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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善恶 晚上蓝珠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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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蓝珠来看阿鹿时,却见阿鹿居然点起了灯。上午送去的饭食也吃了,没有了颓废憔悴的样子,精神好像也好了起来。蓝珠心中一喜,喊了声:“王妃!”
阿鹿招呼她道:“蓝珠,你过来,帮我梳梳头。”蓝珠依言过去,心中只感谢老天爷,让阿鹿好了起来。
收拾好了一切,阿鹿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原来好好打扮打扮,她也依旧很美。
阿鹿道:“蓝珠,你陪我去广场。”
蓝珠道:“这……”她知道今天全族的人都聚齐在广场,选出为芈月解蛊的人。蓝珠有些不忍道:“王妃,我们别去了。”
阿鹿没有说什么,径自走出帐外。守门的人拦住她,有些害怕地道:“王妃……您别让我们为难。”他看阿鹿那样子,总觉得下一秒她就会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可是大王交代,过了今晚才能放她出去。
阿鹿却很平静,道:“我只是想去广场看看,不会做什么手脚的,也不会让翟骊看见我。你若不放心,你们跟着我就是了。”
守卫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答应了。几个人跟着她们主仆,料想两个女子,的确搞不出什么大事。
阿鹿缓缓走到小山坡上,这里,可以把下面广场上的情景尽收眼底。仪式已经开始,全族上下,跪地祝祷。老巫祭天,击鼓作法。然后,和上次一样,所有成年精壮男子轮流上前,从老巫手中的瓦罐里,抓一颗豆子。抓到黑豆者,就是蛊虫选中的人。
阿鹿的心狂跳起来,她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几十几百颗豆子里,只有一颗是黑的。也许这一次,他不会抓到。也许这一次,没有人会抓到。可是她看到,抓完豆子的人下来时,不是暗自叹息,就是暗自庆幸。显然,还没有一人抓到黑豆。
怎么那么快呢?那么快就都抓完了,那么快就轮到翟骊了?她看见虎威跪倒在地,抱着翟骊的腿呼喊。众人也跪了一圈,还是没能阻止他。翟骊走到老巫面前,老巫似乎说了什么,也想阻止,最终还是无奈地将瓦罐捧到他面前。阿鹿的心提到嗓子眼了,要不是蓝珠扶着,她几乎都站不住了,她觉得自己一生都没这么紧张过。不会是他的,不会是他!
翟骊抓到豆子,摊开了手掌。阿鹿看不清那小小豆子到底是什么颜色,但见人们再次齐齐跪倒,哭喊声不绝。阿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道:“蓝珠,走吧。”
士兵们见仪式已有定局,大王说的期限也快到了,便没有再看着阿鹿,由她们自行回去。回到自己的营帐,阿鹿只觉眼前一片空白。前世今生,一桩桩一件件在眼前闪过,晃得她头疼欲裂。人世间最痛苦无奈的事情,就是明知道事情会向她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却怎么都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难道冥冥之中,一切真的是有定数的吗?她想起那年在雪谷,他对他说过的话。她真希望自己当时就已经死了,也好过现在这样剜心的痛。阿鹿不想再想下去了,那一个个画面,还是不断地在眼前浮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阿鹿抱住头,痛苦地惊叫起来。
蓝珠扑过来抱住她,道:“王妃,您怎么了!”
阿鹿呼道:“别叫我王妃!我才不要做什么王妃……”似乎痛的厉害,又惨呼起来。
蓝珠吓坏了,道:“是是,您是蓝珠的公主。公主,蓝珠给你找巫医来。”
阿鹿道:“不用了。”她的痛楚来自心病,巫医怎么治得好呢?
蓝珠流泪道:“好,公主。蓝珠在这陪你,公主你千万别折磨自己啊。”
阿鹿在蓝珠怀里,疲惫至极地喘息。良久,似乎终于体力不支,沉睡过去。蓝珠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
过了很久,明月升空,阿鹿醒了过来,道:“蓝珠,什么时辰了?”
蓝珠见她睡了这两个时辰,脸色竟好了很多,不再那么苍白了。蓝珠道:“已经子时了公主。”
阿鹿喃喃道:“子时了么?”这个时候,老巫已经将蛊引到翟骊身上了吧?阿鹿笑了笑,道:“蓝珠,给我再梳梳妆。”刚才睡梦之中,她做了一个决定。这是个很重要的决定,所以此刻,做出决定的她反而平静了。
蓝珠心中疑惑,这大半夜的不是应该卸妆才对,怎么反倒要梳妆?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开口,公主这些日子的确有些吓人,跟往常判若两人。
阿鹿笑了笑,道:“你别害怕,我只是去送咱们大王一程,也不枉和他这么多年夫妻一场。”笑得却令人莫名心慌。蓝珠不敢再多言,手脚麻利地替她换衣梳妆。
阿鹿在蓝珠陪同下来到了翟骊寝宫,这次没有人再拦着她了。阿鹿缓缓走进去,见大帐里灯火通明,晃得人眼晕。不断有人端着东西跑进跑出,一大群人围在翟骊床前,有虎威他们,还有几个侍妾在照顾。满满一室人,阿鹿走进去了都没有人注意。
阿鹿道:“你们都出去。”声音不大,却让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动作都是一顿,看向她。虎威道:“王妃,大王他……”
阿鹿道:“你们出去。”
虎威道:“难道您有办法救大王吗?”
阿鹿大声道:“出去!”
所有人都骇了一跳,因为王妃嫁来义渠这么多年,一向带人热情和善,连大声说话也没有。此时的阿鹿,人还是那个人,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可怕的气质,令人生畏。人们以为王妃是伤心过度,想最后和大王独处片刻才会如此。没有人再敢多言,都起身走了出去。一大堆人,转眼之间走得干干净净。
阿鹿道:“蓝珠,你去看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蓝珠担心地道:“公主,您可千万别做什么傻事啊。”却还是不放心,人守在门口,眼睛却没瞧着外面,而是一直盯着这里。
阿鹿缓缓走到翟骊床边,半跪下来,将身子靠在床上,拿起旁边的面巾,替翟骊擦了擦汗。动作还是那么温柔,神情却很冷。这些日子以来,心里的善恶两念总在较量,她在中间被拉扯着,快要喘不过气了。她有多爱他,就也有多恨他。此刻,一个念头又在作祟,似乎有个声音在她耳边道:“杀了他吧,杀了他……”
翟骊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睁了睁眼。看见阿鹿,虚弱地笑了笑,道:“阿鹿,是你。”
阿鹿此时一身白衣,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却如出水清莲,美艳不可方物,仿佛回到了嫁给他那一日。翟骊好像还想说什么,身子却痉挛起来——是蛊虫发威了。
阿鹿轻轻用手抚摸着翟骊扭曲的脸,微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很痛苦啊?不如我来帮帮你,早点摆脱这一切,你说好么?”笑得还是那么美,手却握住了骨刀,缓缓抬起。
翟骊吃惊道:“阿鹿,别……”
阿鹿仰天笑道:“你害怕了么?你这匹野马驹子,也知道害怕么!为什么,你就是不听我的话!”那个声音还在叫道:“杀了他吧,杀了他,他就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了……”阿鹿另一只手捂着耳朵,想把那声音赶出脑海,眼中却忽然杀气大盛。
蓝珠惊恐万分,公主说来送大王一程,原来竟是这般送法!蓝珠跑过来想要阻止她,却被阿鹿用刀指着,红着眼喝道:“别过来!”
蓝珠只能站在原地,急呼道:“公主,不要啊……”
阿鹿看向翟骊,继续道:“你想见芈月么?告诉你,这次不会有人进来帮你了,芈月你也再见不到了!”他成了这个样子,现在整个义渠她最大了。
翟骊却忽然闭上了眼睛,道:“阿鹿,动手吧。”我这一生,对不起你太多。如果这样能泄你心头之恨,那么死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蛊虫入体的痛苦,此刻他也想了结。
阿鹿瞪大眼睛,揪住他衣领喊道:“你看着我!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吗!”翟骊却昏迷过去,再也听不见她话了。阿鹿的手,就那么悬在空中,骨刀对准了他的心口,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半晌,刀身缓缓从手中滑下。阿鹿抬起手捂住双眼,泪从指缝间缓缓流出,似乎很懊恼地喃喃道:“原来,我真的还是舍不得杀你……”心里的恶意,终于都随着这些眼泪流走了。
蓝珠过来扶她,阿鹿用手抹干眼泪,吸了吸鼻子道:“我没事蓝珠,刚才吓到你吧?”又握起刀,拿起了翟骊的左手。蓝珠惊呼道:“公主,你又要做什么?”
阿鹿将翟骊的手腕拉近,在血脉之处,轻轻用骨刀割开了一个十字。然后,又在自己的右腕内侧,一样地划了两刀。道:“蓝珠,去把老巫的药给我拿来。”
蓝珠好像有点明白她要干什么了,连连摇头道:“公主,不行,不行啊……”竟哭着抱住了阿鹿,说什么也不去。
阿鹿心中一酸,这些年自己对蓝珠多有亏欠,她却一直这么忠心耿耿地维护自己。阿鹿道:“蓝珠,我心意已决。这些年和你主仆一场,多蒙你照顾。你就再为我,做这最后一件事好么?”
蓝珠忍着泪,将火炉上烧剩下的引药盛了一碗,端給阿鹿,却道:“公主,要不让蓝珠替你来吧。”
阿鹿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道:“怎么可以,你这么年轻,还没嫁人呢。这次我要是死了,你就回我们东胡去。让嫂子给你找个好婆家,嗯?”擦了擦她的眼泪,接过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