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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冬雷震震夏雨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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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洗手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手边的镜子,左脸颊上的疤痕的确褪下去一些,看着更像是胎记。
真纪觉得,自己要是靠着这个痊愈了,说不定能成为市医院皮肤科的一块活招牌。想着想着就笑起来,笑到一半忽然停住,拉成刀锋般的直线条。
不知班长和花崎葵做了什么工作,接下来的表演顺畅许多。散场后班长经过她身边,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不错啊。」
她抬头看着那张笑意真诚的脸,又越过那张脸,看到了环胸而立的花崎葵,对方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看到她的反应,就勾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加油。认真演,今年肯定可以拿奖。」
她点点头,急忙转过身去,像是被那个笑容里的同情刺痛了眼睛。
回到教室时人已经走空,真纪打开日光灯,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靠着门槛解锁,看到任务栏里的字样——您的任务要求已颁布,请在十分钟完成,否则后果自负。
打开软件,「已经赊账的交易」后有一个「结算」的选项,真纪点进去,里面介绍说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本公司要求的任务,就可以还清筹码,并累积一定的信用。
她皱眉:「就这么简单啊?」
她一度幼稚地坚信着,幸运或不幸其实遵循着某种动态守恒,当你春风得意马蹄疾一路看尽长安花的时候,世界的某个角落总有人无声无息地走着背运,然后有一天,曾经尝过的甜头会重临到你身上,只是这一次它面目全非,苦涩无比。
这个世界的法则,就是等价交换本身。
比起刚才进行交易时的果断,这一次她显著地犹豫了。看不到任务细则,她不敢轻率做决定。说起来是公平交易,可万一这个软件叫她去杀人放火,代价可比一场排练大多了。
然而真纪也清楚,她根本不可能拖延多久。
倒计时归零后界面落入一片漆黑。她瞪大眼睛死盯着屏幕,忽然感觉到左脸颊火辣辣地灼烧起来,像是千万根滚烫的针往肉里扎。她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膝盖猛地一弯跌坐在地上。
那半片朦胧的、不知染着汗水还是眼泪的视线里,隐约浮现起当年的影子。失控的争吵和大张着的嘴,她眼睛还盯着对方长歪了的门牙,左手将将落下,一杯沸腾地开水就顺势扬起,一颗一颗愤怒的水珠跳落到她的脸上。
真纪举起手机,颤抖着手摘下口罩,在屏幕的反光里她看到自己的脸……那块之前稍微有点起色,现在却落入更加不堪境地的疤痕。从猩红,到紫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皮肤绽开、剥落,巨大的水泡生根发芽、扶摇直上。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半分钟,没有哭,也没有尖叫。然后眼睛一闭点进了任务界面。
手机屏幕再次一片漆黑,片刻后亮了起来,紫红色的背景上写着一行大字:拿走花崎葵抽屉里的黑色封皮的本子。
见她愣了一下毫无反应,背景的颜色逐渐加深了。恍惚间真纪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脸。
她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前迈出一步,险些跌倒,幸好扶住了桌子,才用柔软的小腹代替膝盖抵挡了攻击。她捂着腰从门边跑到花崎葵的位置上,第二排第三列,看黑板无比清晰,又吃不着粉笔的地方。
她以前总坐在这个位置,这个容易被老师关照,上课也不能开小差的地方。
她蹲下来,屏住呼吸在花崎放满了课本的抽屉里翻找。
一无所获。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下来,滑到脸颊上,真纪听到它嗤一声蒸发的声音。
她不敢擦汗,也不敢乱翻,生怕弄出什么痕迹。直到发现花崎的物理书比其他课本厚上不少,才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拆下书套,在夹层里发现了要找的本子。
她咽了一口唾沫,把日记本抱在怀中,又扯了一叠草稿本折成本子的厚度塞在物理书中。这一切刚刚做好,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班长,和花崎葵。
教室的门虚掩着,两个女孩子说说笑笑走过来,班长推开门,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教室。
「值日生又忘记关灯了。」她撇撇嘴,抬头看了眼黑板边的值日生表,「今天负责的是日影啊。」
花崎葵耸耸肩,眼神在自己没摆好的椅子上顿了顿,「回家了吧,毕竟今天也累了。」
「你今天真客气啊,感觉你平时从来不鼓励别人的。要不你也夸夸我?」
「你表现不够出色,驳回,」她走过来,把椅子归位整齐,踌躇了一会儿,像是想弯腰,最终只是将手伸进抽屉里,捏了捏自己最厚的物理课本,「归根结底——我还是很看好她的。全场只有她台词一句没错。认真的人值得尊敬,起码比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人好多了。」
「哦?是吗?」千岛咳嗽一声,「看来她们也找过你了。」
花崎恩了一声,没说下去。班长见她一直站在桌前,就随口问了句怎么还不走,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她猛然抬头,下一秒轻轻地笑了,谁也没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没什么,刚才走神了。我们走吧。」
日影真纪躲在讲台下面,听着她们的脚步和交谈都越来越远。双手环住膝盖,蹭了一身灰,恰好是婴儿在母亲腹中的形态。
她抱着花崎葵的笔记本,全身大汗淋漓像刚生了一场病,不愿意走出来,仿佛这样能有些安全感。
班长把灯关掉后教室里只剩下夕阳微弱的光线,她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脸。
任务完成后,疤痕复原了。透过手机屏幕的反光,它甚至变得比表演时还要淡,更像一个玩笑般的胎记。
也许是那款软件赠予她完成任务的奖励。
一种死里逃生的幸运此刻正笼罩着她,或者说,一张网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令她无处可逃。
真纪狼狈地从讲台下面钻出来,抖抖头上的灰尘,抿起嘴角把本子塞进书包里。口罩半挂在耳朵上,被她烦躁地一把扯下来。
她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晚上吃什么,现在六点半该死怎么又错过了回家的末班车,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偏偏这个时候,她看到了走廊上的不二周助。
他也看着她,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眼神像往常一样浮着一层薄薄的笑意。真纪的自言自语停住了,她低头,顺着不二的目光看到自己手中的笔记本,想都没想都把剩下半本粗暴地塞进包里。
再次见到不二周助,她依旧没有带口罩。
真纪咬着唇,缓慢地拉上书包拉链,仿佛时间的豁口也被一点一点缝合起来。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快点发生什么吧,能转移注意力的那种。下雨,下冰雹,晴天霹雳,或者像《海边的卡夫卡》里说的——天上像下雨一样下鱼,很多鱼。十有八九是沙丁鱼,也许多少夹带点竹荚鱼——这样最好。
没想到她的胡思乱想居然成真了。夕阳迅速坠了下去,形形色'色的闪电划过天空,雷声刻不容缓地紧随其后横空压来,一时间天崩地裂。大气颤抖,松动的玻璃窗哗啦啦发出神经质的呻'吟。
现在是冬天。一个,下雷阵雨的冬天。
她被这种奇怪的天气弄糊涂了,在一明一暗的节奏里怔忡了片刻,终于想起要抓住间隙逃跑。乌云如锅盖一般遮天蔽日,窗外只见下雨,每当闪电划过,教室里刹那间亮得耀眼。
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外面黑如长夜,她瞥了一眼玉树临风站在那儿耍帅的不二,拉了拉高领毛衣,回头就往楼梯口冲。书包甩到身后——冲下楼梯,勾住扶手三级连跳一个漂亮的转身——她苦笑自己别的本事没有,逃跑的功夫到是数一数二。蹬蹬蹬冲到一楼,只觉水汽扑面而来,一道屋檐隔开两个世界。
真纪眯起眼睛,书包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她心里回想着一下离校门最近的能避雨的地方,迅速计划了路线,一咬牙一闭眼就打算一头往雨雾里栽。
然而,在她一脚踩进水里的时候,头顶却迎来一方清明的天地。
「你就不怕感冒吗?」
她睁开了紧闭的双眼,深呼吸。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