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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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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诚阳中午小憩了半小时,醒来后换了身利落的便装就出了门。前两天燕云镇就通知了街道居民参加公开会议,他心里早有底,十有八九是关于拆迁的事。
会议现场规整有序,何诚阳刚坐下,工作人员就递过来一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燕云镇拆迁补偿安置公告”。他指尖摩挲着纸页,认真翻看起来。镇政府的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除了辖区居民,还有相关部门负责人和律师。
会议一开场,工作人员就直奔主题,清晰公开了拆迁范围、补偿标准和安置方案,整个流程走了近一个小时。末了还特意强调,有任何疑问或不满,都能找现场工作人员反馈或寻求帮助。台下大多是镇上的老人,话音刚落他们就涌到咨询台,瞬间把咨询台围得水泄不通。
何诚阳静静听完所有内容,心情复杂地走出镇政府大楼。会上的信息和韩景行之前跟他提的大差不差,只是韩景行没细说补偿金额和安置的具体细节。
回到家,何诚阳把自己关在屋里,仔细研读起那本小册子。他掏出房产证放在桌上,指尖在计算器上敲了几下,算得明明白白,他的小院能置换一套远郊80平的安置房,外加180万的补偿金。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里虽有不舍,但也清楚,这已是近几年少见的丰厚补偿,实在难得。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真要搬走了,他的直播内容恐怕得重新想想了。
“诚阳!诚阳,你在家吗?” 门外传来李奶奶的声音,老人家没按门铃,而是用手拍着门板,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哎,我在!” 何诚阳连忙起身小跑过去开门。
李奶奶站在门口,脸上勉强扯出个笑,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显然是急着赶过来的。何诚阳连忙侧身让她进屋,顺手搬来一把凉椅让她坐下,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李奶奶看见他,勉强笑了下,许是着急过来,她的几根白发被汗水粘在脸上。何诚阳赶紧让她进来,搬了个椅子给李奶奶坐。
李奶奶手里紧紧捏着那本拆迁公告,指节都有些发白。何诚阳一看便知她的来意,轻声问道:“李奶奶,您是来问拆迁的事儿吧?”
李奶奶不情愿地点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诚阳啊,你帮奶奶看看,我们家能换到啥?刚才工作人员说的那些,我好多都没听懂,脑子乱糟糟的。”
他们两家在同一条街道,院子面积、建筑年限都大差不差。何诚阳把自己估算的结果一五一十告诉了李奶奶,末了补充道:“就是这么个情况,镇上给的方案真挺丰厚了,就算前几年经济形势好的时候,也少见这么高的补偿了。”
李奶奶的手在膝盖上反复搓着,犹豫着问:“这个……能拒绝吗?我不想搬。”
“当然可以,你不签字,没人能逼您。”何诚阳放缓语气,“但我真心建议你考虑签字,这赔偿力度确实难得。”
李奶奶脸上露出惆怅的神色,叹了口气:“主要是我们家这情况,你也清楚。小芬她爸在外面打工,赚得还行,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娃娃,也不需要这么多钱。现在这院子离她学校近,孩子回家多方便啊。最关键的是,我这把年纪了,不想去住那种高楼里的‘棺材房’,一格一格的,憋得慌。”
何诚阳也跟着叹了口气,耐心劝道:“可李奶奶,多给小芬留点钱,以后她读书、工作都能少些压力。你要是不喜欢住高楼,反正有补偿金,大不了在附近租个平房,照样方便自在。”
李奶奶愣了愣,眼神黯淡下来,喃喃道:“也是,得给小芬多留点家底。人老了,不中用了,就是舍不得这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她说完,脸色微微发白地站起身。
何诚阳连忙起身扶住她,急忙说道:“李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是实在舍不得,不签也没关系的!”
李奶奶拍了拍他的手,勉强笑了笑:“没事,奶奶知道你是为我好。”
何诚阳把李奶奶送回她家,回来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他一个年轻人,尚且对出生长大的地方满心不舍,更何况这些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他隐隐觉得,燕云镇这波拆迁,恐怕不会太顺利。
两天后,何诚阳正在小院整理直播用的食材,手机突然响了。
“喂?”何诚阳用肩膀夹着手机,接听电话。
“诚阳!我是韩景行,宋知寒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了我,有件事情我还想拜托你帮忙。”
何诚阳赶忙把手擦干净,拿起手机说:“韩总,有什么事情尽管说!”
既然宋知寒已经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了韩总,那一定也希望他能够帮韩景行这个忙。
韩景行的声音带着几分恳切,开门见山道:“诚阳,我知道你在镇上住得久,和老人们关系都好,这次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果然,韩景行接着说:“拆迁的事,不少老人都不愿意签字,政府这边推进得有点慢。考虑到燕云镇的老人居多,我们这边担心频繁的上门,会让老人们的情绪出现较大的波动,毕竟人上了年纪,情绪激动就很有可能出事。”
何诚阳心里一动,已然猜到几分。
“所以我跟宋总也商量了,我们觉得你陪同我们的工作人员一起去,劝说老人们签署拆迁合同,他们对你有熟悉度,你跟他们的沟通会更加的流畅顺利,你出面劝说,老人们容易听进去。”
何诚阳沉默片刻,想起李奶奶那天惆怅的模样,心里有些为难,他犹豫了片刻,但终究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既理解韩景行的难处,也清楚补偿方案确实优厚,不想老人们错过机会。
下午,韩景行就带着两名政府工作人员来了,跟何诚阳介绍了一下对方,他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何诚阳客气的朝着两人笑了一下,“你们好!”小麦色俊朗的脸上露出阳光的微笑,薄唇勾勒出的弧度看起来痞帅痞帅的。
对面的年轻女人一下就红了脸,而另外一个年轻男人则瞬间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何诚阳。
何诚阳拿着手里的补偿明细单,朝着路口歪了歪头,“走吧,我们开始。”
“好!”年轻女人兴高采烈的撸起袖子,充满朝气的说道。
何诚阳带着他们两人,直奔李奶奶家。
何诚阳推门进去时,李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何诚阳,惊喜的喊道:“小阳来了!”
可当看到何诚阳身后的两个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
年轻男人笑着递上明细单,耐心讲解:“李奶奶,您再看看,我们又调整了补偿,除了安置房和补偿金,还额外给您加了一笔养老补贴,以后您养老也有保障。”
女人也在一旁补充,反复说着安置房的便利。
何诚阳蹲在李奶奶身边,指尖轻轻帮老人拨了拨散落的菜叶子,“李奶奶,您就再好好考虑考虑。这次加了养老补贴,再加上原本的补偿金,足够您在附近租个带小院子的平房,院子不用大,够您种种菜、晒晒太阳就行。这样既不用离开住惯的街坊邻里,也能给小芬多留些家底,她以后上大学、找工作,也能少些压力。”
李奶奶却缓缓摇了摇头,粗糙的手把菜盆往旁边挪了挪,眼神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上,语气里满是怅然:“诚阳,奶奶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也知道这补偿确实不少。可这房子,是我跟你李爷爷年轻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住了一辈子,院里的每棵树、每块砖,我都熟得不能再熟。高楼那地方,一格一格的,连个串门的地方都没有,我是真住不惯,也舍不得走啊。”
离开李奶奶家,他们又接连去了好几户老人家里,情况都大同小异。
何诚阳每到一户,都先陪着老人坐一会儿,听他们念叨家里的旧事,再试着站在老人的角度慢慢劝说,一遍遍讲补偿的好处、安置房的便利。
可老人们要么低着头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要么干脆摆着手直接拒绝,语气里满是难以言说的不舍。
何诚阳和工作人员耐着性子,反复讲解拆迁政策、一笔一笔核算补偿金额,却没能让任何一位老人松口。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这条老街上,给斑驳的院墙镀上了一层暖意。三人走完最后一户,疲惫地站在街道口,何诚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看来这事儿,确实比预想的难多了。”
何诚阳望着两旁熟悉的小院,看着袅袅升起的炊烟,心里五味杂陈。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诚阳依旧一边直播做饭,一边陪着韩景行给老人们讲解政策、化解顾虑。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镇上的老人大多被说动,陆续签了拆迁合同,到最后,只剩下王守业爷爷一家还没松口。
王守业爷爷今年快八十岁,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在外打工的侄子王鹏,平日里性子执拗,对老院子的感情比谁都深。
就在大家以为还要多费些功夫时,韩景行突然给何诚阳打电话,说王守业前两天终于松口,同意签署拆迁合同了,约他一起去王家小院见证,也帮着搭把手。
何诚阳欣然答应,他知道,王守业爷爷松口有多不容易——老人纠结了半个多月,还是想着补偿款能给常年在外打工的王鹏多留些底气,才最终点头。
两人来到王守业家时,老人正坐在院子里的旧竹凳上,手里紧紧攥着拆迁合同,布满皱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落款处,眼神落在院墙上那片爬满的爬山虎上,满是不舍。
韩景行拉过一把凳子坐在老人对面,耐心地再次逐条核对补偿明细,声音放得极缓:“王爷爷,您再确认下,这是安置房的户型,外加170万补偿金,还有一笔养老补贴,都在这上面写着,签字后就生效,后续我们会帮您办理手续。”
王守业爷爷缓缓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泪光,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接过韩景行递来的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一笔一划地在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刚放下笔,他突然脸色骤白,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身子晃了晃,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王爷爷!”何诚阳和韩景行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老人。何诚阳下意识摸了摸老人的脉搏,又轻唤了两声,见老人双目紧闭、毫无回应,脸色越来越差,他来不及多想,立刻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喂,120吗?燕云镇老街37号,有位快八十岁的老人突然晕倒,胸口疼,麻烦你们快点过来!”
韩景行则蹲在一旁,轻轻拍着老人的后背,同时快速联系社区医生前来临时照料,额头上满是冷汗。
就在两人忙得手忙脚乱、社区医生刚进门时,院门被“哐当”一声猛地推开,一个穿着沾满尘土的工装、背着破旧帆布包的中年男人快步冲了进来,正是王守业的侄子王鹏。
他一路从河北赶回来,坐了一夜的火车,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就直奔叔叔家,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叔叔倒在地上,何诚阳和一个陌生男人蹲在旁边,地上还放着一份签好字的拆迁合同。
王鹏的脸色瞬间沉得像锅底,他一把扔下帆布包,几步冲到两人面前,伸手就狠狠推开何诚阳,力道大得让何诚阳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竹凳。
“你他妈干什么!”王鹏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地嘶吼道,“是不是你们逼我叔签字的?我就知道你们这群拆迁的没安好心!我叔上周还在电话里跟我说,死都不离开这个院子,怎么今天就签字了?你们是不是威胁他了!”
何诚阳稳住身子,连忙上前想解释,语气急切:“王鹏,你别冲动,我们没有逼王爷爷!是他自己同意签字的,他前几天就跟我们说,想给你多留些钱,减轻你的负担,所以才松口的,签完字他突然就不舒服了,我们已经打了急救电话,医生也来了!”
“放屁!”王鹏根本不听,指着何诚阳的鼻子怒吼,“我叔性子多执拗你不知道?他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签字!我来之前就听老家的街坊说了,你何诚阳天天跟着拆迁队的人,挨家挨户劝老人签字,人家说你是拿了拆迁队的好处,帮着他们坑这些老人!肯定是你花言巧语骗我叔,逼他签了字,把他气晕的!”
韩景行连忙上前拉住激动的王鹏,语气平和地解释:“小伙子,我是镇政府负责拆迁的韩景行,我们全程都是按政策来的,没有逼过王爷爷一句。这份合同,王爷爷看了三遍,补偿明细我们也核对了好几次,他是深思熟虑后才签的字,不信你可以看合同上的签字,是他自愿的。”
“自愿?”王鹏一把甩开韩景行的手,眼神里满是嘲讽和愤怒,“我叔都快八十岁了,脑子本来就不如年轻人清楚,你们几句话就把他骗了!他要是真自愿,怎么会刚签完字就晕倒?分明是你们逼得太紧,把他气犯了心脏病!今天我叔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我不仅要告你们,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拆迁队是怎么欺负老人的!”
社区医生在一旁检查着王守业的情况,连忙开口劝道:“小伙子,先别吵了,老人现在情况危急,先救人才是要紧事!”
可王鹏根本听不进去,依旧对着何诚阳和韩景行怒吼,嘴里不停念叨着“你们等着”“我要讨说法”,甚至拿出手机,对着倒地的叔叔和拆迁合同拍起了照片。
没过多久,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医护人员迅速下车,将昏迷的王守业抬上担架,紧急送往医院。
何诚阳和韩景行也跟着上了车,王鹏紧随其后,一路上,他坐在救护车的角落,脸色阴沉得可怕,眼神死死盯着何诚阳和韩景行,一言不发,但那眼神里的敌意和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到了医院,医生立刻将王守业推进手术室抢救,护士拿着手术知情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走到王鹏面前,语气沉重地说:“家属,病人是急性心梗,情况很危急,需要立刻手术,你先签了这份同意书,还有病危通知书,做好心理准备。”
王鹏看着“病危通知书”几个刺眼的字,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猛地转头看向何诚阳,咬牙切齿地说:“看到了吗?都是你们害的!我叔要是有一点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何诚阳看着那病危通知书,他心里也不是滋味,“王鹏,现在先安心等手术,王爷爷会没事的,事情的真相,等王爷爷醒了就清楚了。”
“真相?”王鹏冷笑一声,“真相就是你们逼死我叔!我已经拍了照片,等我叔醒过来,我就把你们的所作所为发到网上,让网友们评评理,让你们拆迁队身败名裂!”
韩景行想再解释,却被王鹏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别跟我说废话,我现在不想听你们任何一句辩解!”
手术从下午一直进行到凌晨,何诚阳和韩景行始终守在手术室外,一夜未眠,神色疲惫。王鹏则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拿出手机翻看刚才拍的照片,眼神里的怒火从未熄灭。
终于,凌晨时分,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缓缓说道:“手术很成功,暂时保住了病人的性命,接下来就等病人麻药过了醒过来。
但病人年龄太大,身体机能衰退,什么时候能醒、能不能完全醒过来,都是未知数,还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
王鹏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下,可当护士递来手术费用清单,告诉他一共花了十八万时,他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双手死死攥着清单,指节泛白。
“十八万……”他咬着牙,声音里满是怨毒,转头看向何诚阳和韩景行,“这笔钱,都是因为你们!要不是你们逼我叔签字,他怎么会突发心梗?这十八万,就得你们来赔!”
何诚阳连忙说道:“王鹏,你别激动,关于手术费用,我们可以帮你向镇政府申请补助,尽量减轻你的负担。”
“我不要你们的补助!”王鹏猛地把清单摔在地上,怒吼道,“我就要你们为这件事负责!我现在就把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把你们逼老人签字、害老人住院的事曝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真面目,我一定要讨一个说法!”
说完,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操作着,眼神坚定,已然下定了曝光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