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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岁月无情任蹉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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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翠儿的脸色陡然变得十分阴冷,眼中的笑意敛去,十分凶狠地盯着我。
张庆延咳嗽的声音响起,很快,她便敛去了所有的神色,转而紧张兮兮地坐在床沿扶起张庆延,顺着他的背轻轻拍打着。我狐疑地看过去,发现她的眼里包满了泪水,全然不似先前对我满身敌意恨意的人。
那一刹,她看向我的眼神,像极了那夜阴冷仇恨的双目。
我不知,她因何对我恨之入骨?
身旁,周彦华轻轻揽过我的肩膀,在我耳边温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我不解地看着他,指着正给张庆延喂水的平翠儿,压低声音道:“她……她就是欲对孩子不利的人,你一点也不在意么?”
闻言,平翠儿只是偏头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却是张庆延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满是病容的脸看得我心口难受。我看着他艰难地下床,却又被平翠儿扯了回去,他似是十分恼恨她的举动,推开她,再次下床向我走来。
这时,一直站在门帘处的何婉娘忙上前搀住他,指责道:“哎呀,你这副身子还折腾什么劲,有什么话回去床上说也行啊。”说着,她还不忘向愣在一旁的平翠儿使眼色,平翠儿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却是依旧无动于衷地杵在原地。
我不懂这几人之间的小动作,只是看着张庆延一步步朝我走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猛地,他突然双膝下屈,在膝盖未接触到地面时,已被一旁的周彦华上前托住胳膊扶了起来。周彦华扶起他,便将他的手臂送到了随后而至的何婉娘手中,低声嘱咐了一句:“好好养病。我与美珠改日来看你。”
继而,他又抬目看向一直杵在床边的平翠儿,声音无波无澜地说了一句:“平姑娘,借一步说话。”
我茫然不解地看着周彦华,从他这一言行来看,我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而平翠儿只是微愣了愣,便向这边走来,张庆延却急急地叫住了她:“平翠儿!”
平翠儿满含深情的双眸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终是对他露出了一抹微笑:“你放心,我懂得分寸。”
说完,她低头走到周彦华面前,面无表情地道:“请吧。”
周彦华于袖中握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便牵引着我出了张家。
平翠儿一直默不作声地跟随在身后。
张家与平翠儿家不过隔了几户人家,途中,她提出去她家坐坐,周彦华并未拒绝,点了点头,便牵着我跟随着平翠儿来到了她家里。
平翠儿家中只有一对年迈的父母,母亲眼神似乎不大好,听说来了客人,眯着眼打量了许久,也不知看清了没有,只是对着平翠儿说着:“翠儿呀,你不是去张家看我那女婿了么?这两人是女婿的大哥大嫂么?”
听闻,平翠儿脸色并不好看,正要说些什么,平父已架起了炉子烧起了茶水,陪着笑脸向我与周彦华说了几句客气话,便扯着平母回了里边的屋子。离去前,他又对平翠儿挤了挤眼:“好好招待客人,不可无礼!”
平翠儿懒懒地应道:“晓得了!”
待平父平母进了屋子,平翠儿才抬起眼看了我与周彦华一眼,目光落在周彦华身上便定住了,冷淡地问道:“周先生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周彦华也不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想听听平姑娘对我们有何深仇大恨,为何要加害美珠腹中的孩儿?”
平翠儿嗤笑一声,眼中恨意涌现,吃吃笑道:“我与周先生无丝毫仇隙,却对她恨之入骨。周先生想知晓缘由么?”
她并不等周彦华点头同意,又自顾自地说道:“你可能不知晓,她与庆延哥哥当真是两小无猜,就快要谈婚论嫁了!可惜……双方家长都不同意,生生拆散了这对鸳鸯,我因此捡了个大便宜。”
这些事,我已没有了记忆,如今听来,格外吃惊。若我与张庆延真是情深意重,私下里约定让家里人做主亲事并不奇怪,只是,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竟是张家父母与我爹娘皆不同意我俩的亲事!
是因为亲事遭到了双方家长的反对,我才为此寻了短见,险些儿丧了命么?
那只被周彦华握在袖中的手,因震惊和惶然,手心里已沁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许是察觉到我情绪的波动,周彦华向我投来一道温和的目光,交握的手掌轻轻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得到他无声的安抚,我的心海渐渐平静了下来。而平翠儿似没注意到我们之间的互动,眼睛盯着沸腾的茶水看了看,继续低声说道:“庆延哥哥不喜欢我,我便缠着他,想尽办法讨他开心,可他眼里依旧没有我。张家要替他说亲,他总是推辞,我让我爹上张家提出愿结亲的意愿,他家看不上我,他更看不上我。”
她狠狠擦了一把泪,恨恨地看了我一眼,又道:“我不忍看到他痛苦,想到要放弃,想要成全他,跑去张家求他家人答应他和你的亲事,却多次被赶了出来,他甚至责怪我多管闲事。那段日子,我恨过他,恨他看不到我的付出。后来,你嫁了周先生,那晚他又哭又笑,在那间茅草屋里,我守了他一夜……”
讲到此处,她的话语染上了难得一见的温柔,面颊也微微泛红。
我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那夜之后,我怀了他的孩子,可他……”平翠儿的脸颊上布满了泪渍,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她哽咽不已地捧着脸哭泣着。
后面的话,不用她细说,我也猜到了结果。
她的孩子没了。
“他哄着我流掉了孩子,却又总是念着你。我心里气不过,才想要让你尝尝失去孩子的痛苦,可他却救了你。”她看了周彦华一眼,眼里泛出奇怪的笑意,微微倾身,对着周彦华说道,“周先生可能还不知道,那夜,她与庆延哥哥可亲近了……”
周彦华神色微凝,眸色深沉,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情绪,埋下了头,正要挣开他的手掌,他突然起身将我拉起,对着平翠儿冷冷地说道:“如今你也将如愿嫁入张家,往后别再接近美珠。”
平翠儿猛然起身,一脸怨恨地指着我,道:“为何庆延哥哥病了,她却依旧活得潇洒滋润,更有你的体贴照顾,而我……我却要嫁去张家冲喜。”
周彦华问:“有人逼你么?”
平翠儿怔了怔,脸上一脸悲痛,却是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周先生,不送了!”
周彦华也不多加逗留,扯了扯发愣的我,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的脚步出了平翠儿的家。
回去的途中,我都有些心不在焉,脑中的记忆一片混乱。
我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家中。
周彦华并未与我多说什么,我能猜到他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我与张庆延的那段过往鲜为人知,爹娘想来只对他说了些皮毛,至于其中具细,如今听平翠儿道来,他想必也是头次听闻。
他本是为孩子一事想要找平翠儿问明缘由,无意中得知了我与张庆延的些许过往,在他意料之外。
然,看他平静如初的面庞,这一切许在他意料之中。
我不愿面对沉默不语、面无喜色的周彦华,看他一个人坐在屋内沉思,走近他,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他蓦地一惊,看清是我后,抬手覆上我的手背,再伸手,便揽住我的腰肢,将我抱在他的腿上坐着,头埋进我的肩头。
我一时不知如何做,想了想,便道:“周彦华,我与他……都过去了,你要信我。”
肩头,周彦华发出轻微的笑声,抬眼看着我,脸上绽开绚烂至极的笑容,看得我一呆。周彦华伸手勾了勾我的鼻梁,我红着脸瞋了他一眼:“你……你过分!”
周彦华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如何过分了?”
我梗着脖子争辩道:“你做出这副姿态,故意让我说好话哄你呢!”
周彦华坐直身子,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眉眼染上清淡的笑意,温柔地说道:“美珠,我偶尔也想听听你的心里话。”
我横他一眼:“你懂得就好。这样骗我,简直……”
周彦华却一本正经地道:“我未骗你。我是头次听到你与庆延的过去,而你如今对他也念念不忘,我心里的确不舒坦。”
我红着脸争辩:“我没对他念念不忘!他因我被病魔折磨,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我关心关心有什么错!你口口声声说信我,分明不信我!”
“你别生气。”周彦华手忙脚乱地抱住我,温声道,“我没责怪你的意思,也没有不信你。我们不要再纠缠此事了,好不好?”
我吸着鼻子,抱住他,伏在他肩头,满腹委屈地说:“你总惹我伤心,我恨死你了。”
周彦华无声地笑了笑,任由着我喋喋不休地数落着他。
平翠儿被接进了张家那一日,这场婚礼并未太张扬。我知晓张家人不待见我,也没去凑那个热闹,只是心里仍旧挂念着张庆延的病情。
福多午后匆匆过来时,我得知他是从喜宴上回来后,有意向他询问了喜宴上的事。福多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始终未讲到我关注的新郎身上,我也听得乏味了,倒被他讲得有些昏昏欲睡了。
我正欲阻了他的话头,他忽靠近我,神秘兮兮地靠近我耳畔,郑重其事地说道:“姊,周哥哥近来一直往镇子里去,听说是为了修路的事,有时一去也是好几日。前几日他去了镇里,一直未回,娘担心你,便让我过来接你回家住一段时日。”
我看福多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我前些日子便回家小住了几日,改日再去看娘吧。今日你周哥哥该会回来了,你回去与娘说说吧。”
福多无奈地耸了耸肩,又陪我唠了唠,便回去了。
其实,周彦华出门前便想送我回娘家住一段时日,我因不想频繁麻烦阿娘,便拒绝了。
毕竟,在外人看来,常回娘家的女儿,定是在夫家过得不如意。
周彦华明了我的这一层心思,愧疚的同时,又说了许多暖心贴心的话来安抚我。不得不说,他说出来的情话虽不如书里那般惊天地泣鬼神,平平淡淡,却最能打动人心。
临近黄昏,周彦华果真回了,连同着周炤也一块儿回来了。我就知晓凭周彦华的性子,定然会抽空回来在张庆延的喜宴上露面。
不管怎么说,张庆延也曾是他得意的学生之一。
回到家,周彦华简要问了问我这几日的情况,我一一说了。他换上一身绛红色的长袍,人看上去也有了几分喜气。出门前,他又对我与周炤细细叮嘱了一番,才带上礼金匆匆离去。
我与周炤数月未见,关系虽算不上十分亲密,如今见了面,各自倒也欢喜,彼此慰问了一番,周炤便囔囔着肚子饿了。
今日,白水乡有喜事,冯婶一家子自然前去吃喜酒,午间带回几样菜肴饭食与我。眼下,周炤喊饿,屋子里却是没有热气腾腾的香气喷喷的饭菜,我想着做些简单的吃食给她垫垫肚子,届时等周彦华带回酒席上的饭食再吃也不迟。
哪知周炤听说我挺着肚子还要进厨房,忙不迭地将我扯进了屋子里,挽起袖子笑道:“大嫂,等我露一手给你瞧瞧。”
周炤与周彦华一般,是娇生惯养的小姐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对厨房的物事一窍不通。看着周炤这架势,我有些摸不准,又有些担忧,难以置信地问:“你从未进过厨房,能行么?”
周炤甩给我一记白眼:“大嫂不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么?为抓住冬青的心,我可是身经了百战,定会让大嫂心服口服!”
我倒不怀疑她话里的真假,只是有些惊奇。周炤有些傲气,竟然会为了心中所爱放下一贯的骄傲,不惜一切地去讨好心上人。
我没有她这样的勇气,更没有她这样的气魄。
也许,她与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闺秀还是不同的。
然,我终究不放心她一人在厨房里捣鼓,全程守在她身旁,偶尔上前指点几句。看她熟练操刀的动作,我能猜到她为此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倒打从心底希望赖冬青能接受她。
热气缭绕下,我问周炤:“炤儿,你与冬青如今怎样?”
周炤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老样子呗。自从在他铺子里做活后,我又开始舞枪弄棒,虽令他刮目相看了些,他却说我没有姑娘家的样子,错投了女儿身。”
我无法想象赖冬青这样打趣她的情景,却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周炤见我笑话她,张牙舞爪地扑向我:“大嫂,你敢笑话我,看我怎么折磨你!”
她说着双手便探向我的腋下轻挠了两下,我被她挠得奇痒无比,经受不住倒向了她的怀里,有气无力地道:“快别闹了!看着锅里些。”
周炤收起了玩闹的心思,简单炒了两碟小菜。饭菜上桌,她先替我满上了一碗白米饭,脸上露出几分羞涩来:“不及大嫂的厨艺,不过也下得了筷,大嫂可别嫌弃。”
我执筷尝了尝桌前的两碟小菜,味道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确下得了筷。这样的手艺,对周炤来说已属不易,我不忍打击她的信心,满意地点了点头:“很不错!比起你哥,实乃天壤之别。”
周炤拄着筷子,自豪地挑了挑眉,又不无鄙夷地说道:“我看这些年若不是有大嫂在,我哥怕是会饿死。”
我尴尬地笑笑。
虽说男子只是迫于无奈才会进厨房,但是,对于进过几次厨房的周彦华来说,这地方是他的一个噩梦。即便他落难对吃食不甚讲究,但是,想要吃好,凭他个人之力,几乎是不可能。他自认为的会熬汤煮粥,煮出来的食物实在令我不敢恭维。
一个连油盐酱醋也分不清的人,进了厨房,只会焦头烂额。
饭用到一半,前院传来几声急急的叫唤,近了些,我才听到有个孩童的声音在唤着“姨”。
佟秀明!
我听出他的话语里带了些许哭音,当下丢下碗筷,提起裙脚,穿过天井进了前院。看着在花木架下焦急乱转的小身影,我走近唤了一声:“秀明。”
佟秀明见了我,便小跑到我跟前,拉住我的手,急急地说:“姨,娘……娘……爹娘吵嘴了,娘一直在哭……”
我顿时怔住了,直到佟秀明的小手再次扯着我的手,我才醒过神,弯腰对他说道:“秀明别哭,小姨这就随你去家里。”
我实在想不通阿姊那样温婉和顺的性子,竟也会与敦厚和善的佟秀明发生争执?
我正打算与周炤说说,哪知她早已到了此处,不等我说什么,她上前,一副仗义相助的模样,摊开手掌说道:“护送大嫂的光荣任务,看来只能由我担任了。”
她煞有介事地上前,一手扶过我,一手欲牵过佟秀明,佟秀明却躲在我身后,转而牵了我的手。见状,周炤咬牙恨恨地道:“臭小鬼!”
周炤有时有些爱较真,我看着她对着佟秀明这样的小孩大眼瞪小眼,轻声劝道:“炤儿,秀明怕生,你别再吓唬他了。”
周炤隐有不甘地冷哼了哼,这才与我一道出了门。
路上,我尽量小心翼翼地向佟秀明打听他爹娘因何吵嘴,佟秀明皆是一脸茫然又悲痛的模样,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竟嘤嘤抽泣起来。见他如此,我只好不再相问。
佟秀明并未领着我们从正门进去,而是穿过院墙从侧门进了佟家,侧门直通阿姊所住的小院子。才进院门,我便见到佟亚群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那样子苦恼极了。
而原本牵着我手指的佟秀明,见了失魂落魄的佟亚群,松了我的手,撒腿向着佟亚群奔去,脆生生地唤着:“爹!”
佟亚群惊得从石凳上起身,一双眼死死地锁在佟秀明身上,低声问道:“你去哪儿了?”
佟秀明伸手指了指我,眼里仍有着朦胧雾气:“我去找小姨……”
佟亚群这才向我和周炤看过来,面色僵了僵,面庞隐隐泛了红。他将佟秀明拉到身边,转而对着我笑了笑:“珍儿在屋里。”
我观他面色有几分不自然,心中更是狐疑,上前几步,问道:“姊夫,你与我大姊一向和睦,因何争吵?”
佟亚群面色涨得通红,支吾着不愿言明。我不欲为难他,看他这般模样,也不再多问,叹了一口气道:“姊夫去别处哄哄秀明吧,我去看看大姊。”
屋内光线昏暗,我在卧房的窗子一角发现阿姊时,她正靠在窗边望着外边若有所思。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她静静地独立在暖光里,安静得仿佛一幅画,孤独,哀伤。
周炤是初次见到阿姊,见到这样落寞哀伤的阿姊,她不禁脱口喃喃:“好个惹人怜爱的美人儿!你那姊夫真是好福气!”
我横她一眼,她毫不在意地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松开了我的手臂。
而此时,阿姊已回过了神,盈满泪水的双目见到我的那一刻,眼中的光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涩涩地开口问了一句:“怎么突然就来了?”
我还来不及答言,看着捧着肚子缓慢走来的阿姊,眼角一酸,却听周炤笑道:“还真是姊妹,过不了多久,你们鱼家就添了两个外孙了!可喜可贺!”
我乍听不觉得她话里有什么,越想越觉得她这句话说得阴阳怪气的,眼下也懒得计较她的态度。
而周炤反而随性地找了个凳几坐下,看着我与阿姊,笑容满面地问道:“我能留下来听你们姊妹俩叙话么?”
我并不想周炤掺和进阿姊与佟亚群的争吵事件里,而周炤也定然知晓我与阿姊接下来的谈话,对于她留下来的动机,我当真不明了。
以她的性子,总不会对不相关的人的事上心吧?
于阿姊,于佟亚群,她都不会无聊到关心人家夫妻俩之间的事。
果真,还不等我出口劝说,她便满脸笑意地看着我,意味不明地说道:“大嫂,我别无他想,只是想看看如何才能讨得冬青的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