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落看秋风》楚舒月

47、第 47 章

　　一晃宁雪嫁给张水元已经三天，按规矩，宁雪要带着新女婿归宁，也就是回趟娘家。可宁雪的娘已过世，爹又重新娶妻生子，唯一的娘家人就是三姨季夫人一家，所以宁雪一大早带着张天元到季夫人那里去拜访。

　　沈秋风躺在床上装病不想见宁雪，季夫人派秋霞和彩云几次过来催请，沈秋风都不应答，沈俊杰火了，他不动声色来到儿子房门外敲门。沈秋风用被褥蒙着头，听得不是很清楚，以为来的还是母亲的侍女，不耐烦地喊道：“你就说我要死了，别再来叫我！”

　　沈俊杰“砰”地捶开门，三步并作两步走，来到沈秋风床边，沈秋风听到脚步声不对，正准备翻身从床上跳起，早被沈俊杰一把按住，隔着被子一顿猛打，疼得沈秋风“哎呦”“哎呦”直叫唤，沈俊杰气恼着骂道：“不是说死了吗，叫什么叫，不就是为那个韩蕊吗，以后爹给你找比她强十倍、百倍的媳妇，没出息的东西，就这点事就把你击倒了，将来能成什么气候，还想继承我的碧剑阁？还不快点给我起来！”

　　沈秋风哆嗦了一下，见父亲停止了打他，赶紧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一瘸一拐地走着慌手慌脚地找衣服穿，沈俊杰拖过来一张椅子斜坐在上面，眼睛并不看他。

　　沈秋风整理好衣冠，垂着手站在父亲面前，沈俊杰白了他一眼，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坐下说话！”

　　沈秋风不敢反抗，轻轻坐了上去，但只是坐了一点，大部分身子悬在椅子外。沈俊杰说道：“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不为难你，宁雪他们要到你母亲那儿住几天，你呢，就今天露个脸，无论如何，装也得给我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许怂。明天放你下山散散心，记住，这次下山银子随便花，时间也可以久一点，但是就有一条，你必须记住了，要每天给我报平安，让我知道你的动向。外面的世界大的很，那个韩蕊，早点忘了她！”

　　沈秋风低着头，父亲说的话他大都没听进去，唯独听到了父亲同意让他下山这句话，这多少让他有些意外，父亲从不允许他独自下山，这一次可以说是破天荒，好意外，好难得的一次机会！

　　沈秋风痛楚的心底竟然不自觉泛起一点喜悦，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沈俊杰那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寒冽目光，那点喜悦顿时被击成了碎片，他觉得这不是安慰，更像是种补偿，勉强说道：“我知道了。”

　　沈俊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去吧，到你母亲那里去，客人早就到了。”

　　沈俊杰一直盯着他，沈秋风逃一般的起身出了房。经过镜湖，沈秋风看着飘摇的芦苇，轻轻叹了一口气，正待离开，突然听到湖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歌声，沈秋风放慢脚步，侧着耳朵仔细辨认，没错，是宁雪在唱，小时候只要想她娘了，她都会独自坐船来湖心唱歌，看来她的心情并不好，沈秋风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驾着小舟去看看。

　　闭着眼睛沈秋风都能寻到宁雪的踪迹，果然在镜湖中央，沈秋风看到了同样坐在小舟上的宁雪，只见她两腮微红，眼中似乎有泪水，一身红妆，娇媚中却有几分疲惫。

　　突然发觉身边多了条小船，宁雪停止了唱歌，回过神来，见是沈秋风，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小声喊道：“风哥！”

　　两人离得很近，沈秋风有些冲动，想要起身坐到她船中像儿时那样把她搂在怀里，可猛然又想到她已经为人妇，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和他随意嬉戏玩耍的表妹了，便怅然收回了手。

　　宁雪望着他，眼睛里流露出渴望和悲伤，沈秋风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的悲哀，他隐隐觉得婚后的表妹并不快乐，他问道：“他对你还好吗？”

　　宁雪看了他一眼，眼里满是哀愁的泪花，沈秋风改口问道：“你还好吗？”

　　宁雪摇摇头，说道：“我有些后悔。”

　　沈秋风不再说话，他怕宁雪说出让他难以承受的话，他更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两人默默地各自呆在各自小船上，望着湖心谁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沈秋风有些不安，开口问道：“你出来多久了？”

　　宁雪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留恋，有哀怨，还有一丝迷茫。

　　宁雪摇起船桨，说道：“风哥，我先回去了，你多保重！”

　　沈秋风目送宁雪的小船消失在白茫茫的芦苇间，等她走后，才划动小船朝相反地方向回去。

　　沈秋风不知道，在芦苇背后，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守望在那里，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

　　宁雪伤心地看着他远去，知道曾经属于他们的那些美好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从今以后，她只能作为张水元的妻子——宁夫人存在了，那个曾对爱情充满期待，爱做梦爱唱歌的少女宁雪消失了。

　　成串的泪珠在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清凉甘醇的镜湖水像一位慈爱的母亲敞开怀抱接受了自己孩子委屈的泪水，阵阵清风温柔地吹拂着宁雪哭泣的脸颊。

　　凝脂轩内，沈俊杰和季夫人陪同张水元说话，见沈秋风这么晚才过来，沈俊杰有些不满，狠狠瞪了他一眼。沈秋风假装没看见，经过张水元，坐到母亲身边。张水元抬眼看了他一眼，嗅到他身上的芦苇清香。

　　见儿子过来了，季夫人有些高兴，起身说道：“你们聊，我去准备午膳。”

　　季夫人刚起身就看到了从外面过来的宁雪，见她眼角微红，泪痕犹存，季夫人忙拦住宁雪，笑着说道：“宁雪，你来得正好，我们一起到厨房烧菜去，你呀，以后是要当家的人了，这些活要学着点。”

　　宁雪没有进屋，直接被季夫人拉走了。

　　等走远了，季夫人停下脚步小声问宁雪：“你怎么啦？还在新婚中，怎么憔悴成这样，满脸都是泪，快点跟我到偏房去洗把脸，再把妆补一补，难道张水元对你不好？这男人呀，你哄一哄，低个头就相安无事了。想当年我嫁给你三姨父时，他正和一个侍女好着，我嫁过来整整半年，他都不肯踏入我房门一步，我委曲求全，求他哄他，事事顺着他，好容易才让他接受了我，这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有了风儿，还不是稳稳地在碧剑阁做我的阁主夫人，而他当年那个小情人早就不知去向了，万事你就忍一忍吧，总有一天会熬出头的。我和你娘情同姐妹，你娘走得早，这些闺房的知心话，也只有我能和你说一说。”

　　宁雪随季夫人来到偏房，洗了脸，两人一边化妆，一边闲聊。宁雪怕季夫人误会，说道：“其实张水元也没有对我不好，只是有些忽冷忽热罢了，也许是我想多了。”

　　季夫人接口说道：“对你好就行了，婚姻不是儿戏，不是办娃娃家，高兴时就如胶似漆，吵了架就一拍两散，它就像我们碧剑阁，有的人当阁主，有的人做其他的事，大家各司其责，维持着大局。你和张水元已经是一家人了，以后只有他才是你的依靠，别不切实际了。”

　　宁雪点了点头，说道：“谢谢三姨，你就像我娘一样，待我真好，我记住了，会和水元好好过日子的。”

　　季夫人点点头，拍拍她的脸说道：“这就对了，现在已经打扮得够漂亮的了，走吧，我们到厨房，我教你一道拿手菜，酸菜才鱼汤，张水元特别爱吃。”

　　宁雪顺从地跟在季夫人身后，到厨房忙碌起来，很快，厨房里便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鱼汤的香味，那香味渐渐掩盖了宁雪身上原本芦苇的清香。

　　沈秋风到底沉不住气，见张水元起身往屋外如厕，便跟了过来，张水元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知道是他，也不回头，走到一处僻静的假山后，停下来问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沈秋风气鼓鼓地问：“为什么不对宁雪好，为什么要让她伤心难过，你既然不喜欢她为何要娶她？”

　　一连串的发问就像一发发石弹射向张水元，张水元一向谦和的神情不见了，他的脸上带着冷冷的笑，说道：“我从宁雪第一次来碧剑阁就喜欢上了她，不过她眼里只有你，两年前我向她表白，被她拒绝了，她说你们是指腹为婚，她将来一定会嫁给你的，看到她和你那么亲密，而对我那么冷淡，我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娶到她，把她从你身边夺走。”

　　沈秋风的脸变得惨白，他死死盯住张水元，似乎从未见过他这般冷酷陌生的样子。“你为何要这样做，你在欺骗宁雪？”

　　“你心疼了？”张水元瞥了一眼沈秋风，眼里闪烁着一丝快意，“谈不上欺骗，我只是花了点心思哄她而已，你看她很快就移情别恋了不是？多亏了你那当阁主的父亲，知道我对宁雪有意之后竟然立刻答应了我和宁雪的婚事，啧啧，我只好勉为其难领他这个情了。”张水元揪下一片椿树叶，在手里揉捏着，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儒雅神态。

　　沈秋风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张水元离去，他脑子乱哄哄的，张水元固然可恨，可就连父亲让他感到如此陌生。他看不懂父亲为何要这样做，他心里有一丝隐隐的痛，父亲竟然对这样的大师兄如此偏心，就因为大师兄喜欢宁雪，他就可以毫不犹豫毁掉他和宁雪的婚约，倘若他真的爱上了宁雪，父亲这样做岂不是要活活拆散了他们，活活拆散！他突然想到了韩蕊，他心里更寒了，父亲固执、残忍地逼走了韩蕊，为何父亲不能大发慈悲也答应他和韩蕊的婚约呢？

　　沈秋风站在假山旁胡思乱想，想得头都要炸了，还是想不明白，他看见母亲和宁雪端着菜肴从廊檐缓缓走来，宁雪的心情似乎平复了，整个人又生动活泼起来。

　　门开了，张水元走出来，一脸笑意，接过她手中的碗，扶着她走过门槛，宁雪也笑了，她望着他的眼神是崇拜的。这笑容刺痛了沈秋风，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笑容的背后，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失望和泪水在等着她。他不禁喃喃自语道：“都是我的错。”

　　第二日，沈秋风离开碧剑阁来到左府，犹豫了片刻敲响了门。厚实的木门缓缓打开，是左府的管家喜儿，喜儿见到沈秋风不似往日那般热忱，略微有些不高兴，沈秋风想他和韩蕊的事恐怕连这些下人都知道了，他对自己态度冷淡也是人之常情，连忙陪着笑说道：“我是来找韩蕊向她赔罪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个明眸皓齿的丫鬟便上前说道：“爹，我来跟他说。”喜儿看了她一眼，默默转身进了屋。

　　说话的正是韩蕊的贴身丫鬟小梅。小梅堵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眼沈秋风，却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说道：“沈公子，你害得我们家小姐还不够吗？”

　　沈秋风有些疑惑，道：“我此番正是来道歉的，她要是心里不痛快，只管打我骂我好了，我绝不还手。”

　　小梅气鼓鼓道：“就是因为你，我们家小姐病得连床都起不了，你，你要存心毁了她吗？”小梅说得有些难过了，眼泪忍不住涌了出来，哽咽着说道：“前些天她瞒着老爷上碧剑阁找你，出门时还好好的一个人，回来就只剩了半条命，你，你是怎么对她的？”

　　沈秋风急了，上前拉着小梅的衣袖说道：“她到底怎样了，我要见她！”

　　小梅拼命摇头，说道：“她不在左府，她病得厉害，老爷带她治病去了。”

　　沈秋风问：“那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小梅道：“不知道去了哪里，老爷只说那地方有些古怪规矩，一般不接待生人，老爷还说了少则两三月，多则一两年，等小姐病好了就回来。”

　　沈秋风点了点头，有左青在他就放心了，他武功高强，会保护韩蕊，他又那么疼爱她，不会让韩蕊吃亏。

　　小梅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还是先回去吧，要是小姐回来了，我就告诉她说你来找过她。”

　　沈秋风感激地点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说道：“不用了，你不要告诉她，要是她回来了或者有了什么消息，你就到玉渊阁找王船，他会传信与我的，好不好？”

　　小梅叹了口气说道：“小姐可是叮嘱过我不要告诉你她的事，你说我这样做算不算背叛小姐呢？”

　　沈秋风摇摇手说道：“当然不是，你是在帮我，我对你们家小姐一片真心，日月可鉴，虽然我们现在暂时分开了，可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和好如初，为了你们家小姐的终生幸福，你稍微违背一下她的话，好不好，说不定她将来还会感激你的，对不对？”

　　小梅皱着眉头抿着嘴想了想说道：“好吧，我答应你，一有小姐的消息就告诉你，可是你也要保证以后要一心一意对待小姐，再不准无故猜忌她，伤害她了！”

　　沈秋风举起右手发誓道：“我若再不好好待她，就让我喝水噎着，走路摔着，总之让我不得好死！”

　　小梅捂住嘴笑道：“好了好了，你这些话都说给我们家小姐听去吧，我呢，就算是看在你心诚的份上帮帮你。虽说小姐一直温柔和善，可倔强起来连老爷都怕她，她能不能原谅你，接受你，就全凭你自己了。”