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后会有期 ...
-
花崎葵其实不太记得请自己国中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每个人都是鸵鸟，无外乎将头埋进沙子的时长不同。埋了一辈子的叫他懦夫，埋了两三年的，轻松就抖抖脖子站起来，连自己都会选择性遗忘那段灰色时光。
她偶尔会想想自己五彩纷呈的高一，甫一入学就因长相惊艳被私下评为级花。仗着一身能歌善舞的本事在各项演出中无往不利，加上优秀的成绩摆在那里，老师喜欢她更甚于班里埋头苦读的万年第一。
然而回忆也仅仅行驶至此，便搁浅在沙滩上，之前的时光，她不忍回溯。
那时花崎满脸都是青春痘，因此自卑，不爱说话不善交际，成天独来独往，自然遭人排挤。又好像是因为庸碌太久而不甘，才会在班里同学分发立海海原祭的入场劵时，凑上去说，能、能不能给我一张？
拿着票的是千岛，她看了看手中的最后一张纸，说，那就给你吧。
海原祭的时间是九月二十五日，那天刚入场不久，她的手机就丢了。
之后自然是一番苦寻，失物招领处和自己走过的路跑了好几趟，才在一块草坪上看到自己的手机。即使印象中自己并没有来过这里。
她坐在草地上，解锁屏幕，发现主界面上多出来一个软件。
「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我知道你已经发现了，」她轻声说，坦坦荡荡地迎上她的目光，「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脑袋一热就被骗进去了。但你要知道，那种日子，太难熬了。」
「你的才情，你的知识，你的眼界，你一切可以引以为豪的东西，都因为你并不出众或者算是丑陋的外貌埋没了。你是一本丰厚的书，却因为一张皱巴巴的封皮，注定等不来别人的翻阅和批注。」她目光灼灼地看过来，真纪满腔怒气曾经沸腾，此刻却无力开口，「我不求你原谅，但这种感觉，我想你也懂。」
「我读了宣传词，也没犹豫太久。当时我去一个摊位买饮料，有人没付钱，收银的女生环视周围一圈后就一口咬定是我。可我没有，是我身边那个白白净净的男生，留着一款很潮的发型，我看着他拿了饮料就直接走了，却留下我帮他买单。」
「而那个小姑娘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你看着就像那种人。」她冲她惨淡地笑了，「我也不知道，她凭什么那样想。」
「我也不知道，再这样子下去，我还要要替多少人买单。」
「后来我就接了任务，是偷网球部的经费。奇怪的是一切都出其顺利，没有人来追究责任，我的脸也慢慢痊愈。那个日子我记得清清楚楚，还设成了日记本的密码……那本日记是用夜光墨水写的，只有一页，就是那一天我偷了经费之后，心血来潮写了几笔。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真不明白。」
与其说这就是真相，不如说真相也不过如此。
真纪试图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哪怕一丝丝玩笑的意图，视线却怎样都无法对焦。血液几乎全冲到了脸上，耳鸣声震得什么的都听不见，雪花点迅速从四周向中间堆积，涨满她的眼帘。
如此重要的时刻，她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反应，劈头盖脸一顿失控的咒骂，或者甩手一瓶卸妆油丢在她脸上，一切都好过此刻的沉默。
太平静了。她本该怒不可遏，歇斯底里，然而愤怒过早抽身，潮退了什么也不剩，人的大脑里有那么多褶子，最终也只挤出了疲惫。孤零零吊在她的心脏下面，深深的疲惫。
「我……」
花崎葵静静地注视着她，被那样的眼神看着，言语忽然失去了作用，辞令沉睡在时光的凹坑里。
她接着开口。
「其实国中时我是见过你的，好像是全国大赛八进四的那场吧。我看到你在立海的阵营里，呐喊加油，记录评论，一颦一笑都会发光，举手投足是与生俱来的骄傲，就像是……那种我一直想成为的人。」
她的声音像是走楼梯，一级一级低下去。
「我无意为我犯下的错开脱，我的人生是从它开始的，如果最后被它毁了，我也不会觉得难过。我只是觉得很抱歉——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你就是网球部经理，如果知道……」
真纪挑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头也不回地说：「知道又怎么样呢？我们非亲非故，怎么样对你好，怎么来呗。」
「……」
「我知道的。很多时候，就算是铁的事实摆在眼前，那些人也不愿意相信。很多家伙，原本就恶毒地希望你是那样的人。」
花崎葵一愣，别过头低声笑了：「我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见面了，再也不会了。没想到我们又在同一个班。你站起来说你也可以参演女主角时，我仿佛在你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她走上前来，朝真纪伸出手：「我们是一个人。」
真纪没有理她，仍然专注地挑着永远也选不好的礼服。花崎长叹一声走到化妆桌前，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我不是贪心的人，尤其懂得见好就收。这款软件很有用，却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于是我选择了退出。拒绝做任务，恢复出厂设置，最后甚至连着换了三部手机……可当我开了机却再一次看到这款软件时，我知道，我算是完了。」
「尽管我再也没有打开过它，它却锲而不舍地像我推送各种消息。当我终于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堂堂正正地站起来时，它叮的一声，说，新用户出现了。」
「新用户领取了套装，新用户升级了，新用户的成长值大幅提升……我开始不知道那是谁，话剧表演时才意识到那是你。忽然白净的脸，惊为天人的出场，的确是万象交易的作风——我太熟悉了。」
真纪终于愣住了。她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她，声带像年久失修的自行车链条，咔哒咔哒地转着：「所以你早就知道……」
「偷我笔记，又还回来。打开了密码，还一言不发，」花崎一摊手，「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我成全你。可是你后来经历的那些，推特上的诽谤和曝光……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
「学园祭那天有个立海的男生找到我——不如说是威胁吧。他拿着当年我闯进网球部社办的录像带，说自己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如果不想身败名裂，就跟他合作。」花崎葵沉默了很久，「我拒绝了。他当时就失控了，说自己手上有日影真纪的把柄，多好的一件事啊，凭什么我们这些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就不愿意呢？」
「后来他好像还收集了我的资料，那张大字报是他贴的，把我从上面拽下来，又把你打倒在地——这似乎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真纪又想起那张扭曲的脸，大张的嘴，和嘴里的蛀牙。
「为什么不答应他呢？明明……」她三步上前，「我也一直在和你作对。偷你的日记，抢你的名额，在你被诋毁的时候，一声不吭……」
花崎葵看着她：「刚刚还说的振振有词，为什么换了自己你就不明白了呢？那款软件一次又一次诱惑你，反正牺牲的也只是别人的利益，你纠结许久照样会答应。在本能面前，每个人都丑陋而自私。对我而言，这是报应，它找到你只是为了押我赎罪。如果你严正不屈，它自然会找下一家。」
她说起这些，比之前的真纪还要平静，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灯光。
「为什么针对你……」
她坦然一笑：「我找到软件的BUG，在最后一次交换里没有付足筹码，就获得了想要的东西。这大概是报应吧。」
「那又为什么心血来潮和我说这些？」
她低下头，葱白的手指交错在一起：「因为……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
话音刚落，真纪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剧烈震动起来。屏幕自动亮起，鲜红色的背景熊熊燃烧。上面那行字仿佛也随着烈焰不住抖动：
「用刀片划烂她的脸。否则，你就会变回高一的样子。
「倒计时十秒，十，九，八，七……」
真纪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串画面。女厕所高一声低一声的声讨中，她关了水龙头，一句淡淡的「八仙过海各凭本事」堵住那些张叽叽喳喳的嘴；学园祭上她因去网球部帮忙而错过了本班的活动，负责点名的她朝自己比一个OK……
然而那些提子冰淇淋般香甜的画面背后，站着一个面目模糊的日影真纪。她独来独往，野心勃勃，她一再丢弃自己的底线走到今天，要这样就一无所有从头来过，又怎么能甘心？
「五，四，三，二，一……」
真纪抬头看着花崎葵那张人面桃花的脸，捏紧了手中的刀片，连掌心都被割出血来，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然后咬着牙向屏幕正中扎去。
「零！」
*
不二低头打量着手中的节目单，校长正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发表讲话，台下也很给面子地听着，偶尔有一两声来不及下咽的哈欠。
他忽然一阵心悸，然后是无端的不安。
还有十分钟就是真纪的讲话了，当了一年半学年第一，今天她终于等到了这个上台发言的机会。他轻轻地离开座位，起身去找她，班里当然没有踪影，倒是那个叫小野的女生犹犹豫豫地说，她会不会提早去准备了？要不，你到化妆间去看看？
二楼很安静，走廊尽头有一束光，像个攀岩走壁喜欢爬窗户的小偷。只剩下不二的影子在墙上一步步地挪动，仿佛一只巨大的牵线木偶。
还记得返程前，他们去了希腊。
大概是欧债危机惹的祸，如今的希腊格外萧条，同学们都抱怨雅典太无趣，还不如回涩谷逛街。入夜，他们爬到卫城对面的山上去眺望雅典全景，索道不太好找，一饱眼福至于差点迷了路。
第二日大家启程去圣托里尼，四个小时左右的航船，日影说这让人想起小说《岛》的第三章，吉奥吉斯送伊莲妮上岛的那段描写。天知道说起这些时，身为一个会晕船的人，她脸上的表情是多么痛苦。
刚刚到岸，发现整个岛只是光秃秃的土堆，完全没有植被，顿时叫人怀疑是不是坐错了船。离开那个小小的码头，再次回望一眼停得毫无章法的游船，经过林立的旅社和餐厅，又乘了很久的车，开过坑坑洼洼的山路，撞在前玻璃上的风带着海的味道。
他们走了很远的路，才到了这个岛上最美的小镇，Oia。
不二把她乱飞的鬓发卷到耳后：「别发那个O的音，这个地方叫伊亚。」
和照片上看到的一幕一样。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海天相接，一望无际。家家户户的窗前盛开着鲜红的蔷薇，像是晚霞打翻了盖子，星星点点溅在这里。
一小时自由活动，她拉着不二在小镇里穿梭。主干道在山脊上，两旁都是家庭旅店，路过纪念品店，餐厅，画廊，酒吧，终于走到尽头，落日近在眼前。
整个世界也不过如此了——蓝天碧海，如梦中的光渊一般无边无际。夕阳如金黄醇酒，倾倒下来，白色风帆在洒满了碎金的海面点缀、摇荡。
「我想起我曾经看过的一句话。」
海风拂面，她的声线像是微微颤抖的琴弦。
「恩？什么。」
她吸着纸杯中的饮料，咯咯地咬着吸管，很久，才轻轻地说。
「别来看圣托里尼的落日，如果你身边没有站着一生之爱。」
回忆在这里无声搁浅。不二停下脚步，拧开门把手，只听得吱呀一声。
日影真纪站在化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把刀片，带血。她愣愣地打量着桌上屏幕碎裂的手机，听到开门声，才像是终于从梦里惊醒似的抬起头，看着他。
她眼里的泪，饱满如一汪荷上露，却始终，始终没有落下。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
不二恍惚间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然而剩下半句，他却再也没有听到，
日影真纪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了他，像是一颗子弹射进最柔软的腹地，又像是一朵轻薄的云，被风吹得撞上来，他伸出手，怎么也抓不住一缕云絮。
她脸颊冰凉，整个人都在颤抖。那个瞬间不二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紧紧地搂住她，用力地，将她推向自己。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哑着嗓子。
「到底怎么了？」
她半张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个劲儿摇头，双手像八爪鱼似的紧紧箍住他的背。他听到她牙齿打颤的声音。
「没怎么，你可以让我抱一会儿吗……就十秒钟，你数着。」她顿了顿，生涩地说，「把眼睛闭上。」
不二闭上眼睛。
「现在多久了？」
「八秒。」
「现在呢？五秒过了没？」
「不急。才六秒呢。」
「那现在……」
「三秒。」
明明只有十秒钟，表上的指针却滴滴答答走了整整一圈。不二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掏去了一块，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洞，风穿过去，激荡起一片哀嚎。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睁开眼睛。
怀中空无一人。
一张餐巾纸慢悠悠地从半空中飘落，他弯下腰拾起来，摊开它，上面用口红清清秀秀写着一句话：
「呐，再见啦。」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3]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