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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年关悄过 如果不知道 ...

  •   如月没有说话,只轻轻地摇了摇头。披肩和旗袍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响声,似乎比她呼吸的声音都要大,她的侧影像是一尊精致的白玉雕塑,清丽而冰冷,没有半分生气。

      “可是……”阿海的眸中闪过同情的神色,挠了挠后脑勺,问道,“不是说初五还要交货吗?”

      “就算赶工也没有时间了,酒不是几天能酿出来的。如果现在说交不了货的就得退钱,现在我拿不出那么多钱。”如月抬眸望着他,居然轻轻地笑了一下,“等到初五我大概就能凑得出了,大过年的,但愿他们也没心情跟我这个寡妇纠缠不清。”

      她的唇角还带着笑影,眼神却如同毫无波澜的死水,纤瘦的身影完全沉在屏风旁阴暗的黑影里,只有耳畔的蓝宝石镶钻的耳环闪着一耀一耀的光。那光色在阿海的眼眸里跳跃,他蜡烛般地站在原地顿了一顿,像是努力地咽下了一个什么东西,极艰难地开口道:“东家,我们……”

      “没什么的,你回去告诉秦师傅,这不怪你们,是我自己不好,把酿酒想的太容易,拖累了你们。”如月依旧冲她笑着,那张苍白如雪的娇小的脸上,她的笑容美丽缥缈宛如一个闪烁的影子,“没关系的,我什么都没有了,这样也很好,因为我原本就是一无所有。”

      她偏了偏下颌,空洞的眼神里闪出几分孩子般的稚气与天真,然而细看便能分辨出那是因为极度悲伤而现出的迟钝茫然,整个人像是一段绷紧的弦,似乎空气中最细微的一阵颤动都能够让她立刻崩溃。“跟原来一样,也很好。”她偏着脑袋喃喃,忽而转头冲他粲然一笑,“对不对?”

      阿海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她的笑容,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如月继续看着他,那神色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他的眼神在微微颤抖,她耳畔的蓝宝石与碎钻像是在灼烧着他的视线,他使劲地眨了眨眼睛,舔了舔干枯的嘴唇。

      一刹的沉默之后,如月低下了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方竹布手帕上,余光里站着的年轻人匆匆向她鞠了个躬,然后掀起垂帘,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

      她保持着这样的坐姿,一动也没有动,直到又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身形修长的男人倚在门框上,两手在胸前抱着手肘,她垂着眼帘,轻声道:“你赢了,跟你想的一样,回头我帮你遛三天的鸟。”

      “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什么鸟不鸟的。”白瞎轻叹了一口气,唇角却还是扬着的,“顾小姐,现在怎么办?”

      如月仍旧低着头,竹布帕子被她揉变了形,她没有看白瞎,目光像是飘荡在空中某个飘渺无凭的一处,轻声道:“那些酒你藏哪儿去了?”

      白瞎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惊异地扬了扬眉,唇角的笑意就更浓了些:“哟,这都被小姐发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明快,在清冷的空气里尴尬地响了一响,随即便消失了。如月手指一松,那竹布帕子就落在了地上,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唇角也扬了扬,道:“要是我连你都了解不了的话,这世上的人,大概没几个是我能看透的了。”

      白瞎咬了咬嘴唇,终于离开了门框,向她走了过来。如月始终没有抬头向他看一眼,一直由他走到自己的身边。他在她的身畔站定,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突然伸出了右手,把她的肩膀一揽,让她的脸贴到了自己的腰间。

      男人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如月的泪突然间就落了下来。她的侧脸贴在他的身上,汹涌的泪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襟,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温热的泪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又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滋长,白瞎也没有安慰她,只是由着她哭,一只手停在她的肩上,身体似乎也在轻轻地颤抖。

      稀薄的阳光隐在了云层里,空气里是湿淋淋的凉意,昏暗的苍穹有种铅块般的沉重,向着两人的头顶压了下来。漫天的阴云映在白瞎漆黑的墨镜上,他转眸望着窗外,唇角还带着那一如既往的上扬,声音里却有种凛冽的冷意:“又要下雪了。”

      旧历新年终于来了。

      莫宅因为前几天突然告知主顾们无法按时交货的变故,引了不少人上门兴师问罪,前一波人气咻咻地刚走后一拨人气冲冲地又至,情形简直比夏天莫大少爷暴毙的时候还要热闹。莫家四姨太酿酒反而酿出一锅酸汤的故事成了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逢年过节人们总需要新鲜的谈资,莫家四姨太的故事集美女豪门诡异于一身,就成了他们最好的消遣。

      耐人寻味的是,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莫家上下表现出了异常的镇定。对待上门主顾的礼数依旧周全,态度还很淡然,除去就是不能按时交货以外,一切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新年将至,整个莫宅依旧洒扫一新,下人们都换了簇新的衣服,忙碌而有序地置办着年节所需的一切。院子里的腊梅开出一片香雪旖旎,廊下栽的水仙花瓣晶莹剔透,除去因为莫老爷和莫大少爷的缘故并没有张贴春联,宅子里的氛围比以往任何一个新年都热闹。

      如月觉得事情就该如此。她是在勾心斗角的夹缝里面长大的,深知如果出了一点事情就日夜悬心不能好好过日子的话,那这日子也就没法过了。无论遇到什么天灾人祸世事无常,该吃的饭都得吃,该睡的觉都得睡,照例该过的年也都得过,是以虽然主顾们每天都登门,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态度,指挥手下人准备这个准备那个,过年该有的安排一样都不拉。她的态度尚且如此,白瞎更是个天塌下来都能翻个身继续睡觉的角色,下人们受主子和管家感染,也格外淡定起来,主顾们见了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倒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把账留到初五的时候再算。

      这天她正在园子里的鹅卵石路上提着笼子遛那只八哥儿,这是那天她和白瞎打赌的时候输给他的。

      那天中午的宴会其实是个局,如月还是想看一看阿海究竟能不能回心转意,在她发现真相的时候对她说出实情,而单独找他又怕打草惊蛇,便借着年末宴请所有伙计的幌子来探他的态度。她觉得,如果他能亲眼见到她因为酒坊的事情伤心欲绝的样子,或许就会心软,只要他能对她承认他所做的一切,纵然已经被骗她也会觉得好过一点。

      能而白瞎却觉得她这是多此一举,他认为阿海在酒坊隐藏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件事,绝不会因为她的几滴眼泪就功亏一篑,如月却始终赌着一口气不肯松口。于是两人便为此事打了个赌,如果阿海向如月说出真相,白瞎就提前把墨镜摘下来让她看一眼,如果他没有,那如月就要替他遛三天的八哥儿。

      这赌注看起来差距悬殊,可见白瞎觉得自己有多大的把握会赢。事实上,如月在看到阿海又折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面对他那双眼睛的时候,她根本就哭不出来,尽管眼眶酸胀得难受,她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有。站在她面前的那个年轻人看起来那么熟悉,可是又那么陌生,似乎根本不是那个捡到了她此时戴着的这副耳环的人,那个送了她此时攥着的这方手绢的人,可这又的确是他的眼睛,是她在温暖的酒窖里橙色的火光里看见的那双眼睛,在热闹的酒馆里蒸腾的烟火气里望着她的那双眼睛。

      两相对视,他眼底的尴尬与窘迫落入她的眼底。她坚持不下去了,转过头去垂下了眼帘,这是她对他最后的宽容,他可以不必再承受她这样无声的逼迫,她放他走了。

      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受骗,她之前就已经被骗过太多次了。白瞎骗过她,莫祖新也骗过她,比起他们,阿海的欺骗也算不上有多么恶毒虚伪,然而这一次她却觉得格外的疲惫与心寒。对于她来说,阿海代表着一群她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人,他的身上有一种勃勃的生命力,一种她之前从未见过的热烈与希望。她不相信这样开朗坦诚的人也是可以骗人的,一想起他如同一只蛰伏的野兽,隐藏在她酒馆的角落里就是为了骗她,这种感觉让她不寒而栗——这骗局已经筹划了多久?从他受雇成为酒坊伙计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那她的行为又有多么可笑,居然希望短短一顿饭的工夫就让她回心转意?

      如月的感觉就像是喝进了酒坊里那些酸腐的酒,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骗,愤怒总是来得猛烈而无所发泄,因为你不知道是该愤怒于他人的恶毒,还是愤怒于自己的愚蠢。

      如果不知道到底应该对谁生气的话,那就干脆不要生气了吧。如月想,这就是她前半辈子的人生哲学。

      她带着八哥儿转悠了一圈,那鸟儿今天也不安分,在笼子里上蹿下跳,一叠声地叫着“过年好”“过年好”。它让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奶娘领着在大堂里转着圈儿向认识的不认识的七大姑八大姨们拜年,其实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年的意思,只是跟着大人学舌,跟这只鹦鹉别无二致。她走到自己的院落门口,忽然听到阿绣和白瞎的声音,正在廊下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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