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枫丹白鹭

1、爱的另一种形式 她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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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秋天刚搬来那天见过一次路小漫，住在他的隔壁，并不是太漂亮的女孩，营养不良似的瘦小，却有一双洋娃娃般湛蓝的大眼睛。那次的见面挺尴尬，路小漫正和男友吵得凶，把衣服鞋子，皮包，脸盆什么的往外扔，一只鞋子正好砸在了程秋天的脑门上。
　　程秋天恼火得很，准备发作，转眼看到卡着小细腰气喘吁吁的路小漫，像蓝色多瑙河满眼都是泪。突然就定格下来，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给吞了回去，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哭起来时，眼睛还能这么好看。
　　路小漫正没好气，凶巴巴地瞪着眼冲程秋天喊：“看什么看，没见过别人吵架？”程秋天的手里拎着那只袭击到他的证据，慢条斯理地说：“小姐，好像是你砸到人吧，连句道歉的话都不会说？”路小漫被噎在那里，脸憋得通红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任凭眼泪叭叭地从眼框中直直往下落，好像旧社会受尽委曲无处诉苦的小媳妇。程秋天吓了一跳，只怕再计较下去，这个小丫头该和他拼命了，赶紧地溜进了自己屋里。
　　程秋天对路小漫无端的害怕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可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程秋天不会想到，自己的生活会和路小漫搭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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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秋天搬来的第三天，他的家里被盗了。丢的东西倒不值钱，唯一让他心疼的是去世的父亲留给他的那块金表。租房户都怀疑是路小漫的男朋友干的，因为那男孩一直惯有手脚不干净的恶名。
　　找了房东来，敲路小漫的门，明明听到里面有人在，却半天不见动静。过了一分钟，程秋天的耐性丢了，断定是做贼心虚，不然干嘛这样？于是气急败坏用力地拍：“喂，里面的人开门！”那架式仿佛香港警匪片中警察突围。
　　路小漫磨蹭了半天，才露出一张脸，极不耐烦却穷凶恶极的样子：“搞什么，让不让人睡觉了？”自然是一无所获，程秋天出门时冷冰冰地看了一眼躲在墙角的路小漫，凌乱的头发下，脸色难看得不成样，受尽委屈的孩子一般，大大的眼睛中漫过一层又一层的水波纹，还有那么一点点倔强。她冲着程秋天时，却是恶狠狠的目光，恨不得把他一头劈成几块。仇人一样彻底结了冤。
　　程秋天没怎么见过路小漫传说中的男朋友，因为那块手表心存芥蒂，对他们这对人物却是极度地厌恶，和两个贼作邻居，你的心里该平添多少的提防。
　　那么骄傲的路小漫，进进出出高昂着头，从来不向程秋天看一眼，也从来不向周围的人低一下头。程秋天心想，你一个贼还装什么清高，不禁对她多出几分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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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现路小漫的秘密，是在一个天气阴沉的下午，程秋天到单位附近的一个社区进行产品售后调查。本来他是没有留意到的，正好经过时听到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地说，这么小小年纪，真是可怜。程秋天也好奇地多看了一眼，这一眼，他就瞅见了穿得脏兮兮的路小漫，正可怜巴巴地跪在路边，眼泪鼻涕粘了一脸，额头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逼真的有那么一点血丝，前面的大幅白纸上，讲述着她那惨痛的经历，年幼丧父母，年轻患绝症，带着几个弟弟妹妹风雨飘摇，只求好心人能赏点银子。
　　程秋天差点就没笑出来，这个路小漫也太能装了吧，演技简直可以去竞争奥斯卡大奖，居然连这种骗术都想得出来。他故意走到路小漫面前，放下一元钱，又故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路小漫抬头正撞上他一脸坏坏的笑，她的头旋即低了下去。程秋天有种幸灾乐祸，报仇雪恨的快感。
　　晚上回去时，程秋天却见路小漫在楼下的小饭馆里，拿着白天用自己的实力演技换来的钞票，大摇大摆地海吃猛喝，满嘴流油。路小漫看到他，一脸的无所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程秋天以为没有当众拆穿她，她会有所惭愧与内疚，世上怎能有这么厚颜无耻的女孩子。
　　就在那天夜里，路小漫那个厚脸皮的女孩，主动地敲响了他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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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秋天开门时，没有想到会是路小漫，她额头上的淤青很明显，他本来想讽刺她几句，那到底是用什么颜料涂上去的，他们公司也可以用到产品设计上。
　　当路小漫从身后掏出那块金表递过来时，他就把那些准备好的话给咽了回去，这手表到底还真是她拿的？程秋天气不打一处来，抓住此机会好好羞辱了她一翻。路小漫的头垂着一言不发，与她满脸不在乎完全不符合的眼神竟然是怯怯的，尤如一只误打误撞闯入禁地的小鹿。那头小鹿把程秋天的心狠狠地撞疼了，他发现，天不怕地不怕的路小漫还有温柔似水的一面。
　　尽管还是不喜欢路小漫，但因为她还了手表，也不觉得那么厌弃了。只是路小漫早出晚归的来来回回总是一个人，脸上的淤青也一直不见好，原来那是真的了。
　　真正和路小漫有交往，是还手表一星期之后的半夜。惊心动魄的争吵声顺着隔音不好的墙壁传到程秋天的房间，一下就把他惊醒过来。男人的腔调明显高出几百分贝，骂骂咧咧的难听话，然后便是啪里噼啦地打斗声，还有女人的哭喊。程秋天几乎没顾上考虑，便冲了过去。
　　路小漫被打得惨不忍睹，鼻子上嘴角都是血，脸颊肿得像面包。程秋天是第一次见路小漫的男朋友，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孩，理着光光的头，一看就不是什么良人。人高马大的程秋天，也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身材引以为豪。总之，程秋天救下了路小漫，用酒精给她清洗伤口时，她坐在程秋天家的沙发上乖得像只小猫。
　　第二天，程秋天又煮了米粥给路小漫端过去，路小漫被感动得眼泪哗哗的。她十七岁来到这个城市，没有一个人这么关心过她。她遇到各种各样的男人，包括现在的男朋友，他们教会她如何蹲在马路边上不劳而获地骗钱，如何面对别人的谴责不内疚不脸红。她觉得骗是卖艺演戏，而偷就是犯罪。尽管她给自己定的这个法律界限很幼稚可笑，但是她却是严格执行的。那块手表的事，她清楚是男朋友偷去当了赌资，被气得胃疼了整整一天，直到房东去搜她的家。知道那块表的重要性后，她发疯般把这个城市翻了个底朝天，才在一个地下赌场里找到那个坏家伙。在街上，他当着很多人的面，对她大打出手推倒在地，她还是拼了全部的力气从他手里抢回了那块手表。
　　路小漫，没有别人想得那么坏，只是有一点点的坏。城市那么大，她的心却是那么冷。程秋天觉得，她就像一根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勇敢而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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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滑着滑着到了秋天，路小漫继续着她在街头的卖艺生涯，干燥的季节，她从不抹化妆品的小脸总是绷得紧紧的，嘴角也起了一层干干的皮屑。程秋天将成袋的水果装作漫不经心地丢在她的门口，路小漫，你缺乏维生素。
　　路小漫也不说谢，直接就拿进了屋。一个爱美的女孩什么不想要，可是她不舍得，她在城市里骗的钱连她自己都顾不上，还要养着一个没有工作游手好闲的男人。
　　程秋天与路小漫的关系从那天英雄救美之后，好过了一些。但是斗嘴却是从来没有停止，比如程秋天问她，你为什么不叫陆小曼？路小漫就会瞪着眼反击，那你为什么不叫程春天，程夏天，程冬天
　　路小漫的男朋友，隔三岔五还来闹一回，找路小漫要钱。每次路小漫都被打得遍体鳞伤，也总要劳烦程秋天一一出面摆平。后来，他再来路小漫就藏到程秋天的房间里不出来。直到听着男人气急败坏地骂着摔门而去。路小漫和程秋天在屋里，像小时候捉迷藏时躲过了对手，彼此望着偷偷地笑。笑着笑着，他们便突然停住了，就那样静着，空气中一股看不到的暗流涌动。路小漫看到程秋天的目光柔柔的，像扣眼细密的网。她的心一动，涂上了一层暧意。
　　因为程秋天，路小漫爱上了这个秋天，感觉阳光温暖无比，四处散发着果子成熟的芬芳，连她的心都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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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都说路小漫变了，不再是那个孤芳自赏的丑小鸭，她甚至在一家饭店找到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虽然辛苦，钱挣得倒踏实了。
　　程秋天每天晚上都去接她下班，离住的地方有四站的路，他们就那样牵着手一直走回去。路小漫想，就这样找个能依靠的肩膀一辈子走下去，该多好。那段时光是路小漫最开心快乐的，他们一起洗衣服，一起做饭，一起散步，日子过得像一对俗气的烟火夫妻。她给程秋天做西红柿鸡蛋面，做小鸡炖蘑菇，做得欢欣鼓舞，神采飞扬。程秋天边吃边兴高采烈地说，“路小漫，真没有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如果将来谁娶你，一定会幸福死的。”路小漫的鼻子发酸，又有哪个男人会娶她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小骗子呢。哪怕现在遇到了程秋天，哪怕他们天天生活在了一起，她想努力地做到最好，他又真的愿意这样陪着她一生一世？
　　2005年的秋天，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降温提前结束了，就像路小漫那段刚刚开出花苞便调零的爱情。程秋天的母亲，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程秋天和路小漫的事情，直截了当地找来了。从那天，路小漫才知道，程秋天有着多么显赫富有的家庭，他一个人跑出来只是因为不喜欢被束缚。
　　路小漫，你这个坏女孩，有什么资格跨进那高高在上的门槛？路小漫感到自己真的是太低了，即便低到了尘埃中，也开不出绚丽的花，只能是一棵颓败的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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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秋天出差回来那天，看到路小漫已经又和从前的男朋友混在一起了。两个人勾肩搭背地晃在街头，唇间像模像样地吊着一支粗糙的烟，俨然不良少女。程秋天一拳打在了那个男人的鼻子上，拉了路小漫便走。
　　路小漫在程天秋的手里像只活蹦乱跳扑棱棱的小鸡，跳着双脚大喊，“程秋天你放手，你凭什么打我男人？”
　　程秋天的脚步缓了下来，你的男人？他重复着路小漫的话，不可置信地盯着她那张薄薄的小脸。“是，我男人。怎么样？你有什么资格打他？”路小漫的回答斩钉截铁，眼神却在四处逃蹿。程秋天再次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自嘲地笑了，将紧紧握着路小漫的手松开，他觉得自己真是傻到可怜，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原来，路小漫可以随便到和他牵手，拥抱，哪怕上床，却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她的谁。
　　路小漫掉过头走向他背后的方向。她的生活一直是在那里的，是他强硬地想要改变一个人的轨迹，荒唐地想改写一部童话。巫婆怎么可能会变成天使，更不可能长出天使的翅膀。程秋天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多看路小漫一眼，大步地朝前走去。
　　隔壁的房间又开始传来打骂声的第四天，程秋天从那个地方搬走了。从最初的疼痛，怜悯，到后来的麻木，也就放弃了对路小漫仅存的那点希望。他现在是那么地厌恶那个骗子，厌恶那个肮脏的地方。仿佛在那里多呆一秒钟，便能脏了他呼吸的空气，脏了他的心和肺。所以他走得干干脆脆，留给路小漫唯一的东西是一堆水果，在房间中放烂掉，散发出难闻的味道了，路小漫也没有舍得吃，更不舍得丢。
　　男人捂着鼻子骂路小漫，你丫脑子进水了，还不把那堆烂东西扔了。路小漫像发疯了一样让他滚出去。男人没看过路小漫发这么大的火，摔上门时，最后骂了一句，神经病！
　　路小漫坐在那堆腐烂的水果面前，嚎啕地痛哭起来，波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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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经过一场情感的伤痛之后，程秋天开始接受家人的安排，和各色的女人相亲，个个都高挑漂亮，家教良好，竟没有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挑来捡去最后选中的偏偏是一个瘦小的女孩，却有一双洋娃娃般湛蓝的大眼睛。
　　来年的秋天，程秋天和那个女孩准备结婚。去拍婚纱照那天，开车路过自己曾经住过并且与路小漫认识的地方，心里依稀地被扎了一下，说不出的痛，转瞬即逝。不过才两年，却有了遥远的陌生感。
　　经过那个狭窄的街口时，他的车差一点撞到一个背影极像路小漫的女子，一样的长发，一样单薄的身材，如果不是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程秋天一定就会把她当成了路小漫，也就那样闪过去了。其实，假若他肯再多看一眼，一定会看到那个脸上有着温情笑容的女子，怀中抱着的娃娃长得有多像他。
　　像两年前一样，程秋天没有向后看。所以他没有看到当年转身离开他时，路小漫眼中湿漉漉的忧伤，正在大朵大朵地向下掉。他更不清楚，刚刚知道自己怀孕的路小漫，被他的母亲堵在房间中用难听的话辱骂时，是忍着怎样的心痛，选择了离开他的方式。
　　路小漫，她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坏女孩。她知道，她和程秋天之间永远隔着一段不可跨跃的距离，那段距离就是她卑微的自尊。而她用仅存的这一点自尊，将对他的那份爱用另一种形式永远延续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