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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傀儡戏(一) ...

  •   沈浪支着头,对着天空出神。

      碧蓝的天,悠白的云,明晃晃的日头照在身上,丝丝缕缕的暖意将懒意一点点勾出。

      沈浪眯着眼睛,歪着头,活像一只蜷在太阳下躲懒的大猫——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就歪着一只。

      姜黄色的皮毛被喂养的油光水滑,绿色的眼睛半睁半眯,长长的胡须一抖一抖地舞于风中——仔细一看,那闲适温驯的神态,对生活漫不经心的慵懒,与沈浪活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就这样,一人一猫,一左一右地坐在同一个小矮桌前,懒懒地晒着太阳。

      直到一碗阳春面被人“嘭”地一声,重重搁在桌上。

      人被猛然惊醒,而猫只是睁开眼睛淡淡地扫了一眼桌面,然后又缓缓闭上。

      沈浪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阳春面。

      面里清汤寡水的,连个葱花都没有,更不见半点油星。

      他却既不嫌弃,也不抱怨。

      就像王怜花说的那样,该他赚的钱被别人赚了,他缉捕大盗所得的红花,又被胆大心黑的衙役贪墨,口袋里仅剩的银两,也被他信手一挥,一个子儿也不留地全给了带着孙子坐在街口乞讨的瞎眼婆子。

      那斜眼歪嘴,长着一头癞子的孩子,抓着沈浪的衣角,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好……人有、有好报,寿、寿比南山……恭、恭喜发财。”

      口袋里分文不剩的沈浪,微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淡定地捏死了跳到手上虱子。

      ——所以,他本该是连吃这碗阳春面的资格都没有的。

      但是,谁让昨夜老板家刚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早上一开张就大方地请路过之人吃一碗阳春面。

      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沈浪笑着将那孩子说给他的话,转给了老板。

      “好人有好报,寿比南山,恭喜发财!”

      老板哈哈大笑了一声,转头嘀咕了一句“怪人”,便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沈浪拿起筷子,一边吃面,一边听着饭馆食客们闲聊。

      饭馆这种地方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人们最喜欢一边喝酒啖肉,一边高谈阔论,仿佛就着那些散漫的闲话,便能多喝一两酒,多吃半斤饭似的。

      沈浪极有耐心地从这些喧嚣嘈杂的闲谈声中,挑拣着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例如北漠沙匪之患再起,例如青州蝗灾大旱,例如雁停云被揭穿真面目,不堪羞辱,挥刀自刎,又例如楚秋词下葬时,那无头尸体上顶着一尊栩栩如生的“美人头”。

      这些话全是听邻桌一名颇有见识的白面书生说的。

      此刻,他正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楚秋词的葬礼,那夸张的神态与用词,将这场葬礼形容得比皇帝下葬还要挥金如雨,堆银如泥。

      书生越来越玄乎的话从沈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沈浪心想,王怜花到底要做什么?楚秋词与他有何干系?他为何要杀她?为何拿走她的头?又为何要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呢?

      沈浪正想得出神,突然听到隔桌有人说:“你知道吗?‘九州王’沈天君的儿子沈浪,死在了楚秋词的床上!”

      沈浪道:“……啊?”

      跟沈浪说话的人是个长相粗鄙,满面黑须的市井游民,这种人最喜欢向别人炫耀自己的见识。

      他见沈浪被自己一句话问得发怔,顿时得意得连嘴上的胡须都翘了起来。

      他凑到沈浪的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据说护卫楚秋词的英雄好汉闯进门的时候,楚秋词就骑在他身上。”

      “那肌肤白得跟雪似的,摸一把都怕化了,那腰细得跟蛇似的,摇一下都怕折了……但就是没了头!”

      “张家的下人,把两人的尸体分开的时候,沈浪的那玩意还是硬邦邦的!”

      “咔擦”一声,刚把面条放进嘴里的沈浪,差点儿把筷子给咬折了。

      黑须大汉接着叹道:“啧啧,沈家如此名门,唯一后人却落得个如此不名誉的死法,真是可惜沈天君的一世威名啰。”

      沈浪本不在意别人如何说道自己,但见对方扯上沈家与父亲沈天君的名誉,沈浪忍不住开口辩道:“沈浪在江湖消失了近一年之久,朋友如何得知死在张家的那人便是沈浪?”

      黑须大汉惊讶道:“他说自己是沈浪,张家人也说他是沈浪呀。”

      沈浪道:“那就一定是吗?”

      见沈浪句句反驳,黑须大汉沉下了脸:“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他不是沈浪?”

      闻言,沈浪微微一怔。

      这话可有些为难他了。

      他十岁那年便把沈家所有家产全都赠给仁义庄,轻负行囊,浪迹天涯。昔年从沈家带走的东西,用的用,送的送,最后连个铜板都没留下,哪儿有什么证据证明谁是沈浪?

      黑须大汉见沈浪面露为难之色,顿时又得意洋洋起来。

      但是他没能得意多久。

      因为另一桌,有一名一直听他们说话的华服男子,放下手中酒杯,自信从容地说道:“他不能证明,我却能证明。”

      再三被人反驳的黑须大汉,脸黑得几乎跟胡子一个色。

      他按压着怒火,沉声道:“你小子怎么证明?”

      华服男子笑道:“因为……我才是沈浪!”

      沈浪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啊?

      华服男子刚说完,却又有一人拍案而起。

      大吼道:“胡扯,我才是沈浪!”

      奇哉怪也,之前已经有个“沈浪”死在了张家,这里又突然冒出了两个“沈浪”。

      还不待沈浪仔细思索其中关窍,更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两个“沈浪”的话,像是引燃火药的火星一般,刚一出口,饭馆里顿时响起一片叫骂。

      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喝酒的吃饭的,夹着肉逗狗的,扯着嗓门划拳的,全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异口同声地嚷道:“我才是沈浪!”

      甚至连一名被娘亲抱在怀里,扎着冲天小辫的黄毛丫头,都咯咯地拍手笑道:“沈浪,沈浪,妞妞也是沈浪!也是沈浪!”

      沈浪捧着面碗,睁大眼睛看着这荒唐的一幕,瞳眸之中满是惊奇。

      他确信“沈浪”这个名字并不能招财进宝,叫了也不能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可为何这群人连饭都来不及吃,争着抢着要当沈浪。

      一个好好的饭馆顿时生出几分骇然与惊悚,一群疯子竟为争一个名字,几乎要大打出手!

      饭馆的老板跟什么都没看到似的,乐呵呵走过来为沈浪掺茶。

      在他转身前,沈浪拉住他,道:“老板,敢问尊姓大名?”

      老板圆肚圆脸,嘴巴与眼睛弯起来能挤出一脸的笑纹。

      他笑容可掬道:“客官客气了,免贵姓沈,单名一个浪字。”

      沈浪想了想,问:“贵公子可好?可取了姓名?”

      老板笑道:“承蒙公子惦念,子承父名,犬子也叫沈浪。”

      老板走后,沈浪盯着手中的面碗,怔怔地呆了一会儿。

      然后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吃起面来。

      隔桌的黑须大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浪疑惑地看向他。

      黑须大汉紧张得有些结巴:“你、你该不会也叫沈浪吧?”

      沈浪唇角一翘,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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