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之城》天上飞的老狼

31、龟（七）

　　飞龙收到山翠信的那天，在水里救了一个小孩，比石家新家主石柳宽的儿子石锦澜小了几岁，又黑又瘦的，但笑起来牙很白。

　　他见石锦澜喊石柳宽爹，也跟着喊飞龙爹，飞龙不让喊，他就抱着飞龙的大腿撒娇，弄得飞龙又好笑又无奈的。

　　飞龙本想叫他望龙的，但石柳宽说龙是帝王象征，普通人万万不能取这个名。

　　但好在这个小孩悄悄告诉飞龙，他有名字，名字是明德。当时，飞龙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名字与常人相比少了个姓。

　　这个小孩总是神神秘秘的，每隔几天就要跑到石家找飞龙撒娇，喊着飞龙上街给他买衣服买吃的。

　　奇怪的是，飞龙居然还愿意。

　　石家的管家悄悄告诉飞龙，他怀疑这个鬼鬼祟祟的小孩是个小骗子。

　　飞龙听了只是笑笑，下次小孩再找来时，飞龙依旧乐此不疲的被他拉着到处买东西，听他喊“爹爹”。

　　明德三天两头往石家跑，很快对石家人就很熟悉了，偶尔还会和石锦澜相约玩耍，不过石锦澜嫌他年纪小，不太爱带他出去。

　　对于常来找飞龙的明德，石家家主石柳宽并未在意。他比他的父亲更有野心，也更狠，他要倾尽所有只求恢复石家曾经五大家族之一的地位。

　　因此并不能给石柳宽太大帮助的飞龙，就渐渐淡出了他的视野，他也不愿像他父亲一样在飞龙身上花费太多精力。

　　后来在一次偶然间，飞龙发现明德竟是从天寿宫下来，身上穿着白色道袍梳着道士的发髻，和那日追杀它和山翠的道士打扮一模一样。

　　大惊之下，飞龙悄悄跟在明德身后，见他熟门熟路的拐进一个隐僻的地方，脱下道袍解了发髻，换上短打衣服，和平日里来找它的模样差不多。

　　明德哼着小曲，出了巷子，准备去找他那便宜爹爹，却见那个人就在巷口等着他，顿时就慌了。

　　明德见飞龙就要开口，连忙先它一步抱住飞龙的大腿，开始嚎。

　　“爹！我不是故意骗你的！你原谅我！”

　　“你先起来，慢慢说。”飞龙想要扶他起来。

　　明德抱着腿不撒手，鼻涕眼泪都往上面摸：“不！爹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我要一直跪着！”

　　周围渐渐围上人群，对着飞龙指指点点。

　　有看热闹的开口：“你这当爹的太严厉，孩子都这么道歉了还不松口。”

　　“就是就是，快看把小孩逼成什么样了。”

　　飞龙无奈，只得先和明德商量：“好了好了，我什么都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就生气了。”

　　“真的吗？”明德破涕为笑。

　　“真的真的。”飞龙一边点头一边将明德扶起来。

　　围着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饿了吗？想吃什么？”飞龙问道。

　　“吃什么都可以，我不挑。”明德乖乖的拉着飞龙的衣袖。

　　飞龙捏捏他的鼻子：“第一次见你这么听话，我们还去上次那家吧，你之前说过喜欢那家的鱼。”

　　明德抿着嘴笑：“好的，爹。”

　　认识明德后的这些年，是飞龙在离开斩仙之后最开心的日子。

　　飞龙自出生起，就听父亲讲它爷爷曾经讲过的关于化龙池的故事，也一直坚信着自己要继爷爷父亲之后守着化龙池的使命。直到偶然间与山翠相识后，又渐渐被山翠所向往的山外世界所吸引，与山翠一起出山。

　　除了因为对龙的执念，而留在上京城。飞龙觉得自己好像一直都在追随着别人的脚步，没有一步是自己走出的新步子。

　　直到明德的出现，这个莫名追着自己喊爹的人。

　　因此明德是道士这件事，飞龙除了最开始的惊愕之后，是真的并不在意，即使当初自己差点死于道士之手。就如同它当初和那位道士说的一样，人有善恶，妖亦有善恶，它不愿因为一次被道士的追杀而仇视所有道士，更不想将与自己相处这么久的明德拒之门外。

　　吃饭的时候，明德告诉飞龙自己并不是有意要瞒着它的，是因为明德知道术士和道士向来不和，他怕自己说了就会被石家记恨，进而不能去石家找飞龙了。

　　明德小时候是孤儿，被道观收养，那次飞龙救他的时候他昏迷了，但依旧很清晰的记得那个在水里捞起他的温暖怀抱。

　　后来见石锦澜喊石柳宽爹，明德也突发奇想的跟着喊飞龙爹，本以为会是一顿喝止，但谁知道飞龙只是笑着说别喊了，语气柔和。

　　飞龙越这样说，明德越想着法的喊它爹，后来渐渐的飞龙也不说他了，就好像是默认了他这个儿子一般，对他各种的好，他所有的撒娇耍赖都会满足。

　　明德觉得好幸福。

　　等明德再大了些后，不像小时候有那么多空闲，道观里的功课愈发紧张，不过只要有时间他依旧会跑到石家找飞龙。

　　原本飞龙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却又有趣的过下去时。

　　一天，石柳宽从外面回来，满面红光。

　　他来找飞龙喝酒，说是找到如何让石家恢复地位的方法了。

　　虽然石柳宽没有仔细说，但飞龙依旧为他感到高兴，这也能实现他们石家两代人的愿望了。

　　飞龙在和他痛饮之后就昏睡了。

　　等醒来时，一切皆变。

　　飞龙已变回龟形，四肢被铁链穿掌所缚，抬眼望去，四周一片黑暗，不知被关在了哪里。

　　过了很久，石柳宽举着火把过来，火把上的光映出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黑暗里好似狰狞不已。

　　飞龙费劲的抬头去看，想要表达自己满腹的疑惑。

　　石柳宽蹲下身，看着地上趴着的这有一人多大的玄龟，伸手抚摸飞龙背上龟壳的纹路。

　　“好多年没见过你的原形了，有时候和你生活的久了，竟会有种你也是人的错觉。”石柳宽啧啧称奇，“可惜，妖就是妖，再怎么披着人皮，也还是妖。”

　　飞龙：“为什么？”

　　石柳宽将手放在飞龙的眼皮上，与它对视：“我说过，石家必将在我手里恢复往日的地位，尊荣。”

　　飞龙疑惑：“你要将我交给天寿宫？我可是与你定了契约的。”

　　“不会的，将你交到那些道士手里我又没什么好处。”石柳宽摇摇头，“我找到了另一个更好的办法。”

　　石柳宽将火把插到墙上，取出一把小刀和一个瓷瓶，用刀子在飞龙的前肢上划开口子，将流出的血收集的瓷瓶中。

　　飞龙痛的想要缩回四肢到龟壳中，但被铁链所缚，根本挣脱不能。

　　瓷瓶中的血还没滴满，飞龙的伤口就已愈合。

　　石柳宽称赞：“如此强大的愈合能力，果然神奇。”

　　说完又划了两道口子，直到将瓷瓶装满。

　　飞龙抬头：“你如果需要我的血，跟我说，我又怎么会不给你？”

　　“不不不，我要的可不止这些。”石柳宽将瓷瓶放入怀中，看着飞龙黑色的眼睛，笑了一下。

　　下一刻，飞龙就感受到眼眶上传来的刻骨之痛！

　　石柳宽拿刀子将飞龙的左眼珠剜了出来，黑色的眼珠上面还沾着血丝，石柳宽用袖子将其擦拭干净，对着火光凝视，黑色的眼珠晶莹剔透，泛着幽光。

　　“果然是好东西，你在我身边这么久，居然还需要旁人提醒才发现。”石柳宽啧啧两声，将黑眼珠收了起来。

　　“我守护你石家数十年！你就如此报答我？！”飞龙全身仍在颤抖，左眼空空的眼眶还在往外流血，仅剩的右眼带着极度的愤怒。

　　“守护？说的好听。我劝你不要这么看我，小心我把你这颗眼珠也挖出来。”石柳宽作势做了个挖的手势，吓得飞龙连忙闭上了右眼，惹得石柳宽心情大好。

　　“只要我能成功，别说我石家能重回到五大家族之列，就是想要做五大家族之首又有何难。”石柳宽大笑几声，拿起火把离开了这个黑暗的囚牢。

　　飞龙的血有着强大的愈合能力，不仅对妖可用，对人也可以。不过人用的时候，一次不能用太多，多了不仅不能愈合反而会加速溃散。至于那颗眼珠，居然可以隐匿气息，即使是嗅觉再灵敏的妖都察觉不出来。

　　这些发现都让石柳宽开心不已，那颗黑珠子石柳宽留做己用，而用飞龙的血制成的药膏，因为效果太好，一如市场便是供不应求，更是让石家大赚一笔。

　　因此石柳宽取血取的更是频繁了，但仅仅是银钱上的富裕并不能满足石柳宽，石柳宽想要的是更多。

　　很快飞龙便发现了让它更绝望的事情，这座黑暗的地牢里陆续关进了更多的妖兽，都是与石家签有契约的，有些还有飞龙的帮忙。

　　石柳宽在拿它们做着各种实验，飞龙虽然看不到，但日日都能听到周围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叫，以及绝望的痛苦哀嚎。

　　这些声音，飞龙每听一次内心的内疚悔恨就增长一分。

　　日日夜夜的听，就是日日夜夜的折磨。

　　不仅是身体上的痛苦，最难以忍受的是精神上的摧残。痛到极端的时候，飞龙想过自杀，但石柳宽看出来了。

　　“昨日你的那个小朋友又来找你了，我让人说你最近出远门了，但他可能过些时日还会再来。”石柳宽一边接着从飞龙身上留下的血一边说着，“但是如果你死了，那下次他再来的时候，我可能就不会好心的放他走了。”

　　飞龙剧烈的抖动四肢，晃的石柳宽瓷瓶都没拿稳，掉到地上，里面接的半瓶血洒了出来。

　　“好浪费。”石柳宽捡起瓷瓶割了口子重新接，“再乱动，我就让他进来陪你。”

　　飞龙喉咙间发出低声哀嚎，身躯轻轻颤抖。

　　“这多好，你配合我也轻松。”石柳宽装好瓷瓶起身离开。

　　趴着地上的飞龙默默流泪，毫无办法。

　　有次石柳宽带了一名束家人来到地牢，那人戴着面纱，但听声音是个女子。

　　石柳宽拿出小刀向她展示飞龙强大的愈合能力，这让那名女子大感兴趣。

　　“如果有了它，说不定那件事能成。”女子说。

　　后来他俩再说的话，飞龙就听不清了，因为这次石柳宽不仅取了血，还砍去了它的左后肢……

　　飞龙直接痛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飞龙轻微晃动着自己已经很难保持平衡的身体，慢慢的将头放到地上闭上了眼睛，不愿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