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枫丹白鹭

14、爱情的门槛 爱情是不能

　　旧爱新欢
　　陈良要改邪归正，结束自己放浪的生涯了。三十五岁的男人，年纪有点尴尬。也曾经情场里摸爬滚打，混迹十几年，蹉跎了岁月，现如今在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妹妹那里，他已经算是大叔级的人物了。
　　厌烦了荒唐不羁的日子，只想找个女人一世安稳。像是一夜之间悟出了这个道理，从前那个万花丛中过的花花公子，成了居家宅男。陈良开始去相亲，去网站征友。可是结婚的对像，不像玩伴，更不像床伴，挑来捡去自然变得苛刻。相见的女人快有一个加强连，也没遇到中意的。
　　夏颖是与他相会的第十六个。
　　三十岁的女人，本以为会以成熟稳重的形象出现，远远地却见她穿着粉红的T恤和牛仔裤走了过来，开阔的领口露出瘦削玲珑的锁骨。待她转过头，陈良愣住了，她长得太像方琪了！那个名字差点儿就脱口而出，如果不是夏颖礼貌地欠身，陈良还会像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发呆。
　　方琪，是陈良心上的一道疤。六年青梅竹马的结局是，她将他甩掉跟着某大款出了国，他差点儿从二十四楼跳下去。年轻时的爱情，就像轰轰烈烈的一场秀，燃烧着投入后，留下彻骨的伤痛。在方琪离开后的十年，陈良过得放浪形骇，可以同各种风情的女子打情骂俏，来去自如，以为自己对情爱早有了免疫力。却在见到夏颖的瞬间，远去的记忆便如新笋般翻滚着破土而出。
　　可是，夏颖不是方琪，她笑的时候唇边多了两个酒窝，眼角也已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细纹。当她伸手过来时，陈良机械地握住，微凉，潮湿。十年后的方琪是否也是这个模样？陈良曾无数次想象会在什么情景下再与她重逢，也曾无数次暗暗期待她会痛哭流涕地回来祈求他原谅。
　　只不过有些神似罢了，何必太过在意。陈良在心里宽慰自己。唯有这样，他才可以在夏颖面前侃侃而谈，发挥正常。
　　晚上，陈良从介绍人那里要到夏颖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我看你不错，我们可以试着接触一下。”语气中有着不容人拒绝的霸道。夏颖在那端一愣，没有想到这男人会这样直接，浅笑了一下方才答道，“好吧，我们再联系。”陈良是有点怕的，怕她一口回绝了他。男人的骄傲和自信，在夏颖面前不知为何就矮下去几分。他的新欢，从对旧爱的怀念开始。像言情小说的情节一般俗套。
　　替身演员
　　陈良和夏颖的约会进行得十分程序化：看过一场电影，逛过一次公园，吃过两顿饭。第六次时，陈良把夏颖带回了家——那套精装修的小户型。显然精心打扫过，单身男人的房间居然能够整洁无尘，夏颖有些出乎意料的喜悦。她喜欢干净男人，或许和她护士的职业有关。
　　陈良在敞开式的厨房，亲手做了意大利面，以前方琪最喜欢吃的就是这种面。他说将来有钱天天带她去必胜客。但方琪没能等到他有钱的那天，就跟着别人去国外吃正宗意大利面了。和夏颖在一起，许多个瞬间陈良都有回到过去的错觉。直至意大利面端上桌，夏颖直爽地说她更喜欢炸酱面时，陈良方才转醒——这个女人并不是方琪。她和方琪如此不同。方琪喜欢穿高跟鞋，夏颖只穿休闲的运动鞋；方琪喜欢西餐，夏颖热衷川菜；方琪爱华丽的内衣，夏颖只恋简单的T恤。是他自己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硬生生重叠在一起。
　　吃面的时候夏颖微微低头，从领口露出一根白色的胸衣肩带，醒目，挑逗。陈良不免有些发呆。
　　那场爱做得不温不火，全是陈良在主动。黑暗中，夏颖的身体柔软而有弹性，激起陈良体内积蓄着的热情。最后的某个时刻，他似乎嗅到了方琪发间的芬芳。
　　夏颖从此便搬来与陈良同住，每天陈良开车送她上班，下班后两人一起做饭、喝茶、看电视，世俗得像对烟火夫妻，只差一纸婚书。只是，夏颖从未说过爱他。陈良曾半开玩笑地问夏颖：我们这也算谈情说爱？夏颖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爱情不是用来说的，说出来的也未必是真。让陈良盯着夏颖的脸不禁陷入迷茫：这个淡定的女人，不温不火的性格、脾胃都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她不过是方琪的替身。说到底自己还在和过去的自己较着劲儿。

　　各有过往
　　那天，陈良在夏颖的手机里无意间看到一张男人的照片——不很年轻，有着成熟男人的沉稳魅力。夏颖笑着抢过手机，说那是她的一个学长。陈良没再追问，心里突然就泛出酸酸的汁液。
　　陈良调查了夏颖。果然，照片中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学长，而是夏颖曾经的情人——一个身家过亿、有妻有子拖家带口的阔老板。陈良感到了被蒙骗的羞辱，曾经被方琪背叛的痛也一股脑儿翻上来。难怪她不承认与自己的爱情，原来她的爱早给过了阔老板！
　　夏颖回来时，不知道陈良的脸色为什么会那么黑，还挂了一层冷冷的霜。她关心地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哪里不舒服，陈良对夏颖满是鄙夷——一副贤妻良母的假惺惺——他没有做声，难道要他承认，他知道了她雪藏的旧爱？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不允许他那样做。抽完两支烟后，他决定保持沉默。不，沉默不是原谅，而是另一种报复的开始。
　　陈良把夏颖的牛仔裤、平底鞋从衣柜中一股脑扔了出去，全部换成了性感招摇长的短的裙衫还有十几双粗跟细跟的高跟鞋。他做这些时，有着近乎变态的心理：女人，全都是一个样，见钱眼开！不过是有钱男人的玩物，何必装得那么清纯。他要让这个女人脱胎换骨地变成方琪，然后再将她甩得一干二净。为什么不呢，他要向他和她的过去复仇！
　　夏颖看着眼花缭乱的新衣服，惊得目瞪口呆，她不知道陈良是犯了哪门子神经，要彻底改变她的形象。陈良笑得很无邪，只是想让你变得更有女人味，难道你不知道裙子和高跟鞋是女人的专利？
　　夏颖顺从地接受陈良为她安排的这一切，穿上细细的高跟鞋还有及膝的短裙。第一天回来，她的脚上就磨出了两个大大的血泡。但她没有抱怨半句，只是默不作声地拿针挑破又用酒精棉球消了毒。陈良有点幸灾乐祸，倒希望她洋相百出。为什么这个女人能这样泰然自若？他希望她反抗，两人大吵一架也好，他就有机会把她的过去宣扬出来。可是，第二天早上，夏颖又穿上了那双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的高跟鞋出了门。她出奇的安静、妥协，在陈良看来，她的隐忍实在可耻。

　　变坏的狗
　　陈良的心思完全变质了。他甚至想，也许夏颖和她的阔老板还在藕断丝连，也许她只把他当作掩盖她私情的挡箭牌。这样想着，陈良便在怒气里升起些渴望，渴望能够上演一场捉奸大戏，将夏颖和她的情人一阵拳打脚踢，当面扯下她虚伪的面纱，出口恶气。但是这样的情景和机会，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中。夏颖像往常一样上班、回家、煮饭烧菜，与陈良同床共枕，一周做一次爱。连最简单的同事聚会都没有发生过，她的手机更是安静得像一只贪睡的猫，根本没办法满足他的猎奇心理。
　　有时候陈良看着熟睡枕边的夏颖，会无端地猜想：这个女人在她的阔老板怀里，是否也这样淡定、这样乖巧？尽管他对她的初衷也不是那么清白，但男人可以允许自己在外面拈花惹草，却无法原谅自己的女人委身过他人。男人是狗，玩累了总会回家，女人是猫，难免在外偷腥。这样想着，心里的怒火就重新窜起来。他要得就更加凶猛，半夜三更把夏颖揪起来，像要把自己的阴郁全都播种在她的身体中。夏颖张着惊惶失措的眼睛，无条件地配合着他的发泄。
　　那场泄愤的结果是，夏颖意外地怀孕了。这完全出乎陈良的预料，当夏颖带着一脸美满的小幸福问他怎么办时，陈良毫不犹豫地说，做掉。他在心里无比肮脏地想，还不定是谁的种呢！夏颖望着陈良冰冷的表情，错愕的眼中忽闪过一片失落的水花。她以为他会说结婚，吐出的却是这样不负责任的两个字。像所有三十岁的女人一样，她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终身的婚姻，需要一场新的爱情用来告别过去。当陈良出现时，她认定了他，把曾经无望的真心寄托在他身上。她太需要一份踏踏实实的爱和一个安安稳稳的家庭了。却不知道，他对她的好，是建立在对旧爱的留恋之上，他对她的残忍，是因为知道了她的过去。

　　荒凉结局
　　陈良期盼中的捉奸场景一直没能上演。夏颖怀孕，流产，对他一再地妥协，日子顺滑得如同一匹绸缎。他突然对这场游戏失去了兴趣和耐心，没有对手的战争味如嚼蜡，他的激情在夏颖的波澜不惊中一天天被磨灭。
　　陈良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花花公子，每天在酒吧喝得烂醉如泥，左拥右抱，在一群花枝乱颤的小妹妹中笑得灿烂。他的脾气却变得暴躁无比，回到家里不是摔东西，就是对着夏颖借酒装疯。夏颖则一而再再而三地忍气吞声。有时他想，这个女人尊严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会如此厚颜？
　　有一天半夜，陈良给夏颖打电话，说他醉了要她来接他回家。当时夏颖感冒发烧，正给自己打点滴，接了陈良的电话，拔了针头就去了。她走进酒吧时，看到陈良正和一个打扮妖媚的女人打情骂俏。陈良是故意的，带给夏颖这份羞辱。夏颖什么都没说，和一个醉鬼她计较不起来。回家后照旧给他冲蜂蜜水，做醒酒汤。她的忍耐，让陈良的心头突然一阵颤栗，难道她对他是真的爱上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马上被他自己否定了。因为她从来没有说过爱，哪怕在激情高潮的床上，她都不曾矫情地说爱他。她的爱早给了别人，他只是她与阔老板继续私通的挡箭牌。对这种女人，不能心软，更不能心疼。如此想过之后，陈良决定在自己受到更大的伤害之前，把夏颖从生活中彻底驱逐出去。
　　陈良安分了几天，没有去酒吧，也没去招蜂引蝶。日子像是恢复了往常，夏颖也被这个假象迷惑了，她甚至有点儿受宠若惊于陈良又开始对她微笑。就在那天，她买了陈良最爱的菜刚进家门，就看到床上的陈良正和一个年轻女孩缠绵在一起，那情景像部老旧的黑白电影，有些模糊又有些不真实。她像只呆鹅一样，几秒钟的时间，羞辱和震惊铺天盖地淹没她身上的每个细胞。夏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夺门而逃的，街头流光异彩华灯初上的辉煌都与她无关了，她的心里像是飘着雪花的冬天，寒冷无边。
　　陈良自导自演的这场戏，落幕得有点伤感。他没有想到夏颖逃走时那个落寞的背影，会像针一样刺痛自己的心脏，隐隐地一下，扩散到无边无际。当年轻女孩的手臂再缠上来时，他嫌恶地甩开，暴怒地吼道：滚出去！女孩吓了一跳，迅速起身穿上衣服，摔上门时骂了一句：神经病啊，你！
　　陈良想他真的不正常，结局如此符合他的期待，却为何会隐隐懊悔？坐在余温尚存的床笫间，他突然感到一阵荒凉。

　　爱的惩罚
　　陈良的爱情又一次失败了，他对婚姻刚燃起的那点儿火花又被浇灭了。他重新回到形形色色的裙带间流连。谈过几场恋爱，时间有长有短，长的三两月，短的三两天，却再也找不到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37岁这年，陈良终于结了婚。也没有如何爱她，只是看中她也有方琪和夏颖般瘦削玲珑的锁骨。他们新婚去海南度蜜月。站在烟波浩渺椰林婆娑的天涯海角，导游说，在这里测试爱情很灵验，说谎者会被识破遭到上天的惩罚。陈良觉得可笑，便夸张地对着妻子喊了一嗓子：老婆，我爱你！声音太大，引得所有的人都朝他望过来，连妻子都娇羞地嗔怪他。天光照常，没有电闪雷鸣，也不见6月飘雪。传说不过是传说，再怎么违心不也安然无恙？陈良放肆地大笑起来，朝着周围那些善意的取笑目光扫去，忽然望到一束最亮的，他的笑就凝固了。那个回眸一瞥消失在远处的单薄背影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夏颖。呆着看了很久，妻子过来拉着叫他快点走，陈良方才回过神来，兀自觉得好笑：怎么可能是她呢。
　　坐上观光大巴，前排的一对情侣在吵架，男的生气地说，你说爱不爱我？刚才你都没有说。女孩一本正经地答，爱情怎么能用说呢，那聋哑人怎么爱呢？
　　陈良听得一阵心悸，他想起夏颖也说过，爱情是不能说的，说出的未必是真心。在那许多次沉默与妥协背后，也许她是真的爱过他。是他坚持着不肯谅解，让执著于过去的心魔成了横亘于他们之间的万水千山。他残忍地推开了她，也永远把自己拒绝在了真爱的门槛外。陈良闭上眼，不忍再想。也许他早已遭到了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