹰？
　　红红绿绿，张牙舞爪，整一个图腾幽灵。
　　虽然看过它百十次了，但要说到习惯，恐怕还将有一段漫长而艰苦的路要走吧。
　　脱鞋进屋，绕过饭厅的两台老式收音机，从客厅里的三张老木矮凳上跳过，走到张复云的卧室前敲门，不等回应就拧开门进去。
　　张复云坐在床上看电视，见邹显回来，仰起一抹笑，“今天晚上吃红烧肉，下午已经烧好了，等我把这个看完就去热热。”
　　“今天又捡什么东西了？”邹显坐到他身边，环顾着打量整间屋子。
　　毛绒玩具还是只有四只，很好。
　　铁皮铅笔盒仍然只有五个，很好。
　　旧书也没超过一米高，很好。
　　鸡毛掸子两根，竹篓三个，空麻袋几张，灯泡若干……好象和头一天没有什么区别，很好，相当好！
　　邹显有些高兴，全身放松往身后的床上倒。
　　张复云聚精会神看他的电视，并没有注意。
　　只不过短短的几秒——
　　“啊呀！”
　　邹显弹起来往前扑，连同张复云一起扑到了地上。
　　“活的！床上！热的！有毛！”邹显语无伦次。
　　张复云定了定神，坐起来拍他的手，笑着说：“没事，他在睡觉。”
　　只见床正中的被子堆里蜷了只灰色小狗，紧闭了双眼，耷拉着耳朵，小肚皮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邹显傻眼，“你怎么把狗都捡回来了？”边说边站起来，靠过去，拿手拨弄那只狗的脊背，心想这个品种应该是那什么哈士奇吧，这种狗不是挺贵吗，怎么说捡就能捡到？
　　张复云气弱地说：“他不是……你别打扰他睡觉，他受了点伤。”
　　邹显这才注意到小狗的一条腿上包着纱布。
　　手上却没停，继续拨弄，“怎么伤的？几个月大了？哪里捡的？”
　　张复云有些急，“别打扰他了，他会生气的！”
　　邹显自然不服气，“生气？这么小，还能吃了我不成？”
　　也只是短短的几秒——
　　“危险！”
　　“啊呀它咬我！”
　　“我都说了别打扰他……”
　　“松口！死狗！信不信我揍你！”
　　“别打他！他不是狗，是狼！”
　　“诶？”狼……
　　狼？！
　　张复云哭笑不得地伸出手抱住小狼，“师兄……邹显不是坏人，你放开他吧。”

　　……

　　张复云喜欢现在的新家，这一点，从他的日常表现就能读出来。
　　他喜欢看电视，一有时间就蹲在电视前，邹显甚至专门买了一台小的放他卧室。
　　他喜欢打电话，给邹显，给活页，甚至还给马桶，没有对象的时候就拿着话筒自己跟自己说，一个人偷着乐。
　　他喜欢做菜，从几本捡来的破杂志里把相关的内容剪下来，一天试一种，两周后就摸到门路，大大地饱足邹显的口福。
　　他还喜欢捡东西，从住进来的第三天开始，每天必捡一样，全是人家扔的，他却像宝贝一样抱回家。
　　先是放在自己卧室，地上床头地一件挨一件，堆不下了就向客厅和饭厅发展，甚至“染指”了玄关。
　　邹显好几次将那些垃圾往外扔，前脚扔，张复云后脚又捡了回来，还用那种带着恳求的可怜目光一直望着他。
　　每到那种时候，邹显才知道什么叫一物降一物——明明平时对什么东西什么人都不会心软的，偏偏一面对这只小妖怪就忘了原则。
　　大概对于之前欺骗他的事，虽然已尽力补救，但多少还是有点内疚吧。
　　转念想想反正房子也不算小，就让他折腾两下也没什么大不了（厕所厨房阳台不都还没被波及嘛），等最后实在没地方堆了再跟好好地谈谈，相信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妖。
　　而且，邹显还想，估计这也跟小妖怪的原形有关吧，总觉得自己是寄住在别人家的，需要一些身外物来确定安全感。
　　大概跟老鼠喜欢囤积食物差不多。
　　只是他还没宽容到允许他捡野兽回来吧？
　　虽然个头还小，但是咬起人来也很痛。
　　刚把手指头从狼嘴里抽出来，邹显就急忙找东西包扎，“你叫他什么？”
　　张复云把小狼抱在胸前，抽出几张纸巾给他，有些歉意地说：“他是我师兄，受伤了才变回原形的……平时他不会咬人，估计伤口太痛了心情不好。”
　　手指上破了一点皮，邹显把纸巾按在伤口上，“他打狂犬育苗没？”
　　张复云苦笑，“我师兄不会得那个……”
　　大致将手指裹了一圈，邹显才把眼镜摘下来，捂住右眼。
　　只用左眼看，张复云怀里躺着的是个灰衣青年，按人类的岁数计算，大概23、4岁的样子，头发相当长，脸色不大好，左脚上包着纱布。
　　邹显深呼吸，自我催眠——好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我不奇怪我不奇怪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放下手，戴好眼镜，对张复云说：“你师兄脸色很糟，我建议送到医院去看看。”
　　小灰狼突然睁开眼，随着“怦”地一声，邹显眼前散开一团白烟，烟散后那狼已经变为人形，半挂在张复云肩头。
　　他皱着眉头哑哑地说：“我不去医院。”
　　邹显劝他，“受伤后容易发烧，不小心就会转成肺炎，我们家药品不够，我看还是……”
　　“说了不去就不去！”灰衣青年倔强着道。
　　“可是……”
　　“我在这里睡几天就行，”他说着拍了拍张复云的床，顺势往下倒。
　　“你睡了张复云的床那他……”
　　灰衣青年斜了他们一眼，“他可以和我一起睡。”
　　张复云说：“我睡沙发就行了。”
　　邹显还是不情愿，“可是你明明可以变成狼……我可以给你做个窝……”
　　床上的人已经半进入梦乡，喃喃地说：“想趁我变身后把我送去医院？门都没有……唔，师弟，你的床真舒服……”话没说完就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呼吸声变慢变重，终于沉睡过去。
　　张复云拉着邹显回到客厅，从三张老木矮凳上跳过，坐到沙发上，又拿了创口贴给邹显包手指，“不好意思，我师兄的性格有点……呃，我不大记得以前的事情，也说不上来，不过他其实心地很好。”
　　邹显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你说他是你师兄，那他知道你师父的下落吗？”
　　“不知道，我们都在找师父。”
　　“你不是说你忘记了以前的事情，那怎么认出你师兄的？”
　　“是师兄先认出我的，虽然我没了以前的记忆，但却隐约记得自己的确有个师兄。他好几年前就找到了我，教了我不少适应这个世界的方法，我们大概隔几天就会见上一面，上次也是他帮我伪造的大学生的身份。”
　　“他能使用法术？”
　　“嗯，师兄并没有选择修炼之路，他和没有进入轮回前的我一样，有千年道行。”
　　“那他为什么没能找到你们的师父？”
　　张复云回答的话已经到了舌尖，突然又吞了回去，想了想后说：“邹显，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以前说的话？”
　　邹显摇头，“完全没有，我只是担心你到最后期限之前还找不到你师父。”
　　张复云垂下头，“我想，师父如果只要有心不出现，谁也找不到……如果最后实在不行，就是天意了……”
　　邹显笑着安慰他，“哪有那么多天意，老天爷忙着呢。我们这个时代讲究人定胜天，还有差不多两年的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你说得没错，人定胜天。”张复云吐了一口气，站起来，“该吃饭了，我去弄一下。”
　　邹显咽了咽口水，“红烧肉！”
　　“哦，对了，”张复云突然说，“今天我拿了个挂衣服的架子回来，七成新，挺好看的。”
　　邹显紧张地四下张望，“哪儿呢哪儿呢？”
　　张复云笑得童叟无欺，“实在没地方放，就……
　　“就？”
　　“放你卧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