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总想把我毁容》漠北南川

64、向荣巷16

　　从宋地到楚地不过七百里路程，这一路上却鲜少遇到行人，眼前所见皆是连绵的大山和绝壁天险。袁道子牵着一匹瘦马，抚须而立瞭望前方，距离出发到楚地已过去三日有余，至今还在大山里打着转儿未到楚地边界，不免有些心焦，遂问道：“此距楚界还有多远？”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回道：“翻过这座山头再走三十里便是楚地。”汉子抬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空隙看了看，判断日头的位置道：“若是今日脚步不停歇，大约申时可下山，到了山下快马加鞭或能赶在黄昏入城。”这汉子说完憨笑一声，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黝黑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流利的官话中带着浓重的楚地口音，无一不让人觉着此人憨直可亲。
　　袁道子听完点点头，对身边的小厮说道：“元宝你去后头看看是否人都齐了，若是齐了便整理整理，咱们即刻出发务必今夜宿在锦城。”
　　元宝也是伶俐，听完立刻应了向后跑去，还没走两步便被袁道子叫住：“不必清点货物，到了锦城再清点。”说完也不管小厮应了没应，自己牵着马跟着汉子继续前行。
　　山峻路滑，一行人皆牵着马匹步行。
　　楚地与宋地之间本是最为相近，同宗同源却因着这一座奇山峻岭而鲜少往来。无怪乎楚地被称为葫芦国，西界隔着洇川与滇西相望，东界倚着瓯脱沙漠，南界靠着连山，单有北界便于通行，人来车往像从葫芦嘴向外倾倒似得颇为有趣。早在百年之前，连山之中有着一条管道直通楚地，却在宋国灭国后原定国大将军也就是后来的楚纵王赵亦带兵退守锦城之后一并给毁了。那时楚地还不叫楚地，滇西也并非滇西王的滇西，甚至于据守胶东的乌洛兰王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突厥部落，那时宋国统一天下，各方称臣。而如今再没有宋国，只剩下退守江南的宋地了。
　　连山山脉连绵，眼见之处俱是山脊，山中古道长满荆棘，树木高耸入云，偶有日光从缝隙间落在泥土地上，泉水鸟鸣更显苍凉。
　　果然如汉子所说，袁道子一行在黄昏之前便到了锦城城门之下，入了城门投了旅店，袁道子带着元宝马不停蹄地清点货物。这次带的一批江南的茶叶和丝绸到锦城来试试，回去给东家带些楚地的特产在江南的铺子贩卖，好在货物都是能久放的，外头裹了一层牛皮，除了茶叶有部分碎成了渣之外损失倒也不大。袁道子是第一次走这条线，原先都是从滇西过绕到葫芦口，从葫芦口入楚地，路虽好走就是废了些时日。可不巧，前阵子滇西内乱，本就是南蛮之地这一乱更是危难重重，往来商队被烧杀抢掠比比皆是，最后还是东家指了这么条道儿，省去了大半时间不说，一路上少了打点官差，更是省了不少银钱。若是这古道重修，袁道子已经可以想象到车水马龙的情景了。
　　就在袁道子摸着胡子走神的时候，元宝已经给了带路的汉子几个银锞子，安排好了商队的房间，自己坐在榻上对着跳跃的烛火挑脚上的水泡。呲牙咧嘴的样子让本就不算美观的面貌更是丑陋了几分。
　　一夜无梦，第二天鸡鸣醒来，窗外偶有声响传来。正逢三月十五，袁道子将货物送到铺子办完了事便带着小厮随着人群往西大街庙会去了。
　　往年的这个时节正在滇南，滇南那儿有个三月节，少年人们爱热闹，一路嬉笑倒也喜气洋洋。现今在锦城也是别有一番趣味，锦城庙会不同于滇南三月节的异域风情，也和宋地的文仕清雅不同，锦城的庙会锣鼓喧天，街道上的社火也是宋地从未见过的，看上去气势汹汹威风凛凛，莫说元宝这等十六七的半大孩子，就是袁道子自己也是看得啧啧有声。
　　不过是隔了一座山川，差异却是不小。
　　宋地人多爱风雅，总是一尘不染，冬日里捉着笔画岁寒四友，夏日里宽袖木屐于山中赏花作诗。楚地人这么一比似乎土了不少，他们多比宋地人高壮一些，浓眉大眼轮廓也清晰一些。他们多着便宜行动的短打，看上去就是一副干练利索的样子，不若宋人精致，却比宋人多了几分随意洒脱。
　　今日似乎比往常热闹许多，元宝没一会就走累了，袁道子拉着他来到茶楼一看立时傻眼，乌泱泱都是人，哪儿还有空余的桌子，元宝憋着嘴偷看袁道子，只见他面色犹豫转身就要离去，倒是这店里的伙计机灵，忙的脚不沾地余光看见来了生意即刻迎了过去，带着些楚地口音的官话语气熟稔：“二位客官可是要茶水，若是与其他人拼上一桌可好？”
　　元宝眼神登时就亮了，袁道子也是口渴难耐，抚着胡子点头应了。
　　伙计引着两人向里走，袁道子有些奇道：“这锦城庙会为何如此多人？可是有特别之处？”
　　那伙计见他发问，脚下不停，笑吟吟答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楚地人士，今日是三年一次的三月会，我们大王今日会亲自出席祭奠，故来观摩的人比往年多了许多。”说着将二人引致二楼窗边的坐，那儿正坐着一位旅人，见袁道子二人只点了点头便看向窗外。
　　袁道子二人要了一壶茶水几样面点，那伙计将旅人的茶水续满，说了句二位稍坐，这才迈着大步下楼去。
　　“鄙人姓袁，由宋地而来此地经商，敢问兄台可是从胶东而来？”袁道子坐下便与那旅人闲聊。他见那人眉骨突起眼眶深陷，鼻梁挺直，手腕处带着一串西域产的玛瑙珠串，便猜测对方许是胶□□族。
　　那人见有人跟他说话，抬头打量二人，袁道子是个干瘪的老头，下巴一撮花白的山羊胡，嘴角带笑只眼睛里带着些商人的精光势力，元宝坐在他旁边看上去像个傻乎乎的丑孩子，许是累狠了，眉眼皱在一起更显丑鄙，配上矮小的身材着实是不够美观，宋人以美姿仪闻名，那人看着元宝的丑脸脑子里想着胶东对于宋人和宋地的传闻内心有些别扭，不过片刻那人便抱拳答道：“先生猜得不错，我正是从胶东而来领略楚地风光，我姓兰，族人称我为阿虎。“兰阿虎豪爽地自我介绍了一番随即问道：”先生可是去过胶东？先生如何得知我是胶东人？“
　　袁道子抚须大笑，语气里有些得意：”鄙人行商二十载，这华夏大地没去过的地方可是不多。“言闭看了眼对面的兰阿虎道：”观兄台面相便不像是中原人士，兄台魁梧高大五官深刻，便是一看就像是胶东人士，中原人士站在胶东人跟前看着便瘦小许多。”说完看了看身边的元宝，自己先大笑起来。
　　兰阿虎见状也不由笑出了声。
　　见二人看着自己笑得开怀，元宝不需多想也明白师傅这是拿自己开玩笑，心里也并未有多余想法，只是面上做出恼怒的样子哼道：“师傅不也是瘦小的中原人吗？“语毕，佯装生气将头偏到一边。
　　这话音刚落下，那二人笑的更是大声，兰阿虎本就嗓门大，这下放开了来笑声从二楼传到了一楼，即使环境嘈杂也能听见他的笑声。
　　袁道子收住大笑，缓了缓神道：”若说这高大魁梧，走遍四国还属胶东人当之为首。“
　　兰阿虎听着恭维，心情甚好接话道：”我们胶东的孩子从小吃肉，喝着□□长大的，身材自当魁梧高大。“
　　几人说笑间也熟稔起来，兰阿虎不过而立之年却走过不少地方，好在袁道子去过的地方更多些，二人就这样聊起了各地的风土人情秀丽风光来。元宝插不上话，扶着脑袋靠在窗沿向下看熙攘的街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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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过后，夜晚似乎变得更加宁静，蒸腾了一整天的地面被雨水湿润，空气中是泥土的芬芳和隐隐地花香。
　　一个黑影攀爬在住宅楼的下水管道上，他穿的黑衣黑裤和黑色的鞋子，与黑夜荣威一体，偶尔裸露出来的肌肤才能勉强看出这是个人。黑影力气不大，十分瘦小，但活动却很灵敏，细胳膊细腿地扒着下水管道一路往上爬，最终翻进了一户没人居住的房子里，正是简天元的房子。
　　简天元所居住的小区算不上高档，但也是新建设的住宅区，安保比较严格。这人也不知是怎么溜进来的，一路顺风顺水地闯入简天元的家里。
　　这间房子已经有段时日没人居住了，屋子里空荡荡的，之前损坏的家具全部扔了，地板也都敲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地来，唯独客厅南向靠阳台的地方有一张祭台，上面的蜡烛燃了许久，蜡泪滴在了明黄色的桌布上，烛火随着涌动的风而摇曳，香炉里的三支香已经燃尽，许是刚刚风大，窗户也没关严，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的大风将香灰撒到了香炉外面，像是一层薄薄的灰尘。
　　这人并不犹豫，直直地往祭台走来，拿起檀木盒子就准备离开，刚转身便停住了脚步，犹豫片刻又返回来将祭坛上的铜钱宝剑也一并拿走，随后便不多留恋，又从窗户钻了出去，顺着下水管道跑了。
　　这一切看似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有逃过图门青的眼睛，他此时正站在高处冷眼看着黑影逃窜，然后一语不发地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简天元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是被石特叫醒的。
　　睁开眼一瞧时间，上午九点多了，外面天气正好，应该是个大晴天，想着中午还要做法，于是便翻了个身从床上爬了起来。
　　洗漱过后，简天元没有急着出发，而是坐在椅子上让Allen给他修剪头发，经过昨晚的雷击，即使洗澡之后他的脑袋上的一窝头发仍然卷曲，看上去就像一颗花菜，这种形象实在不符合他的风格。
　　做发型的事，Allen也是熟练工了，况且他现在心情很好，自然对简天元是有求必应，工具家里备了一套，也不费事，不过这次他做的尤其精心，足足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宣告结束。
　　石特抱着枕头窝在一旁打着哈欠想：一个板寸也要弄一个小时，这钱来得太容易。
　　简天元左右扭头照镜子，看了许久也不得不认了，他头发本就不长，修剪掉炸开的那一截剩下的就更短了，想做什么造型都白搭，庆幸自己颜值爆表，什么发型都HOLD的住，再加上Allen手艺不错，虽然是板寸但也根据自己脸型来修剪，虽然新发型有些不习惯，但看上去并不是很糟糕，反而比以前多了几分帅气。
　　于是自恋值MAX+的简天元顶着新发型，带上石特和Allen自以为器宇轩昂地出发了。
　　到了地方，三个人同时傻眼了。
　　烛火早就灭了，但放置定魂沙的檀木盒子和铜钱宝剑却不见了踪影。
　　简天元怒火中烧，檀木盒子和铜钱宝剑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年头不短，虽说算不上多精致，但也能换点钱。简家百年积累，这等法器实属难得。就不说那檀木盒子要在祭台上接受百年供奉，单算那铜钱宝剑上的五帝钱可全都是货真价实的清朝货，按照那个数量算来，现在就是去市场上收购也很难找到这么多且保存完好的了。小毛贼倒还是挺识货！
　　Allen翻着白眼在一旁幸灾乐祸，他本就不赞成这事，现在法器都丢了，正好。
　　石特皱着鼻子满屋子乱窜，试图嗅出那蟊贼留下的气味，经过了一夜，味道却剩不下多少，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却被嗅觉异常灵敏的石特抓住了，他对着气的发狂却冷静地可怕的简天元说：“小偷是从这跑的。”说着指了指自己右前方不远处的窗户，那扇窗户半开着，缝隙约有半扇大，走近看，窗沿上还留有一些泥土，昨晚下过雨，想来是小偷鞋底的。
　　简天元看了石特一眼，沉着声音说：“走，抓不住他我就不姓简。”
　　石特得了令，便一路左右闻着给简天元带路。简天元板着脸跟在后面一语不发，Allen自然也跟着去凑热闹，抓贼这么刺激的事儿，必须不能少了他。
　　因为没有开车，所以这一路走得很远，当到了向荣巷口的时候，简天元和石特同时站定了，对视一眼却没有急着进去。
　　Allen不知所以，只瞧着巷子的上空一片邪气，其他却并不清楚，他是第一次来，哪儿知道就是这么巧，偷东西的人竟然是向荣巷的。
　　向荣巷的邪气比之前更加浓郁，若说之前邪气如乌云，如黑雾，现今这邪气便如一个可怖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就快要将这向荣巷吞噬掉一般。
　　巷子里道路两旁的花圈还没有撤走，因为昨夜的风雨，东倒西歪地靠着巷子道路两旁的红砖墙上，花圈上的白纸微微有些泛黄，花朵被雨水浸湿耷拉着脑袋，洒在地上的纸钱上盖上了一层泥土，偶尔露出一半，让人能认出是个什么东西罢了。巷子里面死气沉沉的，别说往常坐在巷子口闲聊的人了，就连过路的都没有。
　　简天元的怒火顿时被浇灭了，他心中疑虑重重，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若说这一切纯属巧合，简天元是不信的，看来这向荣巷里‘藏龙卧虎’，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捣鬼。简天元定了定神，危险的眯起了双眼，片刻后再睁开，眼中只剩下熊熊的斗志，他说：“走，看看是谁。”说完便带着身后的两个妖怪往向荣巷里走去。
　　李杰家在六号楼的六层，张坤则住在五楼。进了六号楼楼道就问道奇怪的味道，浓烈的香味还有臭袜子一样的豆瓣酱味交杂在一起的味道令人作呕。而一路跟过来的小偷的气味被完全掩盖，石特脸色苍白地捂着鼻子摇头示意跟丢了。
　　Allen捂着嘴退后到宽阔通风的地方才开口说话：“这是故意的吧，太缺德了。”他刚憋了一口气，等退到外面才呼出来，再一吸气，那混杂着的味道差点让他把隔夜饭吐出来。
　　简天元没有说话，他现在也不好受，忍着恶心抬头看向楼梯，追到这里几乎已经有了眉目，这向荣巷里只有李杰和张坤与自己有过联系，张坤作为第二次的委托人不会去阻挠自己做法抓郑芳，那嫌疑人就只剩下李杰了，但他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是想和向荣巷的所有人同归于尽？随即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这个猜测，李杰那样的人贪财怕死极度自私，不像是会坐等郑芳复仇的人，那又是谁？
　　简天元身体突然一震，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难道是李昊？
　　想到这，他赶紧打住自己越来越发散的思维，决定上去看看，先去张坤家。
　　因为没有提前打招呼，简天元不确定张坤在不在家，但他们现在已经在楼下了，及时张坤不在家也不可能就这么打道回府，反正这楼里也没有监控，有的是办法进去。
　　石特捏着鼻子敲了敲张坤家的门，过了一分钟里面才有人回复，紧接着是踏踏的拖鞋声，张坤开了门，看见石特和简天元连忙把人请进屋，等两人走了进来才注意到后面还跟着一个长发飘飘的漂亮男人，之前没见过，张坤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这是我的另一个助理，叫Allen。”像是看出了他的尴尬，简天元简单介绍道。
　　张坤脸上带着笑，给三人泡茶，还掏出一盒没拆封的好烟，亲自拆开塑料包装，敲出一根递给简天元，谁知简天元只是笑着没接，石特也连连摆手说自己不抽烟，那漂亮男人看上去不像是抽烟的主，但本着礼貌，张坤还是扭过身问了问。
　　“艾先生？”张坤将烟递近了一些示意。
　　Allen用手拨了拨长发说：“不抽烟，谢谢。”
　　虽然一再被拒绝，张坤却不恼火，笑着将烟收了起来这才进入正题问道：“大师这次来是有什么事？”
　　简天元没有说话，他在打量张坤，这人身上的死气比上次浓郁不少，印堂青黑，眼底也是乌黑一片，这是寿数到头的迹象。
　　“是这样的，我们本来打算今天做法抓郑芳的鬼魂，但是法器却被偷了，一路跟来这里，不知道张先生是不是知道些什么。”石特也没有打机关，开门见山地说了。
　　张坤听完，面色大变说：“肯定是李杰！”
　　他说的笃定，但对面三个人却没有人赞同。
　　“你们要相信我，是我请你们抓郑芳的，我怎么会出尔反尔偷法器阻止你们做法呢？”张坤解释道，情绪多少有些激动，说了两句就开始喘气。
　　简天元说：“张先生别激动，我们只是来问问，并不是怀疑你。”
　　张坤喘着气，有气无力地说：“那法器丢了怎么办？事情还能成吗？”
　　Allen不耐烦地换了一边腿翘起来，想不明白为毛要跟这个快死的人墨迹，抓贼直接上就行了，在这浪费时间他是一百个不愿意。石特却隐约感到了简天元的用心，李杰母子哪是那么好相处的，冲去他家质问也只会碰一鼻子灰，所以他默默地跟在简天元后面，指哪打哪，不多说一句话。
　　简天元没有马上回答，他犹豫了片刻问道：“张先生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张坤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关心自己，心里一暖，语气也软了下来说：“也没什么，就是精神不好，总是犯困睡不醒，一天大半时间都在睡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还准备去医院看看，谢谢大师关心。”
　　简天元笑笑，想着这是生气快被抽空了，于是对这人生出一丝怜悯，走错一步，便没了回头路，要是知道这样的结果，也不知道他当时还会不会选这条损人不利己的报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