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算》卿伈

19、心中结，是非真假

　　此时的天空，一半黑得深沉，另一半则像是被染了血般的凄厉浓重。
　　在枫烟道外的悬崖之上，两道颀长的身影依旧并肩而立。
　　悟尘卿轻扬着唇线，似笑非笑的神情为他那俊逸的面容更添一丝妖娆慵懒，让人不禁沉沦。
　　而在他身侧负手而立的相思楼楼主则笑得异常温润，无欲无求般，整个人犹如已然入定的仙人，任凭世人嗔痴无常，他自云淡风轻，自逍遥。
　　“冰凌诀……”悟尘卿微合上眼，沉思了片刻之后，缓缓睁开，“不知相思楼楼主对十三年前的那则故事了解多少？”
　　相思楼楼主轻轻地吸了一口空气，睁眼的刹那，他那璀璨如星的双眸，看似艳泓，实则清冷，恍若幽深的寒渊，“在下只是略知一二。”
　　“哦？”悟尘卿颇感兴趣地一挑眉，“可否说来听听？”
　　相思楼楼主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不急不徐地笑道：“不过就是江湖中盛传的那套老掉牙的故事，值得留意的是……”黑眸微虚，温和的音色瞬间变得低沉，“当年，冷饮血的三位徒弟究竟是如何背叛于他，梦幻生三人拿到的冰凌诀到底是真是假，最后，又是何人做到了瞒天过海，将冰凌诀从他们三人的手中偷走？”
　　天色已暮，幽幽荡荡的轻烟弥散在浩渺的天地之间，血红色的夕阳把枫烟道周边的一切都勾勒得像是回忆一般。
　　当年那些所谓的江湖侠客围剿冷饮血的一幕，是否也如同此刻的枫烟道这样，充满了血腥的杀戮以及贪婪的人心？
　　“依阁下之见，这些人当中，谁会是当年那偷得冰凌诀之人？”悟尘卿眸色微凝，淡淡出声。
　　“何以见得那人会出现在此地？”
　　“阁下的意思是……”
　　“若真有这么一个人，他定然不会蠢得选择在这种场合出现，不过……”相思楼楼主露出一丝轻浅的微笑，完美的侧颜在暮色中宛若神祇，令人不敢心生亵渎之意。
　　悟尘卿心下顿时了然，却未将其表现出来，而是故作不解地再次询问：“不过什么？”
　　相思楼楼主再次斜睨了他一眼，心知他已明白，却也未当面将他拆穿，“若此人是地狱无间阎主或者无辰宫宫主本人，那便另当别论！”
　　他的声音依旧悠然淡雅，不缓不急，神态更是镇静有余。
　　“哦？”悟尘卿缓缓地抬眸，视线落于崖下，暗夜涌动，雾霭沉沉，被暮色所覆盖的枫烟道，凄艳中带着一丝诡谲，却也更加的迷蒙模糊了。
　　相思楼楼主见他看似陷入了沉思之中，白皙的脸再次浮起一丝浅笑，“你当真信了无辰宫宫主方才所言？那不过是她的片面之词，谁能断定真假？只是……”说到此，他顿了一顿，眸中泛起一阵深幽难懂的波澜，“当年作为冷饮血女徒的白羽，天资聪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想要习得冰凌诀上的招式，怕也非是难事！”
　　他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或许白羽只是贼喊捉贼，或许她所言非假，这两种情况，其实皆有可能。
　　枫烟道，一到入暮时分，必起大雾。
　　此时此刻，冷得令人窒息的空气中翻滚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寒雨夜自龙腾玥怀中转醒的瞬间，顿觉腥臭味充盈在鼻间，一股恶心之感自她的喉间翻涌而上。
　　她猛地直起身，一张脸顿时胀得通红，直到一股清流自她的背上从上而下地流转，喉间恶心的意味方慢慢地淡去。
　　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在她的耳边响起，很轻，很近，却也异常缥缈，有点虚幻不真实之感。
　　寒雨夜的身子顿时一僵，不用回头，她已清楚身后之人是谁。
　　眼底闪过一丝迷茫，脑海中依稀闪过几段不连贯的画面，可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为何会昏睡在玥大哥的怀中。
　　腰间忽地缠上一臂，不待寒雨夜有所反应，她便已被龙腾玥重新拥回怀中。
　　“好点了么？”他的声音犹如浮冰，清冷好听。
　　寒雨夜不敢回头，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怀中。除了这一方天地，枫烟道上的杀戮，似乎已然与她无关。
　　见她这般反应，龙腾玥微微敛眉，同时却也情不自禁地轻扬唇线，低垂的眸中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如冰雪初融般，清俊得摄人心魂，“怎么，不敢看我？”
　　寒雨夜依旧未回头，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佯装不解地借机凑近她耳后，温热的气息紧接着洒落在她的耳侧。
　　寒雨夜浑身一震，慌乱地交握起双手，将头垂得更低。
　　龙腾玥顿时失笑，他缓缓地伸出手，将她的脸轻勾向他，暗含怨色的眼睛里布满深如海水般的情感，以及他对她所有行为的了然与包容，“夜儿摇头，究竟是想承认还是否认？”
　　抬起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寒雨夜用力地眨去眼中的湿润，却不意涌出更多。模糊的视线中，只见他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宠溺，湿润的红唇随之轻柔地吻上她的眼睑，一点一点地，将她脸上、眼角，所有的眼泪都悄然席卷。
　　“玥……”寒雨夜不由自主地拽上了他的衣袖，哽咽的声音霎时消失在他难抑的深吻之中。
　　龙腾玥微睁着眼，定定地锁着她迷蒙的双眼。
　　他的黑眸，犹如一湾幽潭，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晃荡出万千的涟漪，似要将她醉溺其中。
　　然而，不同于这一方天地的温馨，枫烟道上，已满布肃杀之气。
　　突然，一道夹着邪煞之气的冷流飞射而来。
　　龙腾玥眸色一沉，打横抱起寒雨夜，身子并未站直，竟也不转身，只见他足下一蹬，犹如一缕轻烟般向后飘出甚远。
　　他们方才所在之地，此时此刻已被梦蝶儿占领。
　　她一手持剑，俏丽的双眸变得极其阴霾，狠狠地射向寒雨夜，只恨不得将她剁成碎片。
　　“那是……子邪？”寒雨夜并未注意到梦蝶儿的神情，她的目光反而落在了梦蝶儿手中的子邪剑之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些许的诧异，娇柔得令龙腾玥的心不由地一紧。
　　他微低着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怀里的她，一双星眸，幽幽暗暗，异常动人。轻柔地握过她的手，看着他们二人的发在风中缕缕相缠，仿佛这个世界，除了她，再也没有其他的事物可以值得他有所关注。
　　“玥大哥……”寒雨夜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
　　“嗯？”
　　“你……不生气了么？”
　　唇线不自觉地轻扬，映着娇颜的深邃眸底，漾起一抹柔色，“嗯。”
　　“其实……”寒雨夜轻轻地咬了咬嘴唇，温婉羞涩得一如当年，“鸾儿是我初入无辰宫时……在雪山里捡来的孩子。”
　　轻柔的音色，听似云淡风轻，然而其中的沉痛与无奈，只有她自己可知。
　　那一年，一位无辰宫的女弟子与宫外男子私通并产下一女，他们抱着孩子逃入距离无辰宫足有五十里之远的雪山，最终却还是未能逃离死神的魔爪，双双命丧在残梦楼杀手的剑下。
　　是她央求云染救下女婴，所以……她必须承担起一切的责任与后果。
　　这其中的波折与艰辛，她自是不会同龙腾玥提及，可是即便如此，龙腾玥亦能从她微顿的语调之中猜出数分。
　　“然后呢？”龙腾玥完美的唇线再次微微一扬，轻柔低沉的嗓音似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气息，他缓缓地垂下头，微湿的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之中，顿时引得寒雨夜下意识地一颤。
　　寒雨夜忍下脸上的臊热，不解地抬头迎上的目光，一双水眸带着些许的困惑，“然后？”
　　见他们二人将她无视得如此彻底，旁若无人一般地调情说爱，梦蝶儿恨得全身打颤，就在她准备再次出手的瞬间，她的手却被无念一把握住。
　　同一时间，一阵劲风吹过，空气中的杀气猛然暴涨！
　　寒雨夜与龙腾玥皆感应到了这不同寻常的肃杀，终于开始正视起枫烟道上的情况。
　　此时的枫烟道，水意浓重，如云似烟般弥漫在各处。
　　这样的场地，对于白羽来说，简直就是最佳的战场。四处流动的水雾，降低了他人的可视度，却是她最好的杀人武器。
　　怨恨是一把沉重的铁锁，将她的心牢牢地锁住，深埋在她心底的痛苦就如这袅袅的云烟，将她的身心隐藏，世人所看到的，只有她的无情与狠绝。
　　此时的白羽，面色冷然地现在枫烟道的中心之地。
　　她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嘴角，当视线落在龙恒与莫汐瞳身上之时，嗜血般的暴戾猛地萦绕周身，像是要将眼前之人彻底毁灭一般。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梦幻生，含着森森冷意的眼中，恨意更为彻骨，一眼看去，让人不禁不寒而栗。
　　“梦幻生，真正的冰凌诀，可是在你手里？”白羽一拂衣袖，冰冷的声音化成一柄利剑，朝着她所指之人直射而去。
　　听到这声质问，梦幻生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息尽数敛去，表情冷冽得如同三九寒冬。
　　“白羽，你还真会血口喷人！”站在龙恒身侧的莫汐瞳早就对白羽恨之入骨，不待梦幻生回复，她已抢先讽刺道。
　　白羽优雅地转过头，两道如刃的目光落在莫汐瞳的身上。
　　“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乱插什么嘴？”她的声音冰冷无情，饱含噬骨般的冷意。
　　霎时，莫汐瞳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嗜杀气息朝着她呼啸而来，那种令人窒息的凛冽，就像是利剑刺入人心一样，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恐惧。
　　“师妹是在质疑为兄么？”四周的气温骤然下降，梦幻生微敛着双眼开口，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要想习得冰凌诀的内功心法，必须先废原功，若依内功而言，师妹所施展的招式，不是更像来自冰凌诀的心法么？”他的唇边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淡笑，锐利的眼神让人望而生惧，“师妹口口声声说你的武功招式是自己所悟，但何人可以为你作证？你的这些手下么？”他一扬衣袖，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师妹的这招‘嫁祸于人’，似乎用的不够高明，你说呢？”
　　听完梦幻生所言，白羽无声地笑了。
　　她的确是在笑，然而，她脸上的笑意却冷得如同深冬里凝水而成的冰刃，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这冰刃刺入心骨，“谁说拥有冰凌心诀之人就必须练就那无上的内功？你也可以先留着心法，作为传家之宝，传给你的子孙后代，不是么？”
　　“师妹你……你简直就是强词夺理！”浑厚如斯的怒吼声在这沉寂的暮色中掀起层层的波澜。
　　白羽仰头大笑，用力一挥衣袖，袅袅的云雾刹时翻滚，“只要本宫愿意，就算是强词夺理又如何？”
　　她的声音异常尖锐，却带着一种凌人的霸气。
　　“你这个妖妇，简直不可理喻！”另一侧的梦蝶儿见白羽如此狂妄，以剑指向她，冷嘲热讽地道。
　　她的话音未落，白羽双眸微虚，幽冷的眸中飞快的掠过一丝杀气，“妖妇？与你这弃妇相比，妖妇似乎更为入耳。”
　　白羽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中带着丝丝的戏谑，混着莫名的阴鸷冰冷。
　　梦蝶儿顿时怒不可遏，面纱后，伤势还未痊愈的娇艳小脸顿时变得狰狞无比。
　　“蝶儿！”梦幻生方想出声将梦蝶儿喝退，却不料她已然持剑，向白羽刺去，同时，她的左手用力地甩出嗜血狂鞭，携带而起的炙热狂风向白羽喷涌而去。
　　只见白羽不慌不乱地站在原地，冷冷轻哼，“找死。”
　　她那一身至阴的内功猛地倾泄而出，白衣无风自扬，流动在四周的水雾骤然凝结成冰晶，轰然四散。
　　梦幻生顿时一惊，身形瞬移，挡在了梦蝶儿身前。他的身后，紧追而来的无念则迅速地将梦蝶儿带向了安全的地带。
　　雄厚的劲气与饱含内力的水晶雾相撞，只闻轰隆之声乍响，风云变色，无数的枫叶脱离枝头，四处飞散。
　　“哈哈~本宫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十多年，今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凄厉的声音，暗藏着压抑了十来年的恨意，每一个字，皆化作一道道的利剑一般，不断地冲击着梦幻生的耳廓，在他的耳边不断徘徊，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